第8章

陈希一刀砍死草人,回头怏怏地扫了她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沉痛地摇头:“大美人不在,没动力……唉,这里只有一只还没发育完全的暴力萝莉……”



“砰。”火柴哥哥倒飞出去。



蔡小妹妹脸冒青筋地收回腿,左看看又看看,这才察觉到从刚刚就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原因:“咦,流月姐姐哪去了?对哦,从刚才起就一直没看到她!”



“她人呢?她人呢?”蔡小妹妹一脚踩在火柴哥哥的肚皮上,俯□问。



“我……不……知道……”陈希倒抽一口冷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然后“啪”地倒下,翻起了死鱼眼。



蔡小妹妹眨巴了一下眼睛,抬起脚,小心翼翼地踢了踢他的脸,确信自己听到一声呻吟之后,松了口气,立马转身,蹦蹦跳跳地往自家哥哥那边走去。



“哥?哥!你知不知道流月姐姐去哪了?”



蔡汶正忙着,抽空回了句,也只听到断断续续几个词:“刀钝了……铁匠铺……任务……也许……”



“柳叶刀钝了?”蔡小妹妹眨了下眼。“在铁匠铺?”又眨一下眼。“需要那么多时间吗?”再眨一下眼,然后:“算了!流月姐姐又不会迷路,也许哪里岔开了一下下,肯定马上就回来了!”



——·——·——



——含家是不会迷路。但是有人迷路了。



“柳随风在哪?!”



含家倒在镇北一处荒芜的田地上,嘴角的鲜血分外刺眼,脖颈上则搁着一柄长剑。火红色宝剑剑气四射,一看就知不是凡品,而且明显是被面前的人收敛了剑气。可是那股极其霸道的劲道却顺着肌肤渗入骨骼,扩张开去,几乎让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我不认识什么柳随风!”含家咬着牙冷冷道。



面前的人微微皱眉,然后一笑,手中的剑更进一分。锋利的剑刃划破含家肌肤,殷红的血还未流下,便蒸发得干干净净。紧接着伤口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痛到即使咬紧牙关仍不能缓解半分,而那轻佻中带着笑意的声音听到耳中却是分外残忍:“你说你不认识柳随风?别开玩笑了,小丫头!早点告诉我他的下落,可以少受点苦……不然,我自有千万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含家几乎吐血,她根本不认识什么柳随风!



眼看着她仍是倔强不语,那人像是突然发现什么一般,低下头细细凝视她的脸,然后似是自言自语道:“不一样……的确不一样……”记忆发生偏差,脑中的女子形象与眼前的人重合在一起,才感觉差异,这么说,她不是她?!



“你叫什么名字?”蓝衣人顿了顿,把剑微微挪开一些。



“彦流月!”



那人沉默了一下,“刷”地收剑回鞘。



火热的气息瞬间离开自己身边,含家不由得瘫倒在地,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脖颈,这才感觉血液流下来。她猛地抬头,那人站立在原地,居高临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又是个美男子!可是,这份俊美却带着邪异。宝蓝色的长袍,蓝玉冠束发,腰间一柄长剑一把扇,一对桃花眼看似多情却无情,极薄的嘴唇,一看便知是薄情人。



那人突然蹲下来,突然凑近的脸让含家吓了一跳,却见他笑道:“你几岁了?”



含家一滞,很想撇过头去,但是对于这种人,若是不顺他的意,恐怕就是一剑劈过来,死亡的感觉并不好,所以含家只能倔强地抿抿唇:“19。”



19……蓝衣人继续笑,笑得眼中冰冷一片:“那你见过一个白衣的人吗?散着头发,腰上有一柄剑,啊,是藏青色的。”



含家眼中一暗,自然是想到那个奇门遁甲的人。这瞬间的神色变化竟然没有逃过那人的眼。蓝衣人笑得更欢,笑着,继续凑近:“你知道的吧?”



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含家想也不想就往后退,一双墨玉琉璃般的眼睛戒备地看着他。



那人却早已收敛了笑容,眯着眼看着她:“小丫头,告诉我他在哪,我就放了你!”



含家愣了愣,然后闭了闭眼,再睁开说:“乱葬岗!”



“乱葬岗……在哪?”蓝衣人冷笑一声。



“枫河对面。”含家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对面。



闻言,那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



含家本能地抬起头来看他,突然觉得腰间一紧,还没搞清楚状况,耳边就剩下了呼啸的风。那副惊诧中带着一丝怯意的表情很好地取悦了蓝衣人,含家只觉得耳边一热,那人留下一句话,然后带着她在枫河岸边一顿,借了一下力便径直往对岸飞袭而去。



“记住……我叫肖歇雨……”



竟……竟能在水上行走,含家只觉得新奇,那句迟到的自我介绍则在风中被吹得零零落落。



只一会儿,两人便落了地。那人拎着含家,一双桃花眼有意无意地一扫,再是眯了眯,冷笑道:“奇门遁甲!”



又是风声……然后含家感觉到那人左转转右转转,努力睁开眼,她敏感地觉得周身的空间变换了——可是一睁眼,她就看到那些枯树残藤。



“到了……”蓝衣人像是自然自语一般,然后把含家往地上一放,抬头时已是一脸笑意。冷笑着飞身上前,拔剑!



含家的心突然抽搐地厉害,双手紧握成拳,却见眼前突然闪起大片大片的白光。白光闪过,那些鬼哭狼嚎藤稀稀落落,眼前空荡荡的只剩下颓废的墓碑。



蓝衣人笑着举起剑。剑锋及处,一个白影静默地站着,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站立着几千年。



——“哈,柳随风,我还是找到你了!”



12

12、柳絮随风





那一年,肖歇雨在潇湘龙舟上见到柳随风。何等英气男儿!年少轻狂,风流不羁,英雄相惜,便故意找了借口拔剑相向,然而一战竟然不分胜负。



那一年,肖湘月在南湖灯会上见到柳随风。何等翩翩公子!举止投足清俊淡雅,自有出尘之姿,于是只一眼,便恋上。



一面是同走天涯,笑傲江湖,一柄龙吟,一把火炎,兄弟情深。一面是爱恨痴缠,苦苦等候,柳随风到底还是没有爱上肖湘月。



于是那一年,肖湘月在柳随风面前含笑自尽,绝代美人瞬间香消玉殒。于是那一年,兄弟成仇,朋友反目。



世事无常,恩怨纠缠,看过了千山万水,只是柳随风仍是柳随风。



——·——·——



肖歇雨一声清啸,举手一剑,凝聚了所有的怒气和恨意,径直刺向柳随风,那滚滚气劲犹如浩瀚的洋流一般,随着这一剑的力道,向他汹涌而去。



而柳随风只是静静站着,静静地看着他,静静地思索着什么——只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闪电般地举手一抵,剑锋无声地落在藏青色长剑的剑鞘处,气劲宛若击上一堵看不见的墙一般,碎开,消散。



——“你可曾悔过?”肖歇雨咬着牙,恨恨道。



那人微微抬起低垂的眉眼,静默而空洞的眼中没有一丝波动。然而就是那一刹那,柳随风急速右侧,“刷”地一声龙吟出鞘,绵长而悠远的气劲转瞬缠成一张网,猛地发射开去。



两人的气势在瞬间相触,强强交汇,爆出万千气浪,霎时间只见飞石乱舞,围绕着这一个相触的中心形成一个圆圈,圆圈如氤氲一般不断向外扩散,顿时乱葬岗内飞沙走石,碑断柱裂。



肖歇雨冷冷一笑,转身抽回火炎,轻轻一挑割裂气劲,回手已然袭上前。



那速度极快,剑与剑在空中几度来回,却没有任何相撞的声音,只短短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已经交手无数次。



一个霸道至极,似要将人整个焚毁一般炽烈;另一个柔和缱绻,像无底洞一般,吸纳进所有攻击,但一旦吐出,便是石破天惊的残酷!行进间看似杂乱无章,细细观摩却仍可见一定的规律,自然是各自残留的剑法痕迹——两人显然是已抛弃了所有的技巧和花招,一旦交手便是力与力的比拼,气与气的较量!



然而双方之间竟像是旗鼓相当,就这样过了上百招,仍在互相寻找对方的破绽。



这一个均势打破在肖歇雨落地的瞬间——原本是打算回剑蓄势,脚刚触地,后退两步却听见柳随风夹杂着怒气的吼声:“滚!”



肖歇雨的眼中突然滑过一道光芒,挥剑狠狠架住龙吟。那两双仇恨的眼睛在半空中交汇,肖歇雨却是笑了:“原来如此……”



又是一剑,速度之快,如游龙一般当头劈来,肖歇雨的脸色一变,飞身闪出剑势范围,视线一扫,却是笑声依旧:“柳随风呐,你也有今日!”



——“她已经死了,你怎么不跟她去死!”随后那声怒吼响彻天地,肖歇雨一剑挥下,却是直指地面,剑光所及之处,地面裂开,碎石乱射。



眼看着肖歇雨所为,柳随风眼中的疯狂已经满溢,龙吟剑隐隐现现,又与火炎剑缠斗在一起。打斗间身上隐约闪现一股幽蓝的光芒,逐渐汇聚在龙吟剑上,蓝光每烈一分,肖歇雨脸色便暗一分。



——龙吟剑法三十六式,十八式防十八式攻。剑气绵柔,剑势清冽,因而号称君子剑。但唯有一招,以攻代守,开光即必见血,见血则必收命,不灭不休!



那时,他追杀到几乎杀死他,他都没用这一招,而如今,只不过想毁了那个女人的墓,他就恨不得自己死?



蓝光又甚,柳随风挥剑挽出一招起手式,“刷刷刷”凭空刺了几道,庞大的气劲便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附在他的剑上,随即发射而出——这一剑,惊天动地!



“啊——”肖歇雨发冠尽裂,衣袂乱舞,一声怒吼,举剑便想硬生生抗住这一剑。但见剑气汹涌而过,光芒刺眼,似箭一般几乎将他撕裂!



一层剑气过,肖歇雨自然不敢松懈,因为这一招出便是不灭不休!可是龙吟剑发出“嗡”的一声竟然顿在原地——他怔住,难道,这一剑,竟是偏了?可是,偏在哪?



猛地回头,却见那个青装女子飞身而出,再狠狠落在地上。殷红色的血液飞洒而出,竟比那剑光刺眼无数倍。



本是女红妆,为什么却要纠缠在男人的恩恩怨怨中?那时,妹妹死的时候,那满地的鲜血也红得此般艳吗?



彦流月?肖歇雨呆滞地看着那苍白得似马上就会蒸发在空气中却仍然倔强的眉眼,那些散乱的青丝,那些被血染红的青衫,后退了两步……二十多年前,也是那一场打斗,也是那样一个女子,记忆开始混乱却乱的无比清醒,然后,他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柳随风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大笑着转头看像柳随风,看见那人伫立原地,仿佛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话语一般,只是深深的凝视着地面上那道极深的剑伤,那双消却了疯狂却更显空洞的眼眸格外突兀。



肖歇雨微微一愣,接着又是一阵大笑,笑着笑着竟然笑出了眼泪:“哈哈哈哈哈,原来你已经疯了!柳随风原来你早就已经走火入魔了!哈哈哈哈,你已经疯了!疯了……我竟然恨一个疯子恨得生不如死……哈哈哈……”



笑声顿止,肖歇雨抹了一把眼泪,没有再回头,只是飞身离去,身影一闪,转瞬即逝。



——·——·——



看来,仍然逃脱不了一死么……含家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可是为了看这一场比斗,就算是死也值得……



视线开始模糊,血色极其浓重,只落下一点,便迅速氤氲成一片。



好像一个白影落在她面前,可是她的眼中只有血色。



于是努力地睁大眼,努力地想要看清。



“柳……随……风……”吃力地吐出几个字,含家却是笑了,因为已经记住了,不会忘了。



——·——·——



他蹲下来,慢慢地伸出手,仿佛想要抚摸她的发。



那个倒在他剑下的女子,在努力地睁大眼睛,在唤着他的名字,在笑。



可是身上还留着还未消散干净的气劲,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却看到她的身体碎裂开来,化为白光——就在自己的手下。



浑浊的脑中好像闪过一丝清明,空洞的眸子闭上,然后张开。



天地间一片死寂,回忆铺天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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