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木瑜缓缓走近,抬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苏翊聿……”

刹那间,苏翊聿眼睫颤动,他抬头看向木瑜,黑亮的眸子水汽氤氲,浮现诸多情绪,不可思议的同时萦绕着莫大欣喜以及一丝淡淡的委屈。

他沉静地仰头注视着她:“你找到我了。”

“叮,隐藏任务已解锁。”叮当抛下一句重磅,默默消失。

木瑜本就为他眼底复杂的情绪感到震撼,又在这种时候得知任务解锁,她很清楚自己在这个时候对苏翊聿来说意味着什么。

可她并不是靠自己找到他的。

她作弊了。

木瑜心虚地避开苏翊聿的目光:“苏翊聿,我……”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找到了我。”苏翊聿始终仰头注视着她,“你是第二个找到我的人。”

她说不出口的话,神奇地被他读懂,并且给予了回应。

木瑜转过来看着他。

苏翊聿隔着校服衣袖牵住木瑜的手腕,拉她坐下。

他长舒了一口气,缓缓出声:“我五岁那年,想要通过离家出走来证明一些事,但又害怕父母找不到我会心急,所以来了这里,可惜一直到天黑他们似乎都没发现我不在家。幸运的是那一天外公恰好去家里看我,发现我走失,亲自带人来找我。”

短短的几句话,却概括了苏翊聿十多年来的生活。

木瑜很早就知道苏翊聿家里的情况,他的父母并非相爱结婚,而是涵盖狗血要素的强取豪夺。

就连他的出生也仅仅只是苏父为了强留下苏母的产物。那样的环境下,苏母恨他捆绑自己的人生,苏父怪他不能为己所用,谁都不爱他。

可笑的是,苏父苏母爱恨纠葛近十年,终于相爱产下爱的结晶,也就是受万千宠爱的苏懿轩。同父同母的两兄弟,感受到的亲情却天差地别。

想到那些前因后果,木瑜鼻子泛酸,眼泪悄无声息地盈满眼眶。

苏翊聿听到木瑜抽噎的声音,转过来看她,看到她眼里的水汽,连忙从口袋里取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木瑜没接,吸了吸鼻子试图把眼泪憋回去,可她这一动,眼泪反而决堤似的泪流不止。

苏翊聿赶紧抽了张纸巾帮她擦眼泪,纸巾将要触碰到木瑜时他顿了片刻,然后轻缓温柔地帮她擦掉脸上的泪水。

“别哭。”

木瑜陪着苏翊聿在公园坐了很久,他们不再对话,静静聆听风吹耳畔的声音,看湖心小岛上方回翔的飞鸟……

苏翊聿感受着周遭的一切,心感到空前的宁静。

落日沉入地平线,静谧的而浪漫的蓝调时刻骤然而至,他数不清究竟看过多少次这样蓝色弥漫的天空,这片天空见证了他的委屈不甘、疑惑哀伤,失望沉默。

周而复始,景色依旧。

直到她出现,他枯燥无味的生活终于由她亲手画上句号。

他真的,遇见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

这学期结束,放暑假的第一天,就由傅嘉淮张罗着给孙栾办了场饯行宴。

他跟傅嘉淮性格相似,最受不了那种哭哭啼啼的分别场面。

但没办法,这种事总要有人来牵头,苏翊聿是指望不上了,至于木瑜,每天就知道巴巴地守护苏翊聿的心灵,简直恨不得把他捧在掌心怕化了。

孙栾还有一周就要走了,总不能让当事人亲自来操办,这个艰巨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他头上了。

傅嘉淮没选酒店或者消遣的俱乐部,地址就选在他们平时聚会常去的学校附近的小餐馆。

平时跟着家里出席宴会已经听多了虚与委蛇的场面话,他们今天是来给朋友践行,又不是来谈生意合作,没必要弄得那么死板正式。

更何况孙栾只是出国读书又不是一辈子不回国了,日后总会再见的。

他们四个都没成年,老板担心学生喝酒闹出什么问题会被家长找麻烦,所以从来不卖学生酒。至于学生自己带不带……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傅嘉淮原本是买了酒的,但通通被木瑜没收,给他们换上度数接近于无的水果酒。

孙栾嚷嚷着水果酒喝着不尽兴,要喝啤的,但木瑜权当没听见。

孙栾说不动木瑜就改去磨苏翊聿:“小聿你快劝劝木瑜,今天这么重要的大日子,要是不能喝点多可惜。”

傅嘉淮连连点头,嫌弃地把桌前的水果酒推远。

苏翊聿想到今后很难再聚到一起,难免被说动。

然而,木瑜从塑料袋里又拿出两罐罐水果酒递给他们:“不够还有,今晚管够。”

孙栾/傅嘉淮:“……”

苏翊聿看见两人吃瘪,忍笑着摇头,表示他也没办法。

孙栾叹了叹气,拿起水果酒哀叹:“算了,就这么将就吧。”

他怕再僵持下去连水果酒都没得喝。

随着烧烤不断上桌,四个人天南海北地乱聊,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当然大部分时间是木瑜跟孙栾傅嘉淮他们吵得热火朝天,苏翊聿笑着看着他们。

桌上的烧烤渐渐见底,空酒瓶却渐渐增多。

今天的聚会渐渐到了尾声散场的时候,孙栾是最先红了眼睛的人。

他捏扁一瓶易拉罐,红着眼睛干笑:“别说,这水果酒的后劲真不小,怪熏眼睛的。”

一旦牵了这个口子,气氛就变得伤感起来。

苏翊聿没说话,静静垂着头。

木瑜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但又不想给孙栾增加心理负担,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把低落的情绪藏起来。

孙栾看向傅嘉淮,笑着给了他一拳头:“警告你哈,我走以后不许欺负我们小聿,要是被我知道了,我连夜买机票回来揍你。”

傅嘉淮挥挥手装作不耐烦地轻哼:“就你废话多。”

孙栾跟着哼哼:“那还不是因为你平时总不让为父省心。”

傅嘉淮抡起衣袖作势给了他一拳:“别以为你要走了我就不揍你。”

两个人玩笑打闹地冲淡了些许离别的悲伤。

聚散终有时。

践行饭吃完,也该各回各家了。

离开小餐馆,借着月色回家,也不知道是谁先哼了首《再见》,后来四个人纷唱起这首歌,但歌不成歌调不成调,只有对即将分别的伤感:

‘明天我就要离开,熟悉的地方和你……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脸,我会珍惜你给的思念……不回头,不回头地走下去……’

他们家在不同方向,没办法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傅嘉淮先行离开,孙栾也即将在下个路口走向截然相反的路。

分开前,孙栾看了眼苏翊聿,他是苏翊聿唯一的朋友,常常自诩是苏翊聿的守护神,铁哥们,要护他一辈子。他这辈子最讨厌出尔反尔的人,但没想到,他竟然食言了。

孙栾看向木瑜,他有太多想说的话,但最终只红着眼睛化作一句:“小聿,就交给你了。”

孙栾走了以后,木瑜走到苏翊聿身边,安静地陪着他。

苏翊聿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就像往常无数个平凡的日子里那样,浅浅笑着和她一起去公交站等车。

上车之后,木瑜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他,好让他独自消化一会儿情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木瑜忽然意识到苏翊聿似乎不太对劲。

她急忙转过去查看苏翊聿的情况。

猝不及防,她看见苏翊聿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苏翊聿扭头不希望木瑜看见他此刻狼狈的一面,快速擦掉泪痕,温声说:“我没事,只是刚才风吹进眼睛里有点酸涩,你别担心。”

木瑜没说话。

伸出双手抱住他。

苏翊聿愕然地僵住,大脑短暂丧失了基本的判断能力,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好。

木瑜就像奶奶平时安慰她那样,双手紧紧环抱住苏翊聿,她歪头枕着他肩膀上,柔声说:“苏翊聿,别怕,我会陪着你的。”

往常都是苏翊聿看破她在想什么,及时递上适宜的关心。

她一直很好奇,苏翊聿到底是怎么看穿她那些连自己都想不想白的繁杂心思,她好歹也比苏翊聿多吃了那么多年的饭,怎么在他面前,就无所遁形了呢。

可就在刚才,她似乎拥有了和苏翊聿一样的能力。

看见了苏翊聿不一样的一面,惊觉原来春风细雨般温柔强大的苏翊聿也会有脆弱的时刻,只是这份情绪从没被人正视甚至没有人看见,所以只能自我消化,他所展现的温柔背后是无尽的委屈害怕。

木瑜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苏翊聿的背:“别怕,我在呢。”

孙栾出国之后,他们很快就结束暑假升入高三,最关键的一年,学业压力成倍增长,师生脑海里的弦高度绷紧,十数年来的努力即将迎来答卷。

转眼间就到了百日誓师大会。

当天下午,苏翊聿和木瑜在经过走廊,夕阳正好,

木瑜忽然问他有想好以后要考什么学校吗。

上一次讨论这个问题,他们都没有答案。

但这一次,苏翊聿目光坚定地看着她:“我的第一志愿是首都医学院。”

木瑜惊讶地睁大眼睛,苏翊聿从前从没透露过他有从医的想法。

“学医很辛苦的,很有可能会遇到无法沟通的家属,总之……会遇到很多问题,你真的想好了吗?”

医护很伟大,但这些年医闹等等新闻层出不穷,而且学医那么难,她难免担心,希望他能走一条更轻松的路。

苏翊聿听了她的话,浅浅一笑:“当我选择医学道路时,就已经想到会面临的问题。选择一份稳妥的工作安稳度过一生固然不错,但我更希望我能不虚此生,竭尽全力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夕阳下,淡淡余晖萦绕苏翊聿周身,散发着温和而又坚定的力量。

木瑜忽然很感慨,这个世界正因为有像苏翊聿这样的理想主义者,才能日渐美好。

木瑜笑着说:“和你远大崇高的理想相比,我这种只想安居一隅的想法似乎很没出息。”

苏翊聿不赞成地摇头:“我不认为理想有伟大或渺小之分,平凡普通从来都不是贬义词,更不是伟大的对立面,仅仅只是个人的一种选择。

“无数人甘愿成为基石,建设祖国振兴民族,本就是为了给人民创造幸福的环境,所以你不用为这种事而自省烦恼。”

木瑜怔了怔,这些话在她的生长环境里从没有人跟她说过。大家全都认定必须事业有成才算是合格的人,否则就连回家过年都会沦为饭桌上的被集中训斥贬低的对象。

但说到底,人生匆匆几十年,生命尤其短暂,为什么要活在世俗的眼光。

她略长苏翊聿几岁,当了许多年的受气包才想明白这个道理,磨炼出洒脱的性格,却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能有这种觉悟。

木瑜笑了笑,果然,一个人成熟与否从来都不在于年龄。

她玩笑着回应:“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反常地,苏翊聿没有接着木瑜的话往下聊,他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但似乎有些紧张。

木瑜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种表情,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正要询问,就看见苏翊聿抬眸看着她,温柔的语调里夹杂着无法忽视的紧张期待:

“木瑜,我们要不要考同一座城市?”

委婉试探,不忍惊扰却想将你规划进自己的未来。

这是属于苏翊聿的告白。

木瑜定睛看着苏翊聿,他此刻被落日余晖包裹,茶色的浅淡眸子像是一扇藏匿情绪的宅门,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根本不知道他这会儿有多么紧张。

木瑜没有急于回应,镇静地看着他,脑海里浮现这一年多来和他相处的一幕幕,从相遇到相熟,她对苏翊聿的了解也越来越深。

这时,叮当看好戏的飘到木瑜面前:“啧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某人似乎说过自己跟苏翊聿之间没可能,那你现在还纠结什么,爽快地拒绝他。”

木瑜一只手挥开叮当,另一只手按在心口的位置。

良久,苏翊聿眸中微乎其微的期待渐渐散去,垂眸时鸦黑的长睫在眼下落下一道阴影,他掩下失落,勉强自己扬起唇角:“如果你已经想好要考哪所大学,作为朋友无论如何我都会——”

“好。”

苏翊聿强迫自己说出一连串违心的话,却猝不及防被她打断。

他怔怔地看着木瑜,启了启唇,脑海里却一片空白,不能理解她刚才的意思。

“你……你说什么?”

木瑜放下按在心口的右手,笑着说:“苏翊聿,我们一起去首都吧。”

苏翊聿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晕了,久久没有反应。

好半晌,他再一次扬起唇角,只是这一次心里的无奈酸涩被喜悦覆盖。

“好,我们一起去。”

他们肩并肩站在开阔的长廊上,抬头看着漫天的晚霞,宽大的校服袖管下,木瑜悄悄勾住苏翊聿的小拇指。

片刻后她清楚地看见苏翊聿耳尖染上了远比晚霞还要绮丽的绯红。

在他们周围满是玩闹说笑的学生,在这种环境下做这种事,绝对不是一件理智的行为。

但苏翊聿却在木瑜牵住他的那一刻就弯起小拇指回应她。

木瑜歪头看着苏翊聿,分明是她挑的头,她却露出兴师问罪的神情眯着眼睛无声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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