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季景亦站在风里,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成片的稻浪。

他静静注视着璀璨金海,久久移不开眼。

种田从来都不是一锄头一收成的易事,而是一场长达百日的守望,风雨无常,病虫肆虐,个中艰难酸楚只有自己知道。

可正因为一切太过不易,人们才会如此深爱着这片土地。

身旁有人靠近,季景亦回过头,木瑜笑着递来一把镰刀。

“走啊,收稻子去。”

(本世界完)



【第九卷:恰似故人归】

“好羡慕,我也好想得到仙君点化,修成人形啊……”

“哼哼,你就别痴心妄想啦,凡人不是总爱说什么‘命’吗,能被仙君点化是她命好,你羡慕也没用。再说了,我们现在这样快快乐乐地也很好啊……”



“小鱼儿、小鱼儿……奇怪,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人影了。”

唔——头好疼。

木瑜睁眼的一瞬间,刺目的强光骤然涌入,双眼一阵刺痛,酸胀得几乎要流泪。脑袋更是像要炸掉似的迸出一阵阵的钝痛。

她紧咬牙关,双手抱着头,冷汗直流地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过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剧痛退散。

“叮当……”

木瑜听见自己分外虚弱的声音,几乎出口的一瞬间就散在了风里。

手掌撑着地,缓缓坐起来,聚起一点力气接着喊了叮当几声。

但叮当迟迟没有回应。

以往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情况。

她基本已经习以为常了,无奈地叹了叹气。

等身体稍微好些了,她倚靠着身后的树干,盘着腿好奇地环视周遭。

在她面前,是由上好白玉铺成的石阶,边角磨得光滑圆润,玉阶连着青石廊桥通向水榭,扶栏光洁如洗,朴素之中不失温润气度,能看出来主人家或许是位秉性温和的人。

再仰头一瞧,原来背后靠着的是花瓣盛开的梨树,几缕微风拂来,花瓣无声飘落,在如玉洁白的地面轻轻铺开。不远处的池子里,几尾锦鲤正在池中穿行,偶尔泛起细小涟漪。

廊下垂着几串风铃,风一动便轻响。

她回过头,不远处的主殿静静伫立在晨光与薄雾之间,让人有些看不真切。

有脚步声在靠近。

下一刻,方才那道女声再次响起:“呀,原来你在这。快快随我来,仙君正唤你去弦月阁呢。”

木瑜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一袭月青襦裙的女子,女子身形纤细挺拔,衣角绣着细密水纹,色调素净,虽不显华贵,但举止温和有度,不似寻常人。

木瑜没有贸然出声。

她这会儿没有叮当协助,对这个世界的背景以及人物关系全然不知,只能谨慎行事,走一步看一步。

木瑜点了点头,低眉顺眼地起身,一言不发乖巧地跟上女子。

女子性格恬静,话不多,走在前方为木瑜带路。

木瑜面上不显,却默默将此处地形记在心里。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木瑜跟随女子来到她方才遥遥看过一眼的主殿。

藏在薄雾之间的主殿猝不及防就这样展露眼前。

这座主殿飞檐轻挑,瓦片光泽温润,透着一层浅淡的青意,仿佛晨光沾染过的玉石。

殿檐下悬着几盏素白灯笼,洁净如雪,随风轻摇,投下朦胧的光影。墙色并不耀眼,只是浅浅一层青灰,似久经岁月的痕迹,让整座殿宇多了几分宁静雅致的味道,和她曾见过的那些金碧辉煌的宫宇大为不同。

女子领着木瑜踏上玉阶,却在将要入殿时侧过身子,含笑对她道:“快快进去吧,小心让晏珩君等恼了,又罚你不许吃宵夜。”

木瑜这一路走来,已经看出女子对她没有恶意,但她不清楚原主是什么性格,为了不暴露身份,仍旧没有出声,抿唇笑了笑,像是不好意思似的,低垂着脑袋进殿。

待木瑜进殿后,女子略显讶异地呢喃:“今日怎的这般安静,莫不是又闯祸了?”

叮当!叮当!

木瑜全然不知自己已经在暴露的边缘,步子迈得极其缓慢,在心里无声大喊叮当。

但耳边迟迟没有响起叮当的声响。

木瑜脸色越来越白。

完了完了,这下是真完了。

‘仙君’,光听称呼就知道她即将面对什么人。

以往的身份,就算再怎么变化也都是在人间打转,这次怎么玩这么大!?

把她投放到天界也就算了,可不靠谱的叮当偏偏这么久了还没出现。

她这个异界生魂,不会刚露脸就被仙人发现真实身份。

就地正法吧……

刹那间,木瑜脑海里已经走马灯般闪现一百零八种精彩纷呈的死法……

可就在这时,殿内忽然响起一道润如清泉柔似轻风的声音。

“怎的站在那里不动,今日可是又惹出了什么热闹?”

平缓的语调温润不失力量,似一缕青烟缥缥缈缈吹进木瑜心里,莫名抚平了她焦躁不安的心。

木瑜缓缓抬头,待看清眼前人的刹那,很没出息的瞬间两眼发直,脑子空白一片,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快忘的彻底。

在她眼前,桌案后的仙君,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莹白的光华,肤若温玉,眉目如画,雅极俊极,衬得那双琉璃般清透湛蓝的眼眸尤为出众,澄澈得像是冰雪初融,又仿佛春水潋滟。

只一眼,就让木瑜看痴了,移不开眼睛。

视线向下,只见仙君一袭霜白长袍,如墨如瀑的长发轻垂至腰间,衣衫不饰外物,却教人心生敬意,仿佛天地间的光影都因他而沉静。

木瑜愣愣地看着。

世间竟然有人生得这样好看。

不单单是模样好看,通身如月华皎洁的气质更加难得。

即使她走过那么多世界,见过那么多人,也依然忍不住感叹。

木瑜的目光久久流连在美人身上,舍不得收回。

可美人却忽地蹙了眉,似是不解似是担忧。

“怎的忽然落泪,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木瑜被他问得一愣,抬手摸了把脸,竟然真的摸到一手湿润。

她眨了眨眼,惊叹地想:眼泪终于争气地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小鱼儿?”

仙君温柔出声,朝她招了招手。

木瑜没动,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实在太没出息了,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被美色蛊惑。

万一被看出异样,就死翘翘了!

冷静,千万要冷静。

木瑜的反应落在仙君眼里却有别样解释。

他淡笑着摇了摇头:“莫不是还在怪我昨日收走了你的宵夜?”

木瑜犹豫着点了点头,缓缓抬眼,试探地看向美人。

仙君浅笑了一声,满眼‘果然如此’的无奈,随手一抬,桌案上便出现一叠精致茶点:“快要用晚膳了,只能吃一点,不许多吃。”

木瑜从他柔和的声音里听出十足的关切,整个人就像被一片柔软的云朵裹了起来。

仿佛只要在这人身侧,就能肆无忌惮地放肆打滚。

木瑜看看瓷碟里盛着的茶点,又看看身份未知的貌美仙君,心猛地怦怦跳了好几下。

上一秒还在警醒自己绝不能被蛊惑,下一秒就被过分温柔的声音迷得晕头转向。

木瑜提起裙角正要朝他靠近,可直到这时,她才恍然发觉自己的身体竟然在微微颤抖。

这份颤意,明显是因为眼前这位仙君才会出现。

原主难道对此人有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木瑜强行镇定下来,双眼直勾勾盯着茶点,实际却是在思考怎么拿捏好尺度分寸。

啧,不了解原主的背景资料,她真的很难办事啊。

不靠谱的叮当,到底上哪去了!

幸好不等她多想,仙君已经抬眸询问:“怎么站着不动?来,这些都是我这两日为你想的姓名,你瞧瞧喜欢哪个。”

木瑜依言,缓缓来到他身侧。

蹲下身,双手乖乖地伏在桌案一角,眼巴巴地望着宣纸上一排排的姓名。

“这些都是给我取的吗?”她抬眸,满眼天真懵懂:“都是我的名字?”

木瑜顿了顿,犹豫该怎么称呼他。想到方才那位姑娘尊称他仙君,跟着喊‘仙君’应该是最不出错的做法。

于是她眉眼弯弯地笑:“仙君好厉害。”

仙君右手执笔,正想为她一一念过纸上的姓氏名讳,好让她选一个心仪的名字,却不料听到一番‘贪心’的言论。

他失笑了一声,抬手用毛笔一端敲了下她的眉心:“平日里贪吃倒也罢了,怎么选个姓名也这般霸道。这里足有六个姓名,你若是都要,日后可就有苦头吃了。”

木瑜不解:“为何会有苦头吃?”

仙君轻笑:“你想想,世人之名大多不过三两字,你却足有六七字之多。同人寒暄说笑,自报家门,势必得解释一番姓名由来,若是旁人不解,恐还要争辩一番,其中麻烦无穷尽也。你瞧,是不是会吃好大的苦头。”

木瑜讶异地眨眼,她方才瞧这位仙君高雅出尘,还以为会是高冷话少党,没想到实际竟是这么有意思的人。

美人的形象在木瑜心里狠狠刷新了一把。

她若有所思了一阵,探出手拿起一块装点有桂花花瓣的糕点,微微咬了一口,笑着向仙君点点头:“仙君说得有道理,都听仙君的。”

她目光不经意地落在纸上的‘瑜’字上,双眼亮了亮,抬手指向‘瑜’字:“仙君,我喜欢这个字,这个字好看。”

仙君闻言看向她手指之处,思索道:“瑜——瑜者,美玉也,藏而不耀,静而不凡……你心性至纯至善,倒的确再适合你不过。我们小鱼儿果真聪慧。”

木瑜有些脸热。

明明是他想出来的字,和她有什么关系。

况且‘瑜’本来就是她自己的名字,她根本不需要费任何心思。

仙君没注意到木瑜的异样,他专注地看着原本写有姓氏的纸张,忽觉原先想的几个姓氏都和‘瑜’字不太相配,执笔沉思片刻,却迟迟想不到合适的姓氏。

他将心中烦思道出,木瑜不当回事地抹了抹嘴角的糕点碎屑,想也没想就说:“那就叫木瑜好了。”

仙君微怔,不甚明了地垂眸问道:“为何?‘木’之一字少为姓氏,小鱼儿为何对这个字情有独钟?”

木瑜哽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

总不能说,她打从记事起就叫木瑜,这个名字已经陪伴她许多年了吧。

木瑜刚要张口,却不期然被呛住,连着咳了好几下,脸都涨红了。

仙君忙忧心地递给她一杯茶水,无奈道:“你啊,怎么总是这般冒失。”

木瑜接过茶水,仰头豪气万丈地一股脑喝完,顺便将心里临时编撰的理由道出:“我方才靠在园子里的梨树下睡觉,我觉得梨树很稳妥很靠谱,所以……所以……”

木瑜声音越来越小,说着说着,连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她到底在说些什么,跟她想姓‘木’有半毛钱关系吗。

简直牛头不对马嘴,还能再胡扯一点吗。

可谁知,仙君却听得格外专注,略一思量:“姓木,名瑜。玉在木中,柔中带刚,内敛含光……”

仙君忽而笑道:“是个不错的名字。小鱼儿心思细腻,单是打个盹便能有所感悟,从中联想出如此非同寻常的姓氏,这份心性非常人所能及,假以时日,定大有作为。”

“咳咳咳……”木瑜震惊地止不住又咳了几声,脸上翻滚着不正常的热浪。

这位仙君秉性是不是太温和,太好说话了点。

取名这件事里,她动脑程度为零,至多不过动动嘴皮,把自己原本的姓名报出来而已,哪里就担得起什么‘心思细腻、大有作为’了。

木瑜从面皮烫到心里,一阵阵心虚。

仙君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所说有何错处,他看向木瑜的目光,带着关切与包容,当真觉得小鱼儿所思所想,聪颖至极。

他虽不知,向来精力旺盛的小鱼儿,今日为何总有些拘谨,却也不想过多干涉。

既然已经完成她前几日的心愿,取好姓名,便放她离去,同伙伴玩闹。

当看见木瑜起身离开时明显松懈下来的肩背,他无声笑了笑,规整好纸张妥帖放至一旁,心念微动,一本古籍便从隔间的博古架飞至桌前。

当木瑜回过头,看见的便是仙君一手支颌,漫不经心地翻着古籍的模样。

他指尖拈书的动作略有些懒惫,却不失从容气度,举手投足自有一份与生俱来的矜雅。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仙君抬眼看来,笑问:“可还有事?”

木瑜眼神闪躲了一瞬,忙不迭摇头,急急转身就往殿外逃。

从弦月阁出来,木瑜其实哪也没去,顶着脸上不寻常的热意回了来时的园子。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会下意识回这里,可能是某种雏鸟心态,对睁眼看到这座园子下意识有几分类似避风港的依赖。

加之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所以本能地回到了这片还算安全的领域。

木瑜倚着廊下的美人靠,拍了拍自己还泛着热气的脸颊,又忍不住将手覆上胸口,掌心下,一颗心鼓噪的不像话,一下一下,跳动的过分活跃。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