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木瑜在城中转了一圈,情绪本就有些低落,这会儿看着漫天的碎屑,感受到他们阴阳相隔的痛苦,心情愈发沉重。

碎屑渐渐飞向他们身边,缓缓飘落。

木瑜一眨不眨地仰头看着,眼前却忽然出现一把油纸伞,及时隔绝了她被碎屑落满身的结局。

她看见了伞面上惟妙惟肖的几枝桂花。

微雨忽至,她似乎闻到了香甜馥郁的桂花香。

耳边忽而响起熟悉的属于漓泽的清澈嗓音,他道:“下雨了,回去吧,作乱的精怪以及道士的确不在城中。”

木瑜点点头。

雨渐渐大了,雨水落到地面就像弹珠一样,活跃的弹跳一会儿才会安静融于水中,木瑜低头看着自己始终干干净净的裙摆绣鞋,知道这一切全都归功她身旁这位。

她突然间很想做一件事。

于是,悄悄地轻轻地揪住一点点他的衣角。

为了遮掩自己的冒昧举动,她装作被雨水淋到的样子瑟缩了下挨近漓泽。

做完这些,木瑜抬头偷看了眼漓泽,却恰好对上他垂下的眼眸。

漓泽还未说什么,木瑜已经目光闪躲地移开视线。

他问:“冷?”

木瑜心里想东想西的,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忽地记起自己刚才装样子瑟缩的那一下,心虚地匆匆松手,点头又摇头道:“刚才有一点,现在已经没事了。”

漓泽垂眸看了眼她收回去的手,心底那道陌生的情绪几近成形,他眼睫颤了一瞬,有些心不在焉:“马上就到袁府了,回去之后多添件衣服。”

“我知道了。”

木瑜顿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喜欢桂花吗?”

“什么?”

木瑜指了指伞上的桂花:“见你的伞上画着桂花,觉得你可能喜欢。”

提及桂花,漓泽想起了一些有趣的事,笑道:“算喜欢吧,但最喜欢桂花的是我母亲,父亲为她种了满林子的桂花树,每每桂花盛开,家中就会出现新一批数不尽的桂花产物,从吃食到用具,数不胜数。”

木瑜第一次听漓泽提起自己的家人,但仅从他的只言片语里也能感受到他生活在幸福美满的家庭。

通过他的描述,木瑜已经想象到一只小小狐狸在桂花林中自由追逐,四处撒欢的情景,等到玩累了就趴在桂花树下打盹,然后被掉落的花瓣铺成一只充满桂花香气的小狐狸。

木瑜眼中盈起笑意:“好可爱。”

话音未落,两人却都怔住了。

木瑜眨了眨眼,解释道:“我说的是伞上的桂花,很可爱。”

漓泽面露疑惑:“花可以用可爱来形容?”

木瑜见他的注意力被转移,尬笑了两声:“当然可以!万物皆可爱,我们都可爱。”

她说完,忙指向不远处的袁府:“雨好像更大了,袁府就在前面,我们快点走吧。”

他们刚进大门,就看见袁正志急匆匆走过来。

“王上,我刚得到的消息,那妖道明日便回城了。”

“明日?”

袁正志迟疑地看着漓泽:“有什么问题吗?”

漓泽:“没什么,早回来些也好,我们正好去会会他。”

袁正志退下之后,木瑜跟漓泽一起回院子,她见漓泽眉心微蹙,出声道:“其实我也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虽然一时半会说不上来症结在哪里,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其中一定有古怪。”

漓泽抬手弹了下她的额头:“明日就能揭晓答案,何苦再为难自己本就不够用的脑子,吃饭去吧。”

木瑜:“……你最后那句话,怎么听着怪怪的,有点像在逗宠物。”

她不重点提出来还好,她这一提,正中漓泽下怀,他环抱着手,优哉游哉出声:“嘬嘬嘬,你指的是这种吗?”

木瑜:“……”

翌日,木瑜和漓泽隐身出城,前往城郊的道观。

据袁正志所说,溪华城城主极其看重此人,不仅出重金将本地道观修缮,甚至三顾茅庐亲自将这位云游的道士请回溪华城。

用袁正志的话来说,城主不是失心疯就是被迷了神智,那来路不明的道士入城之后,城中无故失踪的百姓不减反增,可城主却仍将那道士奉为座上宾,十分古怪。

道观在城郊,又修在山中,山里温度本就有些低,昨日又下了一场雨,山里就更冷了。

路面湿滑,木瑜好几次险些摔跤,眼尖地发现草堆里有根木棍,捡起来试了试,长度刚刚好能当拐杖。

她拿起木棍朝漓泽嘚瑟地挑了挑眉,正要说话,林中却忽然传来凄厉的鸣叫。

木瑜吓了一跳,漓泽半抬手挡在木瑜身前,目光锐利地看向发出声音的那只飞鸟。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飞鸟,扑腾了几下翅膀很快就飞远了,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敌意。

木瑜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刚才吓死我了,那只鸟的叫声也太恐怖了吧。”

试想一下,在雨后的茂密林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一阵尖锐嘶鸣,简直让人一秒幻视乱葬岗……

漓泽将周围扫了一遍,排除这里可能存在的威胁,才对她说:“没事了,继续走吧,应该快到了。”

木瑜点点头,等摸清妖道的底细她就立马下山,这种鬼地方她真的越看越邪门,半点也不想多待。

走了大概十多分钟山路,他们终于到了道观正门前。

还未进观,木瑜就已经闻到了香火气息。

从正门进来,木瑜看了一圈,偌大的道观却连一个道士的身影都没看见。

总不会是知道他们今日要来,提前跑路了吧。

她抬头看向漓泽:“你说,那妖道会不会是发现你道行太深,自觉不是你的对手,所以悄悄溜了?”

漓泽垂眸轻笑:“你是不是对我滤镜太深厚了些,常年修习捉妖术法的道士绝不可小觑,倘若对方手中和你一样身揣法宝,即便是我……也不能轻易拿下对方。”

漓泽本意只是开开玩笑,顺便让木瑜知道对手可能不太好对付,好让她有个心理预期,一会儿要是动起手,他不一定能顾得上她,最好赶紧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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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木瑜听来,却有不一样的理解。

她不习惯也不太喜欢他突然间的谦逊。

虽然她常常对漓泽傲娇毒舌的性子无奈,但她私心希望漓泽能永远保持现在的样子,永远意气风发,永远容易炸毛的小狐狸。

木瑜在这一刻感受到了降临在肩上的责任,看来她有义务给眼前这位陷入迷惘自卑的狐狸同志灌输一点信心。

她双手叉腰站到漓泽面前,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要妄自菲薄,有法宝怎么了,专门修行除妖之术的道士又怎么了。

“咱俩初遇那时,我齐刷刷用了十多样法宝才勉强钻了你的空子,普天之下除了我还有谁能同时拿出这么多法器?所以,除我之外,你天下无敌。”

漓泽挑眉:“你究竟是在夸我,还是在变着法夸你自己?”

木瑜:“把我想狭隘了不是,我当然是在夸你,你可是修炼数千年的大妖,还是狐族之王,像你这样有钱有颜有实力的,天上地下仅此一个,再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漓泽勾起唇角,正要说话,余光却突然闪过一抹光亮,拉着木瑜的手迅速闪避。

“妖孽,竟敢堂而皇之进我清风观,劝你速速离去,否则我必将你除之。”

“呵,大言不惭。”

漓泽冷着眉眼看向来人,此人身着灰色道服,头戴莲花冠,又在此时以一副主人家的姿态现身,想必就是袁正志口中所谓的妖道。

他原以为对方会是七老八十招摇撞骗的骗子,又或者是修炼邪术面目狰狞的凶恶大汉,唯独没想到此人竟会是一副如玉书生的温良气质。

而这时,漓泽余光看见木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名道士,低声提醒了她一句,谁知木瑜竟然还在盯着那名道士出神。

木瑜此刻的眼神他太熟悉了,他在木瑜身上看到过无数次这种反应,下意识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挡在她眼前:“不许看!”

换作以往,木瑜的注意力早就回到他身上了,今天却异常地迟迟没有,甚至全然无视他,歪着身子伸长脖子看那名道士。

漓泽眉心紧蹙,正要说话,却听木瑜语气试探地出声:“晏师兄?”

漓泽顿时转身看向她口中的晏师兄,接着又低头看看身旁失神的木瑜,他眼眸微眯,狭长锐利的眸子警惕地再次看向这位‘晏师兄’

木瑜这一声‘晏师兄’出口后,那名道士疑惑地看向她。

他思考了一会儿,记起了什么,顿时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你是木瑜师妹?你都长这么大了!”

木瑜见状,终于确认对方就是原主的师兄晏嘉平。

原主刚入山门修习的那些年,晏嘉平对她多有照顾,两人的关系很亲近。他下山历练那年,原主才十三岁,都说女大十八变,五年过去,原主早就出落得亭亭玉立,他一时间没认出来也很正常。

晏嘉平快步走到木瑜面前:“木师妹,你都长这么高了,我记得我下山那年你似乎才刚到我胸口,如今都快有我高了,模样也出落的越发好看了。”

木瑜闻言默默抬头打量她和晏嘉平之间足有一颗脑袋的身高差,勉强笑了笑:“晏师兄你就别开我玩笑了,我们之间分明就差得很远。”

木瑜此刻的心情很复杂,她此行来溪华城就是为了投奔晏嘉平。

可进城之后才得知此地异样,且无法联系师兄。

本以为至少要等到将本地作乱的妖怪解决了才有机会去找师兄,却没想到,他们要找的‘妖道’就是晏嘉平。

木瑜拥有原主的记忆,知道晏嘉平从前对原主有多好,在原主的记忆里他性格谦恭良善,和袁正志口中让人憎恶的妖道有着天壤之别。

木瑜不太相信那样秉性纯良的人会变成作恶多端的刽子手。

而她失神的片刻,晏嘉平浅笑着伸手,似乎是想像过去那样揉揉她的脑袋。

但他还未碰到木瑜,就被漓泽一把拍开手。

漓泽冷眼看着晏嘉平:“管好你的手,不该碰的别碰。”

木瑜这会儿心很乱,总觉得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她听到漓泽威胁的语气,拽了拽他的袖子。

漓泽撇了撇嘴,心情烦躁地扭头。

晏嘉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微微一笑,对木瑜道:“木师妹,我前几日不在道观,观中还需正式清扫才能待客,今日恐怕是不能招待你们了,你如今住在何处,待明日我再来与你叙旧。”

“我……”木瑜抬头看了眼漓泽,犹豫了片刻才将现在的住址告诉他。

晏嘉平如今是城主的座上宾,无论他是好是坏,轻易就能得到她的具体住址,她就算隐瞒也没用,倒不如实诚些。

她说了袁府的地址,接着问出心中疑惑:“师兄,道观中为何只有你一人,其他人呢?”

晏嘉平闻言苦笑道:“清风观早在前年被城主下令捣毁了,观中道士自然各奔东西,如今的清风观新建不久,因此观中只有我一人。”

木瑜惊讶地和漓泽对视了一眼。

袁正志之前说城主为了请晏嘉平花费重金修缮道观,她还以为只是维护而已,却原来是新建了一座道观。

木瑜很好奇:“城主既然让人捣毁道观,后来为什么会改变态度,不仅花费重金修建道观,甚至愿意放下身份亲自去迎师兄回城?”

晏嘉平摇了摇头:“此事我也不知内情,但据城主府中下人所说,自从清风观被毁后,城主每晚都会梦魇,许是日子久了实在受不了,也就改变心态了吧。”

木瑜闻言没再说什么,晏嘉平刚才已经说了今日不适合接客,且他们今日前来试探‘妖道’底细的目的已经达到,再待下去就显得有些不识时务了。

木瑜提出要离开,晏嘉平浅笑着邀约她明日再见。

木瑜想了想,于公于私她都没有拒绝的必要,真相如何尚不可知,她不能仅凭袁正志一人所言就无端猜测晏嘉平,倘若他是无辜的,自己岂不是平白断送了原主和他之间的情分。

但倘若晏嘉平良善的外表下真的藏着歹心,她大可以借此机会查探那些失踪之人的下落。

木瑜同意了晏嘉平的邀约,可紧接着就看见一旁的漓泽眼睛都快瞪她瞪出火星了。

晏嘉平见状,别有深意地对木瑜说:“木师妹,你入世不久,对世间的险恶了解不深,遇上来路不明之人最好警惕些。”

晏嘉平这番话明摆着是在内涵漓泽,有十足的挑拨之嫌。

漓泽下巴微扬扫了眼晏嘉平,神色间尽显对他的轻蔑,接着对木瑜说:“小道士,你师兄说得没错,你该对来路不明的人警惕一些,别听人家随便说了几句好话就误把对方当好人,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你身边已经出现了穷凶极恶之徒。”

木瑜正在疏理溪华城内接连发生的怪事,谁知头绪还没理出来,反倒闻到了浓浓的硝烟气息……

木瑜知道漓泽担忧狐族失踪的子民,晏嘉平同样敌视漓泽妖族的身份,再这么下去,这俩迟早得打起来。

木瑜忙拉住漓泽,对晏嘉平笑了笑说:“师兄,既然你今日有事要忙,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明日再聚。”

说完,木瑜赶紧拉着漓泽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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