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未接来电

雾大得不像话了。

陈砚白已经在高速上开了将近四个小时。按照导航的预估他应该早就进了岚州城区,可现在他连岚州界那块牌子都没再看到第二眼。路边的反光标像是被雾吃掉了,隔好几秒才闪一下。他盯着那些偶尔亮起的黄光,像盯着快要熄灭的烛火,每错过一个就心里紧一分。

双闪在仪表盘上咔哒咔哒地跳着,雨刮器在干玻璃上刮了两下,发出吱吱的摩擦声。他把方向盘攥得手心全是汗。背上的旧疤因为在驾驶座上绷了太久,从肩胛骨到后腰都在隐隐发僵。他微微弓了一下背,让脊椎离开椅背几厘米,钝痛暂时缓解了一点,又重新贴回去。

前方路边终于浮出一块绿色的指示牌。服务区,两公里。

他看了一眼导航,信号已经断了很久,屏幕上的光标停在某段灰色的路段上一动不动。他已经连续按亮了好几次手机屏幕,每次都只看到信号格那个位置空空荡荡,像一排死掉的灯。他需要打一个电话。从青沂出来到现在,他给沈知凝打过不下十次,每次都提示关机。

他不确定是信号的问题还是她手机出了什么事。也许是沈德茂发现了什么,把她的手机也收走了。也许是沈知聿出了什么状况,她在医院陪护顾不上接。也许只是她忘了充电。这些“也许”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每转一次心里的不安就加重一层。

他必须再试一次。他要告诉她自己快到了,让她想办法把那扇门打开,哪怕只开一条缝。上次他在栅栏外面喊破了嗓子,沈知聿听到了,从窗户里伸出了手。可那次他没能进去。

这次他必须进去。

他把方向盘往右打,车头慢慢偏进匝道。服务区在大雾里像一座被遗弃的孤岛,停车场上只稀稀拉拉停着几辆大货车,车灯全灭着,货柜厢体在雾里只能看到暗灰色的轮廓。司机大概都在驾驶室里裹着被子睡觉。加油站顶棚上的灯管有几根坏了,剩下的几根泛着惨淡的白光,在雾里晕成一团一团的模糊光斑,远远看去像悬在半空中的几颗暗淡的星。

便利店的门开着,里面亮着日光灯。一个穿红马甲的夜班店员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把车停在一辆冷藏货柜车旁边,熄了火。引擎停止运转的那一瞬间,车里的暖风也跟着停了。冷气从车窗的密封胶条缝隙里一点一点渗进来,挡风玻璃内侧很快就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从胸包里掏出几块零钱,他弟给他塞的,皱巴巴的纸币和两个钢镚,纸币的边角被汗水浸得发软。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冷风裹着浓雾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他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把夹克的拉链拉到下巴。停车场地面上结了薄薄一层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的帆布鞋底很快就湿透了,鞋尖上沾了一层白霜。

他从那排货柜车旁边绕过去,穿过一片空旷的停车位。雾在停车场上流动得比高速上慢,一团一团地悬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挂住了。他的影子被路灯投在地上,又马上被雾吞掉。走了十几步,就再也看不清身后的车。

便利店门口有一排公用电话。老式的插卡机,银灰色的外壳,听筒上缠着一圈磨得发亮的黑色胶皮。这种电话他很多年没见过了,大学的时候宿舍楼下还有一台,后来拆了换成了快递柜。他拿起听筒贴在耳朵上,往投币口里塞了两个钢镚。

硬币滚进去,咔嗒一声,拨号音响了。那是一种很老式的嘟嘟声,节奏比他印象中更慢,每一声之间的间隔都拖得很长。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沈知凝的手机号,岚州的区号,十一位数。他上次在出租车上打过,存在手机通讯录里,但手机没信号,他现在只能凭记忆背。背这些数字对他来说不难,他连沈知聿十年前那个早就不用的旧号码都记得。

电话里传来漫长的嘟响声。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他耳膜上。他靠在公用电话的隔板上,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面板,闭了一下眼。他想自己或许应该提前联系沈知凝,从青沂出发之前就该给她打个电话,确认她的手机有电,确认沈家的门能从里面打开。但那个晚上一切发生得太急了。从陈砚舟的电话到他摸黑下楼拿车钥匙,前后不到几个小时。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出发,赶到岚州,见到沈知聿。所有的细节都被这个念头碾碎了。现在他困在这团白雾里,唯一的联系人手机关机,他除了继续往前开什么也做不了。

第四声嘟到一半,电话被掐断了。不是接通,是掐断。然后一个机械的女声冷冰冰地响起,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毫无感情:“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把听筒拿下来看了看,又贴回去。重新投币,重新拨号。这次拨得更慢,每按一个数字都确认一遍,指尖在冰凉的金属按键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长。嘟声响了两声就跳到了关机提示。他又拨了一遍。

关机。

他把听筒挂回去,手还按在听筒上,拇指无意识地擦着上面那圈磨得发亮的黑胶皮,蹭了两下又停住了。便利店的日光灯透过玻璃门照在他后背上,把他一个人的影子在停车场的霜面上拉得很长,从脚尖一直拖到货柜车的轮胎底下。

他不知道。

沈知凝的手机那天晚上没电自动关机了。她白天在医院忙了一整天,连午饭都是在护士站站着扒了两口盒饭,下班以后又赶回家给她哥换热水袋、灌新的热水、把电热毯开到中档、把她妈做好的饭端到二楼门口。她太累了,累到连充电器都没来得及找,靠在厨房灶台上吃了几口剩菜就趴在餐桌上睡着了。手机安静地躺在她口袋里,屏幕黑着。那部旧手机电池本来就不行了,电量从百分之二十跳到百分之五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在她睡着的那一刻彻底黑了屏。那个来自服务区公用电话的未接来电提醒,要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插上充电器才会看到,才会知道那个夜里她错过了什么。

可陈砚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打了十几遍,全是关机。沈知凝是他和沈知聿之间唯一的联系,是他能触及那扇钉了铁条的窗户的唯一途径。她关机了。他不愿意往最坏处想,但那个不安像霉菌一样在胸腔里疯长,从接到陈砚舟电话的那一刻就开始蔓延,现在长成了一整片压不住的黑色。

他把手从听筒上收回去,转身穿过停车场往回走。雾比刚才更浓了,他差点找不到自己停在哪。那辆冷藏货柜车的轮廓在雾里越来越模糊,他凭着记忆往右拐,走了好几步才看到自己的车头。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挂挡,松手刹。轮胎在结了霜的地面上打了一下滑然后抓地,车身轻轻震了一下。他重新驶上高速,车速压到了五十。双闪还在跳,仪表盘上两个绿色的箭头一明一灭,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看着前方无边的白茫茫,把胸包从副驾驶座上拿过来放在腿上,压着胃的位置。

然后他踩下油门,继续往岚州的方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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