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遗书

沈知聿握笔的手在抖。

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力气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流走了——指节僵硬,虎口发软,笔杆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打滑,每写一笔都要重新攥紧一次。

他把笔握得更用力了些。

笔尖戳在便签纸上,洇开一个蓝色的小点。

他低头看着那个蓝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写。

他的字本来就不算好看。以前陈砚白说过他的字像小学生,横不平竖不直,写快了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现在他的手没什么力气,写出来的字更歪更扭。每一画都要用上整个手腕的力气,笔杆在指节之间摇摇晃晃,像一只受了伤还在拼命扇翅膀的鸟。

沈知凝站在旁边看着,一只手撑着床沿,指甲掐在床单的褶皱里。

她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笔尖下面爬出来,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的笔画都叠在了一起。

但她每个字都认得出。

“把我葬他旁边吧。”

写完之后,沈知聿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半空中,微微晃着。

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在床头灯的映照下像一粒粒碎小的水晶。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

像是在看什么远去的回响,又像是在跟纸上的字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在后巷见到陈砚白。

路灯照在那个人的白衬衫上,手指骨节分明,拎着一袋牛奶和面包,整个人干净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人。

他当时蹲在地上逗流浪狗,抬起头看见那张脸,脱口而出喊了一声“哥”。

那是他这辈子喊得最值的一声。

他又想起在宿舍楼下送豆浆的那些早晨。岚州的冬天没有云安那么湿,但风刮在脸上一样像刀子。他把豆浆从烫端到凉,又从凉换回烫,手指冻得通红,鼻尖冻得发红。

但每天早上看到陈砚白从楼门里走出来,他的心就像被人拿火炉焐了一下。

后来陈砚白终于接了那杯豆浆,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凉的。他却觉得那个触碰点滚烫。

他又把笔重新压下去,这一次他写得更慢。

“我想去找他问罪,为什么抛下我?”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陈砚白说过的那句话。

那是大二那个冬天,他站在学校东门口等陈砚白从青沂回来,冻得鼻尖通红,不停地搓手跺脚。

陈砚白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叹了口气,解下自己脖子上的黑色围巾,一圈一圈绕在他脖子上。

围巾还带着体温,羊绒软软地贴着他的下巴。然后陈砚白说:“以后别在楼下等了,冷。”

他从背后抱住陈砚白,把脸埋在那件藏青色大衣的后背上,哭得浑身发抖。他说,哥,你可算松口了。

陈砚白转过身来,伸手抱住了他。

那天还下了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很细很碎的小雪花,从路灯的光里飘下来,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

陈砚白的头发黑,雪花落上去格外显眼,一片一片的,像是头发在一根一根地变白。

他的刘海也被雪打湿了,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

他抬头看着陈砚白头发上的雪,说,哥,你的头发白了。陈砚白也看着他,说,你的也白了。

他当时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就这样站在雪地里,两个人一不小心就从二十岁站到了八十岁。

要是他的头发真的在那一瞬间全白了,就在这个人的注视下,用一辈子去换那一场白,就算只有那么一个晚上,也算是嫁过他一回了。

他把笔压下去,写完了最后一笔,便签纸上歪歪扭扭地留着两行字。

第一行是:把我葬他旁边吧。

第二行是:我想去找他问罪,为什么抛下我。

纸面被笔尖戳破了几个小洞。他把笔放下,把便签纸从本子上撕下来,纸边撕得不齐,有一角歪了。

他低头慢慢对折了一下,对齐了边角。

然后递给了沈知凝。

他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递过去的时候,纸片在他指间轻轻晃着。

“收好。”他说,“别弄丢了。”

沈知凝把便签纸接过来。

纸被折成两折,透过纸背能看到那些歪歪扭扭的蓝色字迹,笔锋钝拙而执拗,像他本人的最后一口气。

她看着这些字,看着便签纸边角那几个被笔尖戳破的小洞。

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地淌,是砸下来的。大颗大颗地掉在那张便签纸上,洇湿了纸角,把蓝色圆珠笔迹洇出了几根细细的毛边。

她赶紧用手指把水珠擦掉,怕晕开了字迹。

她把便签纸贴在胸口,手掌压着它。

好像压着的是她哥这辈子最后一截还在燃烧的魂魄。

她想说什么。

想说哥你别这么写,想说还有办法,想说你还没看到院子里那棵活着的石榴树明年春天再开花。想说你答应过我要一起去云安把那些多肉买回来的。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她知道这些都不用了。

他把所有剩下的力气都写进了这张便签里。每一个字都是他最后一次用尽全力走向那个人。

从他追他的第一天起,从后巷的路灯下,从雪地里的围巾,从他说“我要追他”的那个瞬间起,他就已经在走向这个人了。

现在他只是走到了。

沈知聿把笔放下之后,就一直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月光从铁条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砖上画了几道银色的细线。

院子里那棵枯石榴树的枝杈在风里微微晃着,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话了。不是对着沈知凝说的,不是对着空椅子说的。是看着窗外的月光说的。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很远很远地方站着的一个人聊天。

“那年下雪,”他说,“我俩白了头。”

窗外有风穿过铁条缝隙吹进来,凉凉的,带着院子里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他停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跟很多年前在后巷蹲着逗流浪狗时、抬起头看见一个人时,一模一样。

“也算是你的人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头靠在墙上,慢慢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一小片很淡的水光,没有掉下来,只是在睫毛根部亮了一下,就渗进了皮肤的纹理里。

沈知凝跪在床边,把那张便签纸贴在胸口,把脸埋进床单里,肩膀不停地抖。

她没有出声。

她知道那句话不是说给她的,也不是说给任何人的。

是说给那年在雪里给他围围巾的那个人。

听到也好,听不到也好,他都要说。

说了,这辈子就算交代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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