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琅风转而看向神色自若,不见半分神伤的云清,不由得疑问,今日的一切,他是否早有预料。

又是否早知他如珠如宝捧在手心的木瑜,对他并无半分情意。

天道今日能够公然起誓,自是有着十足的把握。

说什么可惜了一桩良缘,分明是杀人诛心,故意当着众仙的面,给云清上了最为赤裸警醒的一课。

天道,何其残忍。

“怎么可能……”

琅风闻声,视线回到木瑜身上。

只见木瑜抓着手中丝线,怔怔自语:“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我明明、明明……”那么爱你。

木瑜双眼通红,目眦欲裂地瞪向天道;“是你,一定是你耍诈!”

然而,无论她如何愤恨如何质问,在场众仙,始终冷眼沉默着。

天道忽而一笑:“木小友竟是这般输不起的人物。罢了,就当吾看走了眼。对了,方才倒是忘了说,若同心丝断裂,证明你二人并非心意互通之人,吾便要将云清带走。”

“不许动他!”木瑜展开双臂,凶狠地盯着天道,誓死不让他动晏珩君半分。

可这时,她却被人从身后遮住了双眼。

熟悉的触感以及独属他身上的冷香,都让木瑜满心满眼的委屈止不住地溢出。

她不想在人前流露狼狈的一面,可话音一出口,声音就哽咽起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爱你,我明明很爱你。”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晏珩君指腹轻轻滑过她泪流不止的双眼,宽大的掌心几乎将她全脸遮了个全,将她颓态尽数遮于掌下。

他抬手握住木瑜的肩膀,将她转过身,带进怀里。

为她挡住那些频频投来的不怀好意,却也遮住了自己眼中满是心疼的目光。

早在姑姑道出将来命途时,他就已经料到会有这一天。

只是他独独没想到,他的傻瑜儿竟会做出这样惊天动地的事。

笨。

自古都是男儿家求婚,甚至……抢婚。

姑娘家家怎可做这种事,受他所累,放眼天界,日后恐是寻不到好亲事了。

天界不行,那便去凡间。

无忧无虑终此一生,也很好。

晏珩君抬眸注视天道:“天君何必如此为难她,她化形不过数月,什么都不懂,要怪也只能怪我。”

帝君:“住口,你怎可以下犯上,这般忤逆天君!”

天道抬了抬手,示意自己并未在意。

“云清,事实如何,你已经亲眼目睹。难道你还要沉溺小情小爱,沉溺在对你毫无情意的精怪身上吗?”天道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只是这笑容里怎么看都透露出毫不掩饰的残忍。

晏珩君缓缓摇头。

天道神色松缓,然而不等他出声,就听云清掷地有声道:“她有名字,名唤木瑜,是我们共同取的姓名。”

天道神色骤变,阴沉着脸:“你当真执迷不悟至此?”

晏珩君神色坚定道:“此情此心,天地可证,永世不悔。”

天道气极反笑:“好一个永世不悔,你竟如此冥顽不灵,屡屡为此女忤逆于吾。既如此——”

天道话音微顿,目光落在木瑜身上,森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讥诮。

声音如同寒冰凝结,清晰地传遍死寂的琅霄台:“你便剥去这身仙骨,去人间历经百世轮回,受尽贪嗔痴之苦,何时醒悟,何时重返天界。吾倒要看看,届时你还能不能永世不悔。”

帝君与苍曜神君惊愕地齐齐出声:“天君不可!”

苍曜神君:“天君,云清尚且年少,行事鲁莽也情有可原,还请天君看在云清过往功绩的份上,饶恕他这一回。”

帝君也紧接着道:“天君,吾儿不辨是非,铸下今日过错,皆为晚辈之职,晚辈今后定当严加看管,必不辜负天君信任,还请天君收回成命,饶恕云清今日之过。”

眼见天界地位最为崇高的两位神君齐齐为晏珩君求情,此时此刻,无论一众仙者抱有什么心思,都紧随其后地跟着垂首请愿。

谁人不知晏珩君受尽天道偏宠,待有朝一日,便是此方世界又一秩序化身——即天道。

左右不过是个小侍女,拖下去处置了便是,何至于对晏珩君判此重罚。

仙者入凡尘渡劫,向来凶险万分。倘若不慎在俗世中失了清明本心,致使神魂不稳、迷失凡尘,便如落叶随风,溪湖无依,长此以往再无重返天界的可能,只能在无尽红尘中耗尽灵力,直至……身殒道消。

一世渡劫尚且如此,何况百世轮回。

木瑜不清楚百世轮回意味什么,但见众人的神色,就算傻子来了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好事。

她握住晏珩君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她抬眼望去,将琅霄台上一众仙者叩首请命的姿态尽收眼底。

莫名地,她很想笑。

原来神仙也会害怕,神仙之上还有‘神仙’。

那么——

天道呢?

在他之上,是否还有另一重规则界限,当更高一重规则出现,天道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趾高气扬?

还是说,也只能立在一旁俯首帖耳?

意识到眼前这群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神仙,原来也不过是一群寿命更长的普通人。

她忽然就什么都不怕了。

狗屁的法则,狗屁的天道,全都**是狗屁。

木瑜半步上前,冷声质问:“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独断专行,随意操控他人命运?”

帝君简直怒不可遏:“住口!你还嫌害他害得不够吗?”

天道看向木瑜的神色分外森寒:“就凭吾乃天地主宰,吾之意志,便是大道意志。”

天道威压非寻常人能够抵抗,法力低微的百名仙者早就没了意识,倒作一团。

可木瑜却奇怪的分毫未损,依然挺立在晏珩君身前,寸步不让。

而这时,压抑到让人窒息的气氛里,却突然闯出一道虚弱至极但仍难掩桀骜本色的声音。

“我说,你还跟他们废什么话,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血性点,杀出一条路!”

木瑜怔了一瞬,错愕地随着众仙看向声源:“……伏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待她有所回应,伏然已然被扼住脖颈凌空而起,甩至她和晏珩君面前。

伏然身上已经露出原形,双耳和脸上全都浮现出鱼鳍和鳞片,裤管下的双腿隐隐泛着荧光,眼看就要支撑不住现出鱼尾。

一众仙者里,琅风简直头疼到了极点。

木瑜的事还没完,怎么又闹出来一个不怕死的。

事到如今,他都要怀疑清霁宫是不是真的风水有问题。养出来的人,怎么不是闷葫芦,就是一身反骨。

琅风回望了一眼清霁宫的方向,庆幸水悦他们被安排留在殿内迎接新人。他临走前不放心,特意暗中设下了一层结界防护。

原本还笑自己杞人忧天,如今看来,分明是深谋远虑。

他收敛心神,重新看向木瑜。

盼只盼这丫头别真的被怂恿,再做出什么傻事。

否则,只怕云清……才是真的要犯傻了。

然而不等他生出更多感慨,变故突生——只见木瑜掌心灵力骤然涌现,猛地朝天道攻去。

谁也没想到,小小一条鲤鱼精,竟敢对天道动手。

好好活着不好吗?

与天斗。

当真是嫌命太长了。

有神仙叹了叹气,不忍再看。

天道杀意毕现,周遭仿佛凝滞。

天穹却忽然传来异响,万里云层翻涌而动。

一道清越长鸣自九霄之巅响起,宛若千年仙鹤嘶鸣,震彻寰宇。

众仙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一柄通体流光、仙纹环绕的神剑应劫而来,剑鸣如雷。

剑气震荡,犹如千军万马,势不可当。

只一息,神剑便静静悬于木瑜身前,万籁俱寂,风止云息。

“这……这扶曦剑竟认了这女子为主!”

“胡说八道!这可是名动九霄的扶曦剑,这样世间罕有的神剑怎会认小小的鲤鱼精为主?”

神剑有灵,终其一生,绝无再择主之理。

这柄扶曦剑,乃混沌初开之际原石所铸,自锻造起,便供奉于神殿之巅,历经数十万年沉寂,无一人可见其锋芒。

直至晏珩君诞生之日,扶曦剑自匣中而出,天地为之震鸣,神剑自此认主。

这样一柄蕴含浩天之力的惊世神剑,竟甘愿折腰,奉晏珩君之外的人为主?

那小小的鲤鱼精,究竟是何来历?

就在众仙哗然、天道目光骤冷之际,一直紧锁眉头的琅风却猛地抬起了头。

他死死盯着那柄横亘在木瑜身前、剑气凛然的神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道:“错了,不是认新主。扶曦剑所认的,是与云清同心之人……唯一珍视的道侣。”

扶曦剑与云清心神合一,才会在他灵力耗尽之时,自行护下木瑜。

他之所爱,便是剑心所向。

正如琅风所想,扶曦剑顷刻间收势,立于木瑜身前,以自身剑气化作坚不可摧的结界,将木瑜层层护住。

木瑜心头猛地跳了一下:“云清,你要做什么……”

“别怕,很快就结束了。”晏珩君朝她清浅一笑。

随即转过身走出结界,双膝跪于天道身前,叩拜道:“云清有悖天君期望,罔顾父君师尊经年教诲,自知罪业深重,无可辩驳。诸般恶果,云清愿一力承担,然她却无辜,恳请天君能放过她。”

天君不语。

“清儿你要做什么,你切莫做傻事!”忍耐多时的君后再也抑制不住地想要冲了过来,却被帝君无声拦下,动弹不得。

木瑜已经慌到了极点:“你回来,你快回来……你别做傻事,我不要…我不要……”

晏珩君静静跪立在天道身前,始终未有回首。

木瑜一遍又一遍挥拳砸向结界,结界却毫无裂痕。

本用于保护的结界,此时此刻,成了阻隔她和云清的最大阻碍。

短短几步距离,却仿佛无论如何也跨不过的天堑,任她再怎么痛哭,也无法触摸到云清半分。

天道脸上阴云密布:“本君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不悔?”

“还请天君成全。”

“不可以!”木瑜仰头愤恨怒骂天道:“天道!你假仁假义,虚伪下作!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要世间的一切都依照你的心意行事!”

她还嫌不够,又转头冲着琅霄台上一众神仙大声骂道:“什么狗屁神仙,分明是一群只会恃强凌弱,享受人间香火却毫不作为的蠹虫!瞧瞧你们畏惧强权、奴颜婢膝的样子,和人人可欺的软脚虾有什么不同!”

有仙者面露惭色,眼神躲闪,还有的欲言又止,但碍于天威不敢作声,只好默默垂首,紧闭双眼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木瑜声嘶力竭地痛骂,一声高过一声。

可无论她如何愤恨呐喊,仙人眼中始终没有她。

她的痛苦、她的呐喊,全都被无视。

此时此地。

万千神灵之中,唯有云清回眸看向了她。

他笑了笑,一如初见时春风细雨。只要他在,仿佛天大的事也不打紧。

木瑜一直这样坚信着。

可,他也会痛啊。

她舍不得……

琅风越过众仙,来到木瑜身前,低声道:“和云清最后说几句话吧。”

“什么意思……”木瑜神色恍惚地眨了眨眼,脑子里像打了结,根本听不明白琅风的意思。

就在这时,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像是有人被重锤当胸砸下,低沉而撕裂,直击心魂。

她意识恍惚,缓缓转过身。

只见晏珩君跪在琅霄台上,火红的喜服被喷涌而出的鲜血染得更加刺目。

那本该象征喜庆的红色,在此刻却成了承接窒息与压迫的容器,每一滴血都把这身喜服染得更深,像一团燃烧的烈焰,把他困在无尽的痛苦里。

他脊背依旧挺直,却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琴弦。指节嵌进青石,血顺着掌心一点点淌落,打在青石上,连回响都没有。

除了那声几乎被他生生咬碎在喉咙里的低鸣,再未发出半点声响。

整个人像是在寂静中扛下了一场天崩地裂。

众仙只觉灵台刺痛,顿时感同身受的不忍多看。

而晏珩君的痛苦远没有结束,自行剥离仙骨,似有万钧巨浪自骨髓中汹涌翻卷而出,将神识与肉身撕扯殆尽。

体内一根根与生俱来的仙骨,被生生剥离经脉,折断、灼烧……

骨裂声不大,却重重砸在在场每一位仙者心上。

晏珩君仍未倒下。

但他脸上毫无血色,鲜血不停从口中溢出,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木瑜双眼黯淡无光,整颗心已经痛到麻木,周身力气仿佛被一瞬间剥夺殆尽,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直至仙骨完全剥离,晏珩君才终于缓缓回头看向了木瑜。

“别哭……我没事的……”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想要挤出一丝笑意,好让他的瑜儿安心。

可刚一扬唇,喉间就翻涌起腥甜,浓重的血腥瞬间充满口腔,只有拼命绷紧嘴唇才能勉强压住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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