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我要去岚州

陈砚舟打来电话的时候,陈砚白正在办公室校一份文件。手机在抽屉里振了好几下他才听见,拿出来的时候屏幕已经暗了,他按亮一看——三个未接来电,全是他弟。

他弟从来不连着打三个电话。

陈砚白拿着手机走到楼梯间,回拨过去。接通之后那边只有呼吸声,很急,很乱,像是跑了很远的路。然后陈砚舟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极快,像是怕被人听见,又怕自己哭出来。

“沈知凝说,她哥不认识人了。昨天早上一觉睡到中午,醒了叫她‘妈’。他以为自己还在云安,说院子里的多肉该浇水了,问她那盆姬胧月活了没有。她说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医生说这是重度抑郁,长期营养不良,身体的各个器官都在代偿,已经在慢性衰竭了——再这样下去,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陈砚白举着手机靠着冰凉的墙壁,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窝照出两个深深的阴影。

陈砚舟又急着补了几句,说沈知凝实在撑不住了才打的这个电话,之前不敢告诉他,因为他爸看得太紧,但这次不一样——医生说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人命。她哥现在连她都快认不全了,前几天一个下午突然问“凝凝,我哥是不是已经回青沂了”,她愣了一下说谁,他说“陈砚白”,眼神是空的。他忘了自己已经问过她这句话了。之前他也问过——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突然想起来某个人,然后忘了自己已经想起过他。

陈砚白说知道了。声音很平,跟他每次说“知道了”一模一样。

挂了电话他走回办公室,把那份校了一半的文件合上放在桌角,把笔帽盖好。他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夹克拿了。科室主任正好从走廊经过,看他往电梯口走,问砚白你出去。他没有回答,连头都没回。

那天晚上,陈家老宅熄灯以后,陈砚白在黑暗里睁着眼躺到凌晨一点。楼下的钟敲了一下,他坐起来。他没有开灯,凭着住了大半年的习惯摸黑穿好厚毛衣和夹克,又从鞋柜深处拿出了那双早就刷好、束之高阁的帆布鞋。鞋舌上那块褪色的蓝墨水印子还在,是沈知聿有一回蹲着给他画鞋带时不小心甩上去的。他看着那块印子,用手摸了摸,然后把脚塞进鞋帮,鞋带绕两道打一个结。

他从书架上抽出活页夹。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偷攒东西——除了当初陈砚舟给他准备的那些,他还存下了这两个月的工资卡,里面是区发改委给他发的基本工资,每一笔绩效都没有动过。他还把办公室抽屉里几份重要的个人材料带了出来,包括转正考核表的复印件、社保缴纳记录,和他偷偷在人事系统里找到的组织部联系方式。所有东西都装进那个拉链早已拉不上的胸包里,用一枚别针将就着别上。他把胸包贴身绑在夹克里面,身份证放在贴身衬衫口袋里。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一楼黑着,他爸的书房门缝里没有光,他妈和他弟的房间门都关着。他把拖鞋脱下拎在手里,光着脚踩着最靠墙的那几级楼梯一步一顿,从倒数第二级直接踩到地面,避开那块松动的砖。整栋房子都在睡,只有厨房里冰箱压缩机偶尔嗡嗡响一阵。

走到门厅,陈砚舟的车钥匙就在鞋柜上的瓷盘里放着。那把车钥匙他见过很多次——他弟毕业那年用实习工资买了这辆二手车,钥匙壳磨得发亮,挂着一个掉了漆的篮球挂件。他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钥匙是冰的,刻着车标的金属头硌在他掌心上,他攥得很紧。

车库是老宅旁边的独立小平房,卷帘门推上去的时候肯定会响——所以他几天前就在卷帘门的轨道上偷偷喷了润滑油。夜里一点点声音都能传出好几倍远,他没开车灯,倒车时把方向盘打斜,只松手刹让车子顺着坡度慢慢滑出车库,直到滚到巷口才点火挂挡。青沂的夜路空荡冷清,护城河边的路灯把他的车窗映出层叠的轮廓,他踩着油门往下踩,引擎在低吼——他再也没有回头往身后那栋漆黑的老宅看一眼。

车子驶出青沂市区以后上了高速。夜雾没有岚州那晚浓,但还是在低洼路段铺了薄薄一层。他把远光灯打开,车速压在一百一十码,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攥得手心全是汗。胸包放在副驾驶座上,拉链坏掉的地方用别针别着,里面那张手写路线图边缘早已起毛,他不用看也能闭着眼画出每一个路口和每一个匝道的编号。

他在心里反复想沈知聿。想他跪在祠堂里挨打的那晚自己在干什么——是不是躺在青沂医院的病床上拆线换药,也在想着对方。想他拿着那个手绘的云安院子地图告诉自己多肉要分盆绿萝要换水,又说院子墙角的水龙头锈了。想他隔着铁条把手伸出来,手指冻得通红。沈知聿已经不认得人了。那个在电话里说“哥我到了菜市场买到了小排晚上给你炖排骨”的人,那个发烧时趴在他床边说“别怕我在呢哥”的人,现在把妹妹叫成妈,以为院子里的多肉还没死,在雨天里反复想起某个人的名字又反复忘记。

胃又在隐隐作痛。他把左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压着肚子,压了几秒又放回去继续攥着方向盘。长途高速两侧的反光标志在远光灯里一闪一闪,路肩上的反光标连成两条断断续续的光带,消失在车尾后视镜的黑暗里。他背上那些旧伤因为长时间保持坐姿开始隐隐发僵,肩胛骨深处像被铁针轻轻敲击。他往椅背靠了靠,又直起来。

车子开进大雾区的时候他没有减速。能见度骤降,远光灯被雾反弹回来晃得他眼前一片白茫茫。他把速度压到六十,但脚没有离开油门踏板,凭着路肩上的反光标维持轮胎在柏油上的位置,把方向盘往右带几度再回正,再往右带几度。胸包里的压缩饼干碎了一角,碎屑从别针缝里漏出来落在座椅上,他没有去拍。

黎明的微光从地平线下面渗上来,雾在慢慢变薄。他借着这点微亮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支架上的屏幕——沈知聿浇多肉的照片还亮着。他伸手把那张照片按亮,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踩下油门。前方蓝底白字的指示牌上写着——“岚州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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