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你不想看见我,我走就是了。”木瑜起身的刹那,泪水悄然滑落,湿润了脸颊,眼睫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宛如雨后初绽的梨花,娇艳中带着凄美。

那双清澈的眼眸,满是哀伤,仿佛被风吹皱的春水,惹人怜惜。

“瑜儿!”裴遥快步起身拉住木瑜。

“我并非要毁诺。”他侧身旋至木瑜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捧住她湿润的面庞,将滚落的泪珠一一拭去,喉结艰难滚动两下:“是我的错,让你受了太多委屈。你年纪这般小,正是爱笑玩闹的大好年华,入府后却一再受苦落泪,是我对不起你。”

木瑜紧抿着唇,原本只是担心裴遥又要把她送走才顺势打的苦情牌。

可也不知道这具身子是泪失禁体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泪水争先恐后往外涌,演出来的伤心仿佛有了实质,一下一下用力往心里钻,难受得很。

裴遥眉眼间满是歉疚与软化的柔和:“瑜儿,只要你愿意,我永远不会送你离开,裴府便是你的家。”

木瑜抽噎了下,忍不住问:“如果我不愿意呢?”

人被捧着宠着,察觉到对方的纵容时总会不可避免地露出骄纵的一面。

她好不容易才让裴遥这个闷葫芦主动留下她,本该见好就收,却嘴比脑子快,想也没想就问了一个不讲理的问题。

木瑜心头猛地跳了一下,他不会又要说什么成全她,放她离开的话吧……

然而,裴遥却只是笑了笑,似成竹在胸般悠悠启唇:“我会求你。”

“什么?”木瑜愕然地睁大眼睛。

裴遥眸中笑意扩散:“我是说,我会使尽百般解数留下你。”

“如果还是留不住我呢?”木瑜狐疑地盯着他,权当他在胡言乱语。他如果真是这种人,当初就不会为她考虑,送她离开。

木瑜水润的杏眸藏不住事,裴遥目光扫过她微蹙的眉尖和紧抿的唇角,便将她的心思看得分明。

他忽地低笑一声,眼底似有细碎流光漾开。

“你未免太高看我了,是人都会有私心,我也不例外。拥有又失去的苦痛非常人能忍受。从未拥有便不知人间极乐,漫漫数十载也不过倏忽之间,转眼即逝;但倘若有幸得之却又失去,这份苦痛便如同跗骨之疽,噬魂夺魄。”

木瑜怔怔地眨了眨眼,没想到裴遥这样冷心冷情的人一旦动情竟然深情至此。

也难怪……

难怪他在原世界里会因为女主阮芊苒的离开,心神震荡早早殒命。

木瑜想到裴遥原本的命运,情绪不由低落了几分。

裴遥食指微微划过木瑜的鼻尖,唤回她的注意,接着道:“瑜儿,我与常人并无不同,先前能够斩钉截铁送你离开,不过是我惧怕分离带来的苦痛,又唯恐我一时的贪念误你终身。

“但当我在周家找到你,和你重逢,我便再也不能对你放手。瑜儿,不论今后遇见任何艰难险阻,我都会挡在你身前,为你化去一切烦扰,陪伴你,呵护你。

“你想留在京中,我便三书六礼迎你为正妻,为你求得诰命加封。你若不喜京中纷扰,我便辞官与你云游山海,与你相伴终身。

“可好?”

辞官并非他哄木瑜的砝码,他对权力毫无留恋,从前不提不过是因为承载着母亲的期待以及振兴裴家的重任,且他深知即使离开如今日复一日枯燥无味的生活,也不过是从一处囚牢换至另一处。

他从不打算要孩子,裴家这一支注定会断在他这里,若有幸长命,待到百年之后再与列祖列宗告罪便是。

至于刑部,朝中能人无数,他辞官后自会有人接替。

裴遥沉静地看着木瑜,他能大刀阔斧除去一切后顾之忧,唯独不确定她的心意。

她是否愿意,和他这样的人相伴一生?

裴遥私心地没有在这时说出有关余毒的事。他说过,他从来不是她所以为的那般光风霁月坦坦荡荡。

他贪得无厌,欲壑难填。

为了留住她,他会用尽一切手段。

木瑜心很乱,忽然不敢直视裴遥热切地注视。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就将女主阮芊苒视作完成任务的攻克口,可事到如今,她似乎成了另一重意义的‘阮芊苒’。

阮芊苒为了复仇蓄意接近裴遥,她为了完成任务赚取积分靠近他。

阮芊苒复仇成功快意离开裴遥,她完成任务拿到积分同样会离开这个世界。

假如裴遥在她离开之后毒发……殒命,那么真的算是完成了任务吗?

她眼眶又有些发烫,还未反应过来,双手已经先一步环上裴遥的脖颈。

指尖触及他后颈微凉的皮肤时,才惊觉自己竟在发抖。

她听见自己声音闷闷地开口:“裴遥,你要好好的,我们都要好好的。”

木瑜没有明确回应,裴遥却误会她话中的含义。

他低笑一声,手臂收拢将她圈进怀里,下颌轻轻抵上她发顶。青丝间若有似无的香气萦绕鼻尖,让他不自觉又收紧了几分力道。

“我们自然会过得很好很好。”

……

晚些时候,两人乘马车回到裴府。

下马车时,裴遥照旧先行下车然后侧身扶木瑜下马车。

两人才进府门,就听圣旨至,在院中跪拜行礼。

裴遥执掌刑部多年,在朝中树敌无数,孔乐珠不久前在顺天府状告卢蔓蔓一事被有心之人经营,早早传进陛下近前。

裴遥身为官员却治家不严,致使无辜奴仆惨死,命其闭门思过七日,罚俸三月。

裴遥携木瑜领旨谢恩后送走公公,便命人将府门闭上。

木瑜有些担心地看着裴遥,京城里那么多世家公子小姐,万一谁犯了过错落在刑部手里,想也知道裴遥肯定不会卖人情放过那些二世祖。

日子长了,裴遥作为刑部老大肯定没少得罪人。

都说朝堂局势瞬息万变,那些和裴遥结怨的人没准会趁着他被禁府里的这段时间搅弄风云,在皇帝面前说他坏话……

木瑜想到从前看过的小说电视,多少清清白白的官员就是这么被奸臣拖下马,全家灭门。

嘶——

木瑜倒吸了口凉气,好可怕。

裴遥垂眸看着木瑜变幻不断的神情,见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不自觉咬唇。

总之,十分苦恼的样子。

裴遥抬起手停在她眉心,两指拨开,将她蹙起的柳眉抚平,随后曲起食指轻巧地点了下她的额心:“酒足饭饱不如回房里小憩会儿,别担心,余下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木瑜抬眸对上裴遥含笑的眉眼,眼底的笑意像是潺潺溪水,缓缓淌过她心尖。

不必多言,只是这般与他四目相对,胸腔里那些杂七杂八的思绪便烟消云散,只剩下一股踏实感布满整个心房。

木瑜不自觉地跟着笑了笑,傻傻的。

回春风阁途中,两人并肩而行,并没有任何亲昵行为,唯有肩侧的衣料不时和身旁人微微相撞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

声音很轻,却让人难以忽视。

等走到春风阁,裴遥没有和木瑜一起进去,而是去了寿安堂。

木瑜知道老夫人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

老夫人不见得真的有多喜欢卢蔓蔓,不然当初也不会只是把卢蔓蔓纳进府里做妾室。

卢家在京城里不算高门大户,这些年日渐势弱,家中除了一位鸿胪寺丞外再无子嗣为官,老夫人是想利用姻亲保母族荣光,却又不愿意让卢蔓蔓占据裴遥正妻之位。

因此,卢蔓蔓可以不得裴遥宠爱,却必须在裴遥后宅中占据一席之地。

卢蔓蔓如今下了大牢,性命不保,老夫人势必会对裴遥动怒。

木瑜不由得想起裴遥上一次和老夫人对峙,结果吐血昏迷的事,心神不宁地看着院门,忙不迭询问叮当裴遥那边的情况。

寿安堂内。

裴遥方跨过门槛进屋,一只白瓷茶盏便挟着风声砸碎在脚边,飞溅的瓷片堪堪擦过靴面。

随后响起的是老夫人怒不可遏的质问:“裴遥裴词安!那是你表妹,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入狱却不作为。左不过是死了几名奴仆,有什么大不了的,也值得你表妹用命偿还?

“我听说此事和木瑜有关,你为了一个外人害你表妹去死,你当真是昏了头,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不忠不义的儿子!”

“母亲慎言。”裴遥吐出的字句仿若凝着霜气。

他在门口站定,始终没有再往前走一步,与老夫人之间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却仿若划出了一道天堑。

老夫人心头没来由的猛地跳了一下:“……词安。”

裴遥:“母亲口中不值一提不配与表妹相提并论的奴仆,乃我朝百姓,受我朝律例保护。孩儿乃当朝刑部尚书,自当让真凶伏法,以此告慰亡灵。

“母亲终日抄经颂佛,却将众生分作三六九等,实属不该。若母亲认定孩儿有错,不愿理会孩儿,不若回青阳老家休养一阵,以免因为孩儿心烦意乱。”

“你……你这是要赶母亲走……”老夫人震惊地险些站不住,气短道:“逆子,当真是逆子。今时今日你竟然为了一个通房奴婢要将生身母亲赶出门,你还有良心吗?”

裴遥疲惫地阖眸,背过身对老夫人道:“母亲尽快准备行李,莫误了青阳老家赏花的好时节。”

“裴遥!我是你母亲,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

随着裴遥的远去,老夫人的声音渐渐消散在风里。

几日后,即便老夫人再如何抗拒,也抵不过裴遥雷霆手段,迫不得已乘马车离京,前往老家青阳。

老夫人离京时怨极了裴遥,但不论是为了裴遥的前程着想还是为了自己的颜面,她对外绝不会说裴遥一句不是,只对外放出话,声称自己思念家乡,故回乡小住。

旁人自然不会相信老夫人这番说辞。

哪有亲儿子被皇上禁足,身为母亲却在这时候回乡的道理。

有心之人稍加深思就猜到其中缘由,必然和老夫人那位外甥女有关系。

更有些人甚至猜到皇帝身上,猜想裴遥这次被禁足,恐怕不止治家不严那么简单,这刑部尚书的位置保不齐就快换人了。

裴遥八成是知道自己大难临头,才将母亲早早送走避难。

任由外边如何众说纷纭,半分消息也传不进裴府。

裴府大门一连数日紧闭,几日光景过去,竟无端让人看出那么几丝凄凉的意味。京中关于裴遥不得圣心的传闻也愈加被人添油加醋。

而府内,传言中那位郁郁不得志,终日借酒消愁的裴尚书裴大人,却半圈着怀中人在千山苑闲谈作画。

事情起因是因为裴遥兴起想为木瑜作画,但木瑜实在坐不住,没一会儿就争着要当一回小画家,为裴遥画一幅肖像画。

她那只会画画火柴人的画工,想也知道画不出什么好作品,宣纸上满是涂涂改改,东一块西一块。

裴遥看着纸上一团团木棍组成的极简人形,情人眼里出西施,全然不顾自己被‘抹黑’成什么模样,张口就道:

“画中人眉宇之间自有三分傲骨,唇畔不弯而笑,最妙的是这对眸子,凝神时似寒潭映月,垂睫处又若春雪初融,瑜儿果真画工了得。”

木瑜睁大眼睛看看裴遥又看看她画的火柴人们。

寒潭映月……春雪初融……

他到底是怎么从一团团黑点点上找出关联的?

木瑜疑惑探究的眼神太过热切,裴遥笑着俯身问道:“怎么,我有哪里说得不对吗?”

“哼。”木瑜放下毛笔,佯装生气地背对着他,“说什么寒潭春雪,你分明是在拿我寻开心,明夸暗讽。”

裴遥旋过身子,探到木瑜跟前,笑道:“冤枉冤枉,我以天地为鉴,绝无半分取笑你之意,我所言字字肺腑真心。”

“哎呀!”木瑜听不得也看不得他总是眉眼含笑柔情绵绵地看着自己,耳朵里久久回荡着他悦耳的笑声,酥麻的痒意从耳蜗一路冒进心尖尖。

她羞恼地双手捂住耳朵急于躲藏,却忽然记起自己手上沾了墨水,还没干透。

嘴角一撇,委屈巴巴指着自己的耳朵诉苦:“都怪你开我玩笑,墨水很难洗的,我不要跟你好了。”

木瑜这些日子整日和裴遥腻在一起,不论说什么做什么裴遥都惯着她,才几天光景就养出了娇气的性子。

“我同你好,我同你最好。”裴遥安抚的揉揉木瑜染上墨迹的耳朵,另一只手则蘸取砚台中的墨水,往自己脸上左右各点了几下,将一张花脸凑到木瑜跟前,耐心问道:“这样可以消气了吗?”

他神情认真,大有只要木瑜摇头,他就会毫不手软地再往脸上涂墨的架势。

木瑜心窝窝软成一片,忍不住贴近他,用自己洁净的掌心揉他的脸:“都说了墨水很难洗,干嘛要往自己脸上涂,弄的脸上都不好看了。”

其实是更好看了。

裴遥这张脸实在太优越,墨迹落在他冷白的脸上,非但没折损他半分容貌,反把他不做表情时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疏离劲儿冲淡了不少,像是沾染了人间烟火的谪仙,让人瞧着就欢喜。

裴遥由着木瑜揉他的脸,每每注视她时,眉角眼梢真真是冬雪消融之景。

两人正说笑着,门外响起明景的声音:“大人,方侍郎还有靳将军来了,正在书房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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