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她伏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呼吸间尽是熟悉的气息与温度,连日来积压的焦灼与不安,终于在这一刻,一寸寸地散去。

但与此同时,她很清楚,这件事还远没有得到解决。

季朗至今还躺在县城医院病房里,昏迷不醒。

而季景亦醒来前,木父打了电话过来,告诉她要做好心理准备,医院报了警,县里的公安已经在来小河村的路上。

木瑜正忧心着,院外忽然传来吵闹的动静,紧接着就听见副队长颇大的声音响彻大院:“公安同志,你们怎么来了,难道是县里面有什么指示?”

木瑜着急地坐起来,准备去了解一下情况。

可季景亦却拉住她的手,对她摇了摇头,随之坐起来温声说:“我先前的想法太过极端,丝毫没想过要如何善后。人都是要为自己的冲动买单的,如果——”

木瑜急忙捂住他的嘴:“不许乱说,你不会有事的!我会请律师为你举证辩护,我绝不会让你出事,你明年还要参加高考,你还要做好多好多事……季景亦,我不许你乱说话!”

季景亦目光温和地笑了笑,回握住她的手:“让我把话说完吧,如果我真的受到律法惩戒,不要为我难过,一切都是我的因果。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不可以等我,我会争取减刑假释,早日出来见你。”

木瑜眼尾微红,眼圈发烫,唇角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线,盯着他迟迟不说话。

季景亦这个人哪哪都好,但偏偏什么事都习惯性压在心底,任谁来了都不给看。

他很少说情话,可他什么都愿意为她做。

他思想保守,不愿意婚前过分亲密,可只要她坚持,就会强忍着羞赧任她上下其手。

她知道他总是悲观地认为,他们也许不会长久,也许会分离,他总是把自己放在低位,对她予取予求,却不要求她有所回应。

直到此时此刻,他藏满心事的小宝箱终于向她打开一角,探出一根小触手试探地轻轻叩响她的心门。

眼泪滑落的前一秒,她吻上他的唇心,裹着余温的泪水滑入紧密相贴的唇畔,季景亦瞳孔颤了颤,连带着心也骤然收紧。

木瑜在他唇周轻轻咬了一下,力道极轻,像是在撒气,又像是在承诺。

她抬眸看他,余下的泪水已经涨到眼眶边缘,却还死死忍着。

她眨了眨眼,眼泪被逼回去一半,嘴角努力牵出弧度:“你是我好不容易挖到的小宝藏,当然要一直守着你了。”

季景亦抚上她的脸颊,极轻地拂去她的泪水:“有你这句话,我已经很满足了。”

院子里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但他充耳不闻,只专注地看着眼前人。

他怎么舍得真的蹉跎她大好年华。

只是贪心地渴求她最后一丝垂怜,好为自己编织一场美梦罢了。

即使相守的机会只剩这一时一刻,他也想用尽全力,把她的模样刻进心底。

余生漫漫,今后他或许只有回忆可循,可有这一刻,还有过往的每分每秒,已经足够了。

房门忽地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身穿制服的民警目光落到季景亦身上,严肃道:“季景亦,你涉嫌一起故意杀.人案,请跟我们走一趟。”

民警身后的副队长以及看热闹的几个村民顿时变了脸色。

有个村民小声问着:“警察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季知青他是好人,他咋会杀人嘞。”

民警面无表情地回头扫了一眼村民:“具体情况如何,我们会调查清楚,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跑任何歹人。”

村民不说话了,转而担忧地看向正走过来的季景亦:“季知青……”

季景亦朝村民摇了摇头:“李伯,您腿脚不好,早些回去吧。”

李伯点了下头,背过身悄悄叹了道气。

木瑜跟上来抓住季景亦的手:“不许胡思乱想,等我。”

季景亦浅笑了一下:“嗯。”

民警催促道:“快走吧。”



季景亦被带走羁押审讯已经过去两天。

木瑜四处奔走着,请大队还有赵姨出具证明信,做证季景亦是受害者,属于意外伤人,而非故意杀人。拿到证明信提交公安后,她马不停蹄赶去县医院,查看季朗的情况。

但季朗还没醒,病房已经被公安看守着,不得随意进出。

木瑜从医院了解到季朗还活着,且已经有苏醒的迹象,接着抓紧去找当下为数不多的律师为季景亦辩护。

第三天下午,木瑜打电话回大队里,拜托木父去看看季景亦的情况,却突然得知季朗今早上苏醒后不久就对季景亦撤诉了。

加上有大队给季景亦做担保,公安最终将这件案子定性为家庭纠纷,季景亦不日就能无罪释放。

木瑜被惊喜砸昏了头,愣了好一会儿,匆忙挂了电话往县公安赶。

季景亦在看守所的这几天,每分每秒都是对身心的巨大考验折磨。

虽然公安顾忌季景亦的知青身份,加之村大队一直在积极为他争取,审讯时没上体罚手段,但除此之外的老一套高压手段没少用。

季景亦被关在封闭昏暗的审讯室里,分不清白天黑夜。室内常年无光,只有审讯开始时,强光突兀地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得人眼眶发痛。

他长时间精神紧绷,任何时候都可能被叫去接受突击审讯。

走出公安厅的那一刻,许久未接触阳光的双眼,瞬间被强光刺的酸胀,不得不低头闭上眼睛。

再睁眼的那一刻,余光忽然捕捉到了阶梯上熟悉的靓丽身影,他揉了揉眼睛,勉强睁开双眼,浅笑着张开手臂。

下一瞬,便被扑了个满怀。

“季景亦……”木瑜仰头,心疼地捧着季景亦的脸颊,短短三天,季景亦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状态差的仿佛回到了他们初见时消瘦萎靡的模样。

她掌心摩挲着季景亦下巴新长的胡茬,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灰白的脸上刺眼的暗青黑眼圈,因为干涩而频频眨动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就连嘴唇也因为长时间脱水,起皮出血,身上这套衣服更是褶皱的不像话。

明明只分开了三天,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木瑜咬着唇,强忍着心底源源不断的酸胀,可刚一开口,哽咽就扑了出来:“……我们回家。”

不远处,木父早早就借了熟人的车来接季景亦,这会儿就等在路边的一棵大树底下。

木父手上夹着根烟,神色不明地看着走近的两人。

“伯父。”季景亦在木父面前站定,端端正正地九十度弯腰鞠躬,“这次是我太鲁莽冲动,让您失望了。”

“季景亦……”木瑜抓了一下他的衣袖,转而着急地看向木父,小声催促,“爹,你快说句话啊。”

木父掸了掸烟灰,烟雾缓缓升起,擦过他沉默的脸。

他背过身打开车门:“上车吧。”

木瑜赶紧扶起季景亦,一起上车。

车里有她给季景亦备好的馄饨、鸡蛋羹,都是易消化不刺激肠胃,又能快速补充营养的食物。

季景亦接过吃食,却轻轻放到了一旁,连盖子都没掀开。

他视线落到木瑜脸上,一寸寸地看,眼底的悔意与疼惜渐深。

她瘦了,眼窝陷下去不少,唇色也淡,明显已经好几天没休息好。

季景亦情不自禁抬手抚过她的眉眼:“这些日子为我奔波伤神了很久吧,你瘦了好多。”

木瑜摇摇头:“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大概是天气闷得慌,又对县城水土不服,所以显得有点憔悴吧。”

她边说边揉脸坐远了一些:“别说我了,你在里面肯定没怎么吃好,快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木瑜……”季景亦目光眷恋,忍不住唤了唤她。这三天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担心他被带走后,谣言四起是否会伤害她,担心她会为他四处辛苦奔走。

他想见她,很想很想她。

他、后悔了。

后悔轻率行动,后悔总是在伤害自己珍爱的人。

他张了张唇,却只是动了动喉结,发不出声音,满腔悔意在胸腔翻涌,说不出,道不尽。

“咳咳。”前排正开车的木父忽然咳嗽了几下,透过后视镜和季景亦对视了一眼,声音平稳不带情绪:“既然已经没事了,就什么都别想了,一会儿上家里一起吃顿饭,你婶子专门下厨给你做的洗尘宴。”

季景亦在木父出声的一瞬间,意识猛地回神,才发觉自己此刻过分亲昵的举动有多么不合适。

“麻烦伯父伯母了。”他正襟危坐,羞愧的微微红了脸。

季景亦脸上的红晕恰好中和了苍白的面色,整个人看上去终于有了点平日里的神采。

他还想说点什么,整个人却忽然僵了一下,略感心虚的第一时间看向前排的木父,一动不动地僵坐着,而那兀然缠上小拇指的柔软还在缓缓向上探索。

他微微垂头,难为情地朝木瑜摇了摇头。

可木瑜却像是看不明白似的,歪着脑袋无辜地眨眨眼睛。

和她无辜的神情截然相反,小拇指却不安分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他的尾指,直到季景亦整张脸肉眼可见的全红了,才微笑着勾住他的手指紧密缠绕在一起。

眼看季景亦脸红的都快把自己热蒸发了,木瑜终于大发善心地放过他,抄起闲置的小布包,看似不经意地挡住了他们相牵的尾指。

季景亦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余光就看见木瑜调整了一下坐姿,忽然疑惑地‘咦’了一声,朝着他倾身贴了过来,像是要取什么东西。

季景亦瞬间绷紧身体往后靠,一面担心会被木父看出异样,一面小心避让木瑜,局促的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才好,瞬间急出满头热汗。

木瑜随手翻了翻,什么也没拿,直起身子往后退时却忽然低声说:“原谅你了。”

“什么……”季景亦怔了片刻,不知怎么的,竟瞬间明白了木瑜的隐喻。

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无尽懊悔自责,就这样被她用一句话稳稳托住。

季景亦眼睛有些酸胀,原来世上真的有人总能及时读懂他的心事,发现他的不安。

不需要多么华丽的誓言,三言两语便能轻松拂去他心头一切忧虑。

季景亦有多庆幸的同时就有多后怕。

差一点,他差一点就亲手毁了他的一切。

两小时后,木父把车停在木家院外。

木母还有木玥听见声响,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木母相较态度冷淡的木父,明显热切许多,她闭口不提这几天的事,只笑着说:“回来了就好,饭菜都准备好了,快进屋吃饭吧。”

季景亦抿唇,歉疚地微微垂头:“麻烦伯母了。”

“嗐,不过是做顿饭,这有什么麻烦的,都别愣着了,快走吧。”木母随即扫了眼像门神似的,一声不吭站在边上的丈夫,催促道:“孩他爹,赶紧进屋。”

“来了。”木父沉着脸,经过季景亦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生硬的语气松缓了些许:“走吧,进去吃饭。”

木瑜见状,笑着暗暗戳了戳季景亦的后腰,开火车似的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开饭咯!”

饭后,木瑜主动揽下送季景亦回知青点的任务,拉着人就往外走。

孩子们都走了之后,木母边收拾碗筷边推搡了一下坐在一旁抽烟的丈夫:“行了,前后折腾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能安定下来,你就别成天拉着个脸了。小季那孩子本来就不容易,性格又内敛,被你今儿这么一吓,回去指定得多想。”

木父吐出口烟,烟雾袅袅,他叹气道:“你真觉得日子能安定下来?”

木母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空旷的院子,无声跟着叹息。

是啊,有那样一个混账爹,日子怎么可能安定。

作为父母,他们当然不希望唯一的闺女牵扯进这趟浑水里。

可再怎么说,也都是上一代造的孽,和小季无关,要是有的选,谁乐意摊上那样的爹。

除开那些糟心事不说,小季这孩子为人稳重,头脑灵光,模样也生得极好,将来一定大有作为,待木瑜更是好的连他们都挑不出错。

最最关键的,还是闺女也喜欢人家。

两情相悦的事,他们没道理非给拆散咯。

更何况小季正是难捱的时候,他们家这时候风风火火地急着划清关系,岂不是成了无情无义的无耻小人。

思来想去,两夫妻也就想开了。

反正他们俩身子骨还健朗着,那个混不吝的季朗要是再敢来闹事,自有他们顶着。

有他们在,天就塌不了。

但是!

面上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总得让那小子吃点苦头,他心里才有数,今后做事才能有所忌惮。

这次的事,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过去,但今后臭小子要是再犯浑做傻事,就算被唾沫星子淹死,他也绝不会让闺女跟季景亦有任何牵扯。



夕阳西下,凉风徐徐。

落日的余晖洒在小河村的山头上,光影拉得很长,把远处的树影都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木瑜勾着季景亦的小拇指晃呀晃、荡呀荡,从前再日常不过的一件小事,放在眼下,竟然让她鼻子有些发酸,心里鼓胀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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