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这样的情况下,也无怪于这些人会不满了……换了含家……好吧这个比喻不恰当,她根本就不会有嫉妒心……



含家眼角的余光瞄到段清昭眼角的余光,电光火石之间,已经交换了必要的信息。段清昭扬扬眉,微微一笑,甩了下衣袖一手握剑,很轻易地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先谢过商首席的好意了,我们上碧血只是因为一个师门任务需要求见贵派掌门而已……一直听闻碧血精于剑道,没想到今日有缘可以见识到……有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话是这么说,可是眼见着他眸中渐渐露出的一丝战意却分明不是这么回事——含家知道,自是他好战的血又热了,不过也管不了他多少,怎么想段清昭都不会让自己吃亏——何况在场有点头脑的都知道他是在挑衅了,而且挑的是碧血的首席!



且不论那商非略心中如何想的,那面上却没有一丝端倪,依旧笑着:“原来段兄也是用剑的……在下倒听说过昆仑的第一任首席正是段兄,此后再无音信,倒是让在下好生可惜……没想到今日碰上,难得段兄也有此意,择日不如撞日,不知可否向段兄讨教讨教?”



袖里藏刀,绵里藏针……商非略这一口官腔打的倒真是妙,可是段清昭也不赖……和含家待得久了果然学到不少……这厢两人有意比试一回,可不止是私下切磋那么简单了,一个代表的是昆仑,一个则是碧血,怎么着也得分个胜负——说起来倒还是昆仑占了便宜,商非略这般首先就将自己推入了下风——世人皆道碧血是一方剑派,用剑何其高明,昆仑却是天下第一的术法门派,以书法扬名。一个昆仑弟子和一个碧血弟子比剑,想来都觉得是昆仑亏了……



不过此时除了含家,所有人都没想到那么多……段清昭握剑的手已经在蠢蠢欲动了,但还是念到此行的任务,回头看了眼含家。



含家微笑着点头:“你先去吧,我自会呈上拜帖……回头我要去芜丞山拜见,再联系也不迟。”



两人视线看向一旁的橙红衣女子,段清昭点点头:“这家伙我带走,省得碍着你。”



含家眨了眨眼,做了个四方揖,再朝着碧血首席微微点了点头,抛下众人,独自前行了。原本众人的注意不在她身上了的,可是因为段清昭看着她,众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没了曲小小,含家可以直接放开了身形蹬台阶——那步子极轻,像是软绵绵地轻轻一点地面,便跃上数道台阶,速度非常快,迟钝的只能捕捉到一个残影,只眨眼就消失在视野中。



段清昭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在场的心里却多是一滞,自是想到这个女子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般普通!另一部分人,则是陡然想到为什么花未眠此名如此熟悉的原因了——竟是财富榜第二的花未眠!



——·——·——



越往上,人是越少。即使是在主殿前,仍旧没有一点障碍留给含家去冲破。因此孤身一人,倒是很轻易就来到朝华殿门口!



殿门一侧有一个抱剑而立的灰袍男子。双眸紧闭,气质冷峻。他站着,仿佛生在那里,连衣衫、发丝都是纹丝不动的。



含家顿了顿,退后一步,恭敬地俯身一礼:“昆仑花未眠,求见掌门,还望通报。”



等到她说完话抬起头来,正对上那人狭长的一双眼,只是惊鸿一瞥,正待细看,那人却又闭上了眼。



可是只是这一眼,含家已然心中狂跳——那一瞬间,她几乎有种会被那眼中的厉芒杀死的错觉!



91、白色琉璃





饶是含家,亦是好半天才让自己狂躁的心平复下来。那一眼太过震撼,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生生地刺入胸膛,那一刹那鲜血淋漓的痛楚无人能够避免,空白的思绪也只有在之后长时间的回顾里可以打探到那双带着残酷、挣扎、绝望但又无所谓的眸子中一丝一缕的真实。



那人不说话,呼吸几乎不闻,仿佛已经入定一般,对周遭的事物无动于衷。



含家也安静地站着,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人!很少有东西能让她如此专注,可是此刻,她还想再看一眼那人的眸,想再看看那双仿佛早已坠入深渊却是美到极致的眼!



如此想着,一分一秒都是那么漫长,时间仿佛是静止一般从她屏息之间悄悄流淌而过——转眸却见清晨的薄光已经消失殆尽,日头开始不遗余力地散发着光热——这才知道,她竟然纹丝不动地站了两个时辰。



原本还是要继续站下去的——倘若是没看见大殿的门轰然打开,出来一个暗黄色道袍的男子的话。



那人看到她,眼中一闪而逝过一抹惊异,似是想到什么一般,马上又恢复镇定,微微欠身:“阁下是?”



含家借着后退半步欠身回礼的当头轻轻动了动,不着痕迹地活络了一下僵立许久的腿,唇角滑上一抹淡淡的矜持的笑,伸手一探,摸来碧血那份拜帖递了上去,重复一遍方才的话:“昆仑花未眠,求见掌门,还望通报。”



那人闻言,面上竟泛上些许了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连忙侧身站到一边,却看也未看那拜帖,只顺手又将它递回给含家,笑道:“只道是近来会有访客……原来是昆仑来人……有失远迎,当真是失礼!掌门已经等了些时日,请进吧……”



这人从头到尾,就只看着含家,只对着含家说话,仿佛根本没有看到那一侧站着的灰袍男子,连一个眼神都没移过去。含家微微顿了顿,抬头看着殿门内亮堂却并无多见的布景,视线在门槛处打了个转,终是没再回头,当先一步走进去。



不出所料,脚一踏上那黑色的地面,就觉得身形一移,回首时已然身处异地。



白——入目就是一片白色,闪着微弱的荧光的白!白中闪着水色的幽光,白中掩映出不知名晶体柔滑的色泽,却并不显得刺目。此地仿佛是钟乳石的洞窟一般,那种固态的物体盘旋成石柱,堆积成石笋,倒挂成石壁,压的很低,看上去就像某种晶石,即使生出凌厉的尖刺来也仿佛显得无比光滑。此间如同巨大的洞穴一般,无数不知通向何处的窟窿交错成一个迷宫般的地方,而她,站在石窟一角,四面八方都是岔道。



这回,含家是的的确确觉得心中一沉。若不是感觉到那门内没有杀气,她又怎会踏进来?拜以亦所赐,现在她对所有触发式传送阵法都没什么好感——倘若早知会来这种鬼地方……她还是会来的……



幽幽地叹了口气,却是在气自己这性子。不过当下也无多虑,算了算自己的气数没有多大变化也就安了心。随即从隐形戒里摸出算筹卜了一卦……竟然是吉?于是又摸出八卦盘一占,结果却是模凌两可,迷雾团团。含家有经验,卜者总是擅于看透别人,却对自己的命理无法掌握的——往常遇到这种情况,只有顺其自然的份。



可是如今,怎么顺其自然?在这种不知前路的地方,莫非真要用超高的福缘去左碰右撞么?



含家听到水声。在此间的万籁俱静中终于注意到这水声。



缓慢的清晰可见的水珠滴落的声音,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似是打在石块上,甚至可以想象到水珠摔裂花绽开的情景,然后破碎的水珠又落入水潭中,悠悠荡荡的,打了一圈一圈的安静的涟漪……



视野虽不开阔,但是光线还是很充足,也就没有点灯的必要。含家用风行咒护身,像是一片白色的落羽一般朝着水声的来处飘去。她总是不愿意破坏氛围的,此间的巧夺天工面前,她只是个异类,如何能夺去主人的位置?



可是站在数不尽的岔道面前,只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各个地方传来,回音虽轻但是很轻易就能混淆人的听力,根本分不清哪是哪。含家当只走了一会儿,已经分不清方向,周身的岩洞竟像是盘错交绕着,分不清所以然。更奇特的是,这宽敞的洞窟中,长满了莹白色的树状物,树干很矮,根枝纠结在白色的碎晶状土壤中,大片大片都是伸展开来的枝桠,没有叶片。



暗处显得有些潮湿,光照不到而露出些许阴沉。含家不敢走近,就着羽灵灯瞅了一会儿,也看不出这些树状物上的生命迹象来自哪里——因为它明明就是固结的晶体!



含家已经放弃追寻水声的来处。沿着主洞窟慢慢前行着,偶尔停下仔细凝视一会周身一成不变的环境。不知走了多久,仿佛是觉得走的差不多了,她止步,环顾四周安然无恙,于是甩了甩衣袖,索性站在原地凝气修炼。



——·——·——



“……我将闲愁酿成一壶离别的酒,夜半饮雨飘零在山那头……”



含家微微睁开眼。



“凡尘旧事如影随形留下词一首,若成仙,为何不愿放手……”



顿了顿,侧过头看向歌声来处。



“……你住过的屋檐如今朝露湿透,伴随墨色绘入遥远深秋……烛影扰人自嘲身似浮萍向东流……”



含家心头一震。



“唤明月,融余辉淡闲愁……仲夏来临后,卷帘,弹唱……”



当下,再无疑虑,朝着歌声来处疾奔而去。纤长的手指一绕,玉簪般的玲珑小剑在手心划过,“刷”地变换成飞剑,穿过含家的身下,将她稳稳载起,然后如疾厉的风般飞速前行。



“多年之后绒雪吹白你的眉头,与我擦肩城东落枫古井边……”



——这歌声轻轻幽幽的非常动人,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明明很哀伤的词却唱的极是平淡,颇为轻描淡写的样子,但是却拥有穿透人心般的力量,仿佛能将人心中掩埋的前尘往事一个不落全部挖掘出来,在惨不忍睹的回顾中看到心中的脆弱所在。



“……你呢喃着我们熟悉的陈词一首,陌路人,涌泪也别回头……”



含家低低地坐在飞剑上绕过无数的洞窟,在石柱间飞快地穿梭,灵识最大限度地发射开去,试图找唱歌那人所在!



“桨声涟漪中……尘世,依旧……”



心思一动,飞剑蓦地止住。她沉默片刻,跳下飞剑,在远处站了一会儿,然后一挥袖收了剑,朝着那厢走过去。



此间是一个巨大的开阔的石窟。两侧的树状晶石层层交叠绕成了一个圈,紧紧贴在石壁上,仿佛钟乳石般凝成的柱子像支撑着这上下的洞窟一般,分散得并不多,却是非常优雅自然。满地都是一簇一簇水蓝中泛着幽幽的紫色的水晶,映照得墙壁都泛上一抹蓝光——当然,石窟中还有一个地下湖,或者说,是深潭。



那深蓝色的水泛出些许波光粼粼,头顶的石柄顶端有一些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入湖水中,泛开朵朵涟漪,像花束一般,无声静谧着——那个女子就坐在巨大的水晶上,侧着身子,专注地凝视着湖中某个地方。水蓝色的长裙软软地流淌开去,那乌黑的发长的惊人,无力地铺散在地上,因为离水面太近,甚至有几束顺着她脸颊的轮廓落入水中——歌声已止,此间只剩下两人几乎不闻的呼吸和心跳。



离她一丈距离的时候,含家才止步,安静地站着,也没有先开口,只看着她所看的,想着她可能在想的。



“你会唱歌么?”那人蓦地转过头来问她。这才看清她的面容——是水墨淡彩画上的一笔疏影,声也轻描淡写,人也轻描淡写,很美,可是你就是说不出她到底美在哪里。



“不会。”含家如是道。



那人又转过了头,死死盯着湖面又有一炷香,终于挪开了视线,看向一侧什么都没有的虚空。含家也看了一眼,随即抬了抬脚,走过去,站在她视线的落点上。



这回那女子略显空洞的眼眸中终于泛出了她的影子,愣神过后,定睛扫了她一眼,眸中泛出些许意味深长:“碧血琉璃。你呢?”



“昆仑花未眠。”含家点了点头,伸手一理因为刚才走得迅疾有些散乱的发。



“碧血的禁地,你也当真进得来?”那人微微一顿,眼睛又变得波澜不惊,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突然将其中所有的感情都抹去了一般。虽然有些惊讶含家的来历,但是更多的倒是趣味。



禁地?含家的心漏跳一拍,却是道:“我并不想进来。”



“可是你进来了。”



含家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对!所以我现在出不去了。”



琉璃就这样安然看了她老半天,又回头看了湖面老半天,突然问:“你知道湖里有什么?”



“一把剑。”



那人瞳仁一缩,终于有了表情:“什么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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