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了多久。

哭到最后甚至渐渐忘了自己为何而哭。

只是恍惚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走了太久太久,已经太累了。

她下意识相信自己正处在绝对安全的怀抱,哭累了也不想松手,紧紧攥着晏珩君的衣襟,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窝进他怀里,慢慢地安然睡去。

“……云清。”

“嗯,我在这里。”

晏珩君柔声应着,将她整个人环抱进怀中,臂膀稳若山岳,为她隔绝出了一方不容侵扰的天地。落下的掌心极轻,像在安抚受惊的雏鸟:“睡吧,我守着你。”

晏珩君垂眸看着她,柔嫩的小脸哭得红扑扑的,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仿佛一只受惊的小兽,尤能看出方才哭得有多伤心。

他抬手,指腹极轻地抚上她的面庞,一点点拭去泪痕。

目光微垂,凝在她无意识紧攥着自己衣襟的手上,那是一种全身心的依赖。

他缓缓伸出手,以自己的掌心,承接她的脆弱。

掌心相触,触碰到她微凉指尖的瞬间,一种难以名状的悸动沉入心底。

“瑜儿……”

他在心底无声地重复。

这两个字,连同她的泪水,化作一颗独一无二的石子,落进他亘古寂静的心湖,涟漪轻荡,经久不息。

漫无边际的黑暗沉沉压在眼前,仿佛没有尽头,将世界吞噬得一点不剩。

木瑜向前拼命地奔跑,身后的黑暗像潮水般涌来,黏腻、沉重,带着要将她吞没的恶意,她一刻也不敢停下。

她不知道终点是否就在前方,可她不敢停下,浓稠如墨的黑暗快要将她吞没,无处可躲,只能奋力奔跑。

哪怕希望渺茫,怎么也到不了终点,她也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绝不能停在这里。

她还要——

耳畔忽然清晰捕捉到熟悉的声响,像是书页翻动的声音。

她静静聆听,四周没有其他声音,只有翻书声,在黑暗中规律地响起。每一页纸的翻动,都像是为她而响,穿透意识最深处的不安。

就在这时,前方赫然撕开一道裂缝,天光势如破竹撕碎黑夜。

再睁眼,她意识恍惚地怔怔眨眼。

那场无边际的黑暗所留下的恐惧迟迟没有消散,一时竟有些想不起自己身处何地。

她一动不动地静默着。

直至五感渐渐回笼,动了动手指,她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下意识捏了捏,手感还挺不错。

垂眼一看,大眼瞪小眼:“……”

“什么鬼东西!?”木瑜噌地一下坐起来,连忙把那条几乎有自己等身长的锦鲤抱枕甩了出去。

“睡醒了?”晏珩君听见声响将书放下,转头向她看来,“要吃些什么吗?”

余光注意到那只鱼形布偶就那样歪歪扭扭地躺在塌边,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寂寞。

他低声问:“不喜欢吗?”

木瑜张了张嘴,险些脱口而出的‘不喜欢’,在察觉到对方那一丝困惑与低落时,顿了一瞬,违心地摇头:“其实,仔细看看还是挺可爱的。”

晏珩君怎会听不出她语气中的勉强:“本就是为你准备的,若你不喜欢,变换一副你喜爱的形态即可。否则,排忧不成反倒成了麻烦,岂不本末倒置?”

他说得不急不缓,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似在等她说一个喜欢的样式。

木瑜心念一动,看了他一眼,理智顷刻间回笼,仓皇移开视线。

她抓起被自己扔到一边的抱枕,干巴巴笑了两声:“其实它真的挺可爱的,刚才只是有些被吓着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晏珩君眉梢微挑,见她神情不似勉强,便也不再多言。

他指尖一动,袖袍带起一缕风,小书桌上已摆满琳琅吃食。

木瑜眼睛一亮,整个人像小动物似的扑上前嗅了嗅。

全都是她爱吃的!

还冒着热气呢,一看就是晏珩君特意为她准备的。

“谢谢仙君。”她双手捧在胸前,望向晏珩君时,眼里闪着毫不掩饰的崇拜敬仰。

“吃吧。”晏珩君看着她的眼睛,哭了太久,笑时便能分外明显地看见她眼角还有些红,以及微微发肿。

木瑜没注意到晏珩君的视线,刚醒来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面对这么一大桌子菜,肚子立马震天响地彰显存在感。

她在晏珩君这里向来不用遵循上下尊卑、主仆从属,他发话,她就动筷子。

木瑜眼疾手快地直奔凉脍莲藕,刚准备夹菜,却忽然感觉到有一股清凉的气息滑过双眼。她眨了眨眼,随着这股清凉一并消失的是眼睛的肿胀和不适。

她想也没想就抬起了头,笑眯眯望向对面正执筷为她添菜的晏珩君:“谢谢你啊,晏珩君。”

晏珩君微微一笑,既不否认,也不邀功,只道:“尝尝这道云笋青羹与梅蕊豆腐。”

木瑜端起碗尝了一口,脸上的喜悦突然凝滞了那么一瞬,奇怪地问:“水悦姐姐最近又在研究新菜式吗?这两道菜怎么……”

晏珩君手一顿:“很难吃?”

木瑜摇摇头:“也不算,只是有点不像水悦姐姐的正常水准。不过,比起我的厨艺还是很优秀的。”

木瑜笑了笑,也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仙君也尝尝吧。”

晏珩君浅尝了一口,低声道:“确实相差甚远。”

“什么?”木瑜是真饿坏了,忙着吃饭,没怎么听清,以为在和她说话就抬头问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想到有件事还未来得及同你说。”

晏珩君见她嘴边挂着一颗饭粒,忍不住笑了笑,自然而然地伸手将那粒饭取下:“我与琅风商定于两日后前去凡间游历,瑜儿可否与我同行?”

木瑜睁大眼睛,懵住了,视线来回在他的面庞以及手指巡梭。

既惊讶他略显亲昵的举措,又惊喜难得的下凡机会。

两股情绪碰撞到一起,导致大脑短暂陷入了宕机。

晏珩君并未催促,眸中始终带着一抹清润的笑意,笑意深处藏着自信,仿佛丝毫不担心会被拒绝。

片刻过后,木瑜果真惊喜万分地站了起来:“当然愿意!”

木瑜兴奋地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地盘算下凡要带些什么,需要提前做什么准备。

粗略算算,她来天界也有几个月了。

面上不显,可她心里没有一刻是心安的。

虽说眼下的日子还算安稳,可天界里修为高深的大神那么多,万一哪天倒了霉,被哪个大能瞧出端倪,没准随手一个仙法就把她给就地处决了。

哭都没地方哭去。

下凡就不一样了,凡间肯定不像天界这样一步三座仙,她再也不用为自己这条小命忧心。

到时候再求着晏珩君在人间多待一些时日,最好多买几处房产,住上个三五十年的。

“吼吼吼……”她仿佛已经看到美好的未来在朝自己招手,脸上满是喜色。

最后还是晏珩君耐心劝说,才让她暂时回归冷静。

不过也仅限一顿饭的工夫,她就急不可耐地告退,半点闲不下来地跑回流云阁收拾行囊。

俨然一副马上就要出发的样子,至于晏珩君说的“两日后下凡……”什么的,早就抛到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晏珩君目送她欢快的背影远去,脸上的笑意停留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才慢慢敛起神色。

他抬起手,手中赫然出现一方巴掌大的圆镜,镜框素银打造,未加雕饰,唯有最外一圈嵌着一圈细碎如砂的乌金石,隐隐泛着冷光。

此法器名曰玄归镜,有回溯再现过去之力。

他唤来池阳,将法器交给他,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清霁宫。



“我不要啊!为什么只留我和池阳这个大木头在清霁宫,我也要和仙君下凡!”

流云阁内,池阳面无表情地把时轩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平稳的语调透出与之不相符的耐心:“你忘了吗,仙君上一次下凡,带的就是我们俩。这一次也该轮到水悦姐了。”

时轩撇撇嘴,还是不服,箭头一转对准了木瑜:“那小鱼儿呢,为什么她也可以去?我不管,我也要去。”

池阳停顿了片刻,思索该怎么回答最合适。

木瑜却轻飘飘来了一句:“看不惯我,那你去仙君面前闹呗。”

时轩顺势大胆地想象了一下,假如他真的闹到仙君面前撒泼打滚,大概会是这样:

晏珩君眯着眼,声音慢悠悠的:‘时轩,你犯疯病了吗,这里有几十服草药,拿去当饭吃吧。’

“嘶。”时轩打了个冷颤。

光是想想都觉得瘆得慌。

他再看向木瑜时,怒道:“我看你是存心想气死我。就仗着仙君宠着你,胡作非为。”

木瑜冲他做了个鬼脸:“你嫉妒啊,嫉妒也没用哦。”

“……”时轩:“池阳,快帮我抓住她,我今天一定要教训一下这只臭小鱼!”

这两日,温承轩一直在玄曜殿等木瑜出现。

他想,他或许该和她说声对不起,他对她也许太严厉了些。

可往常那个总会早早出现、只为在他上值前和他闲聊一两句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直到焦晟实在看不下去,提醒了他一句,温承轩才恍然回神,前去天门。

待他走后,焦晟很是唏嘘地摇头。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到了天门,温承轩频频抚上心口,不知为何,总觉得心神难安,就像有什么事正在超出自己的掌控。隐隐有个声音催促他,快去找她,马上去。

可理智还是绊住了他,想着等下值了再去也来得及,反正明天就是轮休。若她还在气头上,他也有足够的时间向她解释赔罪。

晚些时候,温承轩卸去满身疲惫,披着夜色归来。

这两日值守,他总是心神不宁,满心满眼都是木瑜离开前分外冷漠的眼神。

‘不过如此……’

他在她心中,竟是一句不过如此。

垂在桌上的手猛地攥紧却又缓缓松开,他疲惫地阖眼,整个人往后靠,任由自己陷进靠椅里。

只有身旁没有外人时,他才能放任自己露出疲惫的一面。

有脚步声从殿外靠近,力度轻而缓,显然是女子的脚步。

温承轩僵硬了一整日的精神,在这一刻忽而得到松弛,他没有睁眼,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他已经想好了,她化形不过数月,又是出身清霁宫,对人世间的道理知之甚少,脾性难免有些骄纵。她阅历尚浅,自己今天确实不该当着旁人的面斥责她,让她难堪。

温承轩沉默地坐着,一贯冷淡的眉眼未见起伏,唯有指尖一寸寸摩挲着掌心,将他没能掩饰的紧绷暴露在无声中。

回忆悄无声息袭来,直至这一刻,他才惊觉,自己对她的记忆,竟比他所预料的要深得多。

脑海里浮现的,尽是她的一颦一笑,那些带着笑意的轻哼,还有不自觉拉长、显得俏皮的尾音,像水波一圈圈荡开,缠绕不去。

‘星君。’

“星君……”

耳畔响起熟悉的呼唤,温承轩却猛地睁开双眼,神色冷漠地看向面前战战兢兢的侍女:“是你?”

他眼底划过一抹失落。

温承轩站起来,视线紧接着警觉地看向代双身后的男人:“不知阁下前来,所为何事?”

池阳走上前,从怀中取出法器。

“玄归镜。”温承轩诧异地看向他手中的法器,难怪自己竟对这人毫无觉察。

传闻玄归镜乃上古神器,不仅能映照万象之影,更能隐去其主人身形气息,避劫化吉。

池阳颔首道:“昭武星君,在下乃清霁宫侍从池阳。此次前来,是为了前些日子发生的口角之争,做个了断。”

温承轩几乎瞬间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皱眉道:“她呢,她怎么没来?”

池阳淡淡一笑:“星君指的是谁,在下不知。不过在下手中的东西,还请仙君一观。”

池阳默念法诀,玄归镜升至半空,由巴掌大小化作足有成人半身长的水镜。镜中,两日前的景象清楚映在众人眼前。

代双看见镜中的自己的一瞬间,惊恐地颤了一下,喃喃:“不是的……不是的……”

她慌忙看向温承轩,想要恳求他相信自己,却在触及池阳那不带温度的审视时,手脚发麻,僵在原地。

温承轩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玄归镜,镜中已经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展示出来。

包括他后来是如何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了木瑜,以及木瑜临走时看向他的最后一眼,有多失望、厌恶。

温承轩心神震荡,阖眼敛去自己的疲态,声音略显喑哑地问:“她,还好吗?”

“自然。”池阳微微一笑,收起玄归镜,转而又道:“我家仙君有言,既然此事由我们清霁宫之人引起,便由清霁宫善后。”

温承轩没接话,但直觉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便听池阳紧接着又道:“晏珩君知晓昭武星君与代双姑娘有缘,又听闻代双姑娘此前曾饱受奚樱仙子等人折磨,出于愧疚,仙君亲自向奚樱仙子讨要了份人情,将人讨要来,且特意命在下将代双姑娘送至玄曜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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