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含家伫立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身边的动静,一双沉寂的眸子平静如水,像是失去了焦距,可是却分明是在看着。



刷……风声……刷……人声……



她在梳理风中夹带的一丝一毫微弱的脉搏,于脉搏中仅存的几乎不闻的线索。随后,那眼睛极其缓慢地合上,只刹那,像是过了一秒,又像是过了几万年——又猛地张开,仿佛夹杂着日月星辰的辉光般的瞳仁中闪过一丝透彻和明悟。



懂了。却又未懂。



原本清明的灵台中已经被莫名而来云雾充斥,扰人心弦的通常是自己的思绪——此刻却被禁锢在捉摸不透的地域,让她能这般清晰明了地看透自己的头脑。



有一个嘶哑的声音纠缠在那些云雾中,不明朗。那些断断续续的词句像是无意识的呢喃一般,破碎却又直达心畔,此刻听来,竟没有方才的扰人心神,就像是在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述说着很久远的什么。



曲小小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对密林中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感到些许后怕,伸长手臂摸摸却见果然有一层透明的隔膜阻挡着,看得清,嗅得到,却是真真实实地将她们与眼前那个世界阻挡开。



于是后知后觉,总算想起方才发生了什么——只听到是一声嘶哑而尖锐的“你们就在里面好好玩玩吧”——然后就被投进了这里。可是,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曲小小感觉到这几天的所见太过超出自己的认知,所幸身边还有个含家……不由自主地往那边又挨了挨……



——·——·——



万事万物皆有纲,天理循环,阴阳有道。



说起来,倒还是段清昭自己的错——修真者炼气,最恐炼岔了,一旦如此,不但悟道不成,倒退修为都有可能。这丹烟山下至地脉分支,灵气极足,上承九天天清泉,山内兽生灵智、木显灵媒,当是一处福地不假,想来都是早已有人占着的。



入了别人的地盘,不先拜会不说,反而因为自己的宝剑卷了刃,截了人家的灵脉来炼剑……这倒还好说,但是如果人家正在炼气就另当别论了……



勃然大怒是必定的……人家是一方散修,无门无派,唯我独断,含家几人这般惹到了他,不直接下杀手倒是仁至义尽了……



但是如果说先前只是段清昭点了导火索的话,那之后曲小小气不过,随口几句反驳的话就是在火上倒了一桶油。即将进入碧血的地盘还出这种事儿,实在是……所幸,这丹烟山与碧血剑派万千年的邻居了,那散修倒是能看到含家奇门传人的身份,自然是想到苍回雁了,念在他的份上,含家自是动不得的,曲小小一个弱质女子也不好动,于是,剩下的怒气就全撒在段清昭身上了……



与仙侠的大部分名山大川一样,普通人所见,这丹烟山自是普通山,但是她们所见,它却是一种难得的隐藏地图。凡是灵气重的物品,皆会有意无意地在自身周围形成各种防护。这丹烟山外有天然的奇门阵势,内里构建又全是依附着山体本身,并无太多破坏,如此一来,风水不坏,阴阳理顺,段清昭那举,颠倒气脉,逆转风水,也无怪于那散修会气成那副样子……



风水河图祭出,三人连反抗都不曾,就被关了进去。斗转星移,一旦星象变了,这河图里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每一朵花,都是致命之物。所以段清昭不是单单要躲着身后那个影子杀手而已。他对这些有过耳闻,但要自己破解倒是万般困难,而唯一可以帮他的那个被困在结界里出不来……



——·——·——



那瞬间只见一阵地动山摇,连结界中两人都觉得颠簸的厉害——自是这风水河图开始发难!



地震。半边山体都崩塌开,地上裂出一道巨大的缝隙,那片片巨木如同木桩一般倒了下去,刹那只觉得昏天暗地,像是世界末日已经到来。



暴雨。雷声轰鸣,闪电交加,天沉得像是要塌下来,仿佛是那天破了一个窟窿,然后一泼泼雨水倾泻而下。



山洪……泥流……冰雹……



惨不忍睹。



曲小小已经看的心惊胆寒。反观含家,倒是已经入定似的,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猛的回神,却是在感觉到身后的空气一荡一震时——含家微微侧目,看到虚空中那个散修浅浅的影子。



那眉目冷得非常,面上有些扭曲,神情中也有几分残酷和快意。此刻在曲小小眼中他自是如恶魔一般,就算不是恶魔也是邪派,可是含家却隐隐察觉的到那人身后的一席浩然正气,不过因为此刻仍在震怒,所以掩去了大半而已……



呃,不能说他小鸡肚肠……这是正常反应……正常反应……



那人心中一动,这河图中旋即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所有灾难烟消云散,仿佛时光倒回一般,一切又回复到原先的场景——然后,地势一移,密林隐没在空气中。下面的……是沼泽……



含家眸色一暗,一声轻笑。笑过后却是冷冷地嘲讽:“原来前辈也是小人。”



晴天一道霹雳炸空。含家权作未闻,转过身子,抬起头与那个虚无的影对视。



“小人?”那人眉目一敛,怒极反笑,犀利的目光化成两道无形的箭,直直地射在她面上,仿佛她一有端倪,就要痛下杀手。



含家却笑而不答——她的额心在发烫,虽然看不出什么,但是那种似灼烧般的痛楚刻入肌肤,渗入头颅,璎珞头饰遮掩的四叶莲那青色微光中,似有一股火辣的熔岩顺着血管流入眼睛中……她不敢说话,怕是一开口就放下戒备,令得此刻身上的平衡迅速破坏。



可是那人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怒吼,声音阵阵,类似于音波一般一潮接一潮,扰得人气血汹涌,心神不定:“我是小人?!昆仑的就是君子了吗——就算我是小人,也好过那群伪君子——”



含家猛的伸手搭在口吐鲜血、无力倒地的橙红衣女子背后,一个用力托住她的身子,渡了些真气给她,然后指尖一绕,在她身上布了个简单的保护阵势。这才回头看向那人,眸中也带了些恼意:“博文道人,在下亦是念在你与苍师父交情不薄的份上以礼相待,一条小小的地脉在下还不放在眼里!”



“不放在眼里?!”那人冷笑,正要说些什么,看到眼前青光一闪,白衣女子淡漠的手微举,掌心向前——那无形的结界竟像是鸡蛋壳一般破裂开来,无声却轰然——刹那间河图星斗一转,竟是直接倾倒,地转天摇,含家回身托住东倒西歪的曲小小。



那虚影眉头一蹙,定定地想了一会儿,挥了挥手,将河图崩坏的势子止住,又一挥手,回复到原先的密林:“我竟是小瞧了你……”



含家努力敛住额头的冷汗,面色不变,声音依旧:“阁下修为深厚,自是不会看漏眼。”



虚空的中的一席影面色张狂,冷意更甚,半晌,竟是狂笑起来:“昆仑出来的,自然都是伪君子……倒是我多想了……”转眸又是一声冷哼,讽刺道:“苍回雁的传人居然拜入昆仑——倒真是可笑的紧——简直丢尽了你师父的脸!”



含家也是冷笑,眸中暗的深沉:“阁下对昆仑有成见……无可厚非。可若是再辱我师门,别怪在下不客气!”



“不客气?”那人勾了勾嘴角,突然瞳孔一缩,又蓦地张大:“你知道什么?!”



含家不着痕迹地咬了咬牙,吐出一口浊气,淡淡地说:“一些故……事而已。”



大怒。风水河图内的景象如此真实地反应了那人此刻的心境——狂风大作,晴天霹雳,万物仿佛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生机,一片死气——迎面而来的一场风暴极具迫力,含家只觉得身体像是承受不住就要裂开一般,脑中那个声音隐隐现现,像是在念咒似的,压得人几乎要疯掉。



“你……”那人微怔,像是发现什么一般,猛地一撇手,眼睛突然被一道青光刺痛,还未看清什么,心下却是巨震,觉察到自己的气数正在飞快地降低,眸色一暗,连忙从河图中脱身。



额饰在那手挥过带起的风刃中断裂,璎珞碧玺散落一地,露出了额心散着青色微光的四叶莲。



灼烫的感觉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沁人心脾的清凉。含家脑中清醒了一点,侧目望去,却见那侧的段清昭已经与黑色影子斗在了一起。



“未眠姐姐……”四围的可怖气氛更甚,已经超出了曲小小的意识的可承受范围,带着哭腔地唤她的名,连牙齿打着颤。



河图不灭,这幻象不止。眼见着那人不知怎么回事居然没有在此掌控,含家沉默片刻,突然定了神,喃喃:“那么……这便烧了吧……”



当下,没有丝毫犹豫,一弹指,在五行幻色境中所得的火之珠出现在手中,心中一动,火灵掩去身形,只余了一团接近暗红的烈焰在掌心燃着。冰焰似能觉察到她心意一般,悄悄地出现在她的肩头,舒展了一下羽翼,乌黑的眸子与她转过去的眼眸对视,竟然泛出几分幸灾乐祸来。



含家顿了顿,把指尖的烈焰递过去。只见火色鸟儿后颈一伸一仰,啄过那团火,一口吞下,轻啸一声,身上的火焰陡然亮了几分,紧接着就甩了甩羽翼,飞下她的肩头,化为一道火光冲出去,身影一闪,就变换为一只火凰,全身的羽翼都燃着火——那火满溢出来,散在虚空中,再落往地面——大火。



大火漫天,似是转瞬间就卷集了此间的一切。河图的平衡被破坏,禁制无人启动只能任由这世界开始崩坏——那火焰烧到段清昭一侧,他连想都没想就掏出飞剑爬了上去,那影子倒是收了刀,旋即失去了踪迹。



含家等人也只是在此地留了一会儿,便被丢出了河图。



含家扶头,缓缓从地上爬起来,然后一抬眼,就看到那人愤怒得像是要爆炸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肩头的火色鸟儿,手指头指着她一颤一颤:“你竟敢……竟敢……竟敢坏我法宝……”



“法宝只是身外之物……”被摔得气晕八素的曲小小晃晃悠悠地爬起来,“你既用它困我们,坏了也应该有觉悟……”



含家沉默。段清昭侧头望着不远处,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曲小小拼命地睁大眼,企图与那人比谁眼睛大。



含家突然有种错觉,像是看到了包子……曲小小多少善良多少腼腆多少无害的孩子啊……怎么……



“好!好!好!”那人怒极反笑,连叹三声好,嘴里恶狠狠地喃喃,“昆仑出来的……不愧是昆仑出来的!”



眼见着那人眼中微动,竟是动了杀机……段清昭自是察觉得到的,手已经按到了剑柄上。含家心中一凉,当也是自救,浅笑:“原来前辈也会害心魔。”



那人冷然如冰的视线移向她。



含家躬身一礼:“魔由心生,当由心断……在下几人擅闯丹烟山,只为取道前往碧血。截灵脉补飞剑实非有意,若有补救机会,在下几人自当尽力——阁下也不必因此而由心魔生根。”



博文道人面上一沉,却是更冷,被人一语道破倒是其次,重要的是被一个小辈威胁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正在这时,一阵风过,在场竟是又出现一个人——那个影子!



博文道人眼睛一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倒也是转移了注意:“小子报上名来,遮遮掩掩给谁看?!”



那侧半晌没有动静,一席黑袍空空荡荡的像是随时都要被风吹走。然后从那团黑雾里传出一个像是用刀割裂一般的声音,嘶哑而苍老:“我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那个声音说:“你说,我杀了他,就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



段清昭的手握紧了剑柄,隐隐竟带着几分兴奋——那人冷笑道:“你杀了他么?”



“你自己也不敢动,还要杀他?”



沉默片刻,沉声道:“你想要什么?”



再平静不过的语调:“蟠龙匙,锁魂扣。”



博文道人脸色大变,不敢置信地死盯着那人,突然提高了声音:“你究竟是谁?!”



影子顿了顿,然后从空荡荡的衣袖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缓缓拉下了兜帽。



——含家蓦地睁大了眼。



89、天涯云水





那张脸极是俊秀,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虽漂亮,但绝不会让人错认为是女子——只是面无表情,还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仿佛从坟墓里爬出的一般……苍白到似乎太阳一照,便要融化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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