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年

一年的时间,足够让很多东西变样。

沈家院子里的石榴树枯了一棵。不是两棵一起枯,是右边那棵,靠院墙的那棵。春天没发芽,到了夏天枝杈还是光秃秃的,树皮干裂,用手一掰就断,断口里没有一丝绿意。沈德茂找了园丁来看,园丁蹲在树下挖了两铲子土,看了看根,说是根部泡了水。不知道是不是去年冬天那几场雨夹雪的缘故,水积在树根底下没排出去,沤烂了。

园丁说能救,把烂根锯掉重新培土,开春还能再发芽。沈德茂站在石榴树旁边看了很久。那棵树是沈知聿出生那年种的,跟他儿子同岁。他说不用了,留着吧。那棵枯石榴树就那么立在院子里,风大的时候枝杈碰到旁边那棵活的,发出很脆很细的碰撞声,像骨头敲骨头。林惠兰有回收被子的时候听见那个声音,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被角攥得起了皱。

沈知聿不怎么吃东西了。不是绝食——他没有绝食的意愿,他只是忘了吃。林惠兰把饭端到他面前,他哦一声,拿起筷子扒两口,嚼着嚼着就停了,眼睛看着窗外,筷子还插在碗里。林惠兰说你吃呀,他回过神来说哦,又扒一口,又停了。一顿饭能吃半个小时,碗里的饭还剩大半。

林惠兰试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办法。小米粥里卧两个荷包蛋,排骨汤炖到脱骨,饺子包成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连小时候过年才做的炸年糕都炸了。油锅烧得冒青烟,年糕在油里翻滚着胀成金黄的小圆饼,她把糖粉筛得细细的,端着盘子站在他面前。他把年糕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说好吃,然后又把筷子放下了。林惠兰把盘子端回厨房,年糕凉了,糖粉结成了硬壳。

他不是不想吃,他是不饿。他的身体已经不需要食物了,好像维持生命的那套程序他自己关掉了。林惠兰每天把碗端起来掂一掂,又放下,转过身去擦灶台。擦着擦着手就停了,捏着抹布站在水池前面,看着窗户外头那棵枯石榴树,半天不动。

一年下来,沈知聿瘦成了一副骨架。一米七八的个子,体重掉到了不到一百斤。颧骨像两把钝刀从皮下顶出来,眼眶深陷下去,眼球的褐色在阴影里显得特别淡,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琥珀。他的手腕细得皮绳能在上面绕三圈,以前只能绕两圈,现在松垮垮地多出一截绳尾。他偶尔会拽一拽那截绳尾,像在确认它还系在手腕上。

林惠兰给他换衣服的时候摸到他的肋骨,一根一根,隔着薄薄的皮肤,每根之间的凹陷都清清楚楚,像在摸一副洗干净的骨牌。她把衣服拉下来盖住了,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她关门出去以后,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把额头抵在墙上。

他也不怎么睡觉。不是失眠——失眠是他还在对抗什么,他不对抗了。他只是坐在窗前,靠在床头,眼睛看着窗户上那几根铁条。

春天的雨,夏天的太阳,秋天的风,他都看着,不看的时候也坐在那里。铁条生了锈,锈迹顺着雨水流下来,在窗台下面的白墙上画了好几道黄褐色的线,最粗的那道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地板,像一棵倒着长的枯树。他每天看着那些线,从早到晚。

收音机有时候开,有时候不开。不开的时候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一口井,他在井底坐着,听不见任何声音。

有一回沈知凝给他擦脸,毛巾蹭到他的睫毛,他忽然转过来看着她,眼里有光,说了一句,凝凝你闻到了吗?沈知凝说什么。他说,院子里的月季开了。

沈知凝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只有那棵枯石榴树和墙根下几丛没拔干净的杂草,月季早就死了,去年冬天冻死的,连根都烂了。她没敢接话,只是把毛巾攥紧了,继续擦他的脸。

秋天过完的时候,沈德茂进了一次他的房间。

他进儿子的房间从来不敲门,那天晚上他敲了门。他站在门口等了好几秒,没有回应。

他把门推开走进去,拖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沈知聿靠在床头,手里转着皮绳,眼睛看着窗外。父子俩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跟以前对峙时一模一样。

可沈知聿没有看他,也没有问“你干嘛”,也没有竖起全身的刺。他只是转着他的皮绳,绳结歪歪扭扭的纹路从他指腹下碾过去,看着窗外那棵枯石榴树的枝杈在暮色里被风吹得轻轻晃。

沈德茂叫了一声知聿。

没人应。

又叫了一声。

沈知聿的手停了半秒,又继续转皮绳。沈德茂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他太熟了,在祠堂门口,在医院走廊,在法院门口签那份同意书时,他都是这个姿势。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鼓起来的那几根青筋,嘴唇抖了好一阵。然后他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了地砖上——不是蹲,是跪。双膝着地,膝骨磕在硬邦邦的瓷砖上,跟当年沈知聿跪在祠堂里一模一样。他的背佝着,两只手支在膝盖上,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一根一根很清楚。

他看着沈知聿,眼眶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的。

“儿子,”他说,“爸错了。”

这几个字是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而钝重,像是把这辈子从未说过的话从肺里往外掰,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三个字——没跟他爹说过,没跟他老婆说过,没跟被他打过的女儿说过。

这是第一次。

他的手指攥着裤腿的布料,脸一点一点低下去,花白的后脑勺对着床上的沈知聿。

“你去治病,治好了你想去青沂爸不拦你,你想去找他,爸也……,他死了,爸也把他还给你。你好起来,你好起来行不行?”

沈知聿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在窗外,看着那棵枯死的石榴树。

他爸跪在他面前哭了,他好像没有听见,又好像那个声音是从很远很远的山底下传上来的,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所有重量。他过了好一阵才转过头来,低着头看着沈德茂跪在地上的样子,看着他从椅子上滑下去,双膝磕在地砖上,像一棵被砍断的老树。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剩平静,一种隔了一整年的、什么都不再重要的平静。他把手里的皮绳转了转,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冬天又来了,岚州起了大雾——不是高速上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海雾,是旧城区里从港口方向慢慢漫过来的灰白色的雾,薄薄的,贴着巷子里的青石板飘。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一棵枯的一棵活的——都被雾裹住了,枝杈在湿冷的空气里变得模糊。

窗户外面的铁条湿漉漉的,锈迹比夏天更深了,手指摸上去会沾一层黄粉。沈知聿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他这一整年都不怎么哭,也不怎么笑。沈知凝从他身后进出,换热水袋、收碗筷、开收音机,他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沉默。

但他看见那场大雾,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这一整年里所有的表情都不一样——不是对着空椅子说的那个“哥你回来了”,也不是被叫醒时的茫然。是醒着的,是认真的,是看到了什么东西之后从眼睛里慢慢溢出来的笑容,很轻,很淡,像很多年前他在后巷蹲着逗流浪狗时抬起头看见一个人那样。

他把手指从铁条缝里伸出去,雾从手指间流过去,湿的,凉的,跟他上次在同一个位置伸出手去的那天一模一样。

“哥,”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你要来接我了吗?”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