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十二、亲吻

随着意识回笼的,首先是太阳穴传来的阵阵钝痛。

沈在夷晕乎乎地掀开一点眼皮缝,被白天里刺眼的光晃得再次紧紧闭上,随后就感到浑身发软使不上力,似乎正被半拢着,身下那块地方不像是床,又硬又热,还带着点规律的起伏。

他侧脸趴着,只动了动脑袋,颈侧就传来酸痛,是用不恰当的姿势睡了一夜后的必然结果。

沈在夷发了半天的呆,视线慢慢聚焦,才发现自己正躺在蒋昇俣怀里,眼前的衣服还是昨晚那一套,有力的手臂将自己保护着,另一只手绕过他的后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察觉他的动静,蒋昇俣没有低头,只是哄人睡觉似的在沈在夷后心拍打了几下,熟练得像是做了很多次。

随着轻柔的动作,昨晚的记忆银瓶乍破般涌入脑海,横冲直撞地提醒沈在夷昨晚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刨根问底的纠缠,平日里根本不会做出的举动,甚至最后那两个轻飘飘的吻,无一不在说:你喝醉了像个无理取闹的流氓。

不是说喝醉了容易忘事吗?怎么他全都记得啊!

他甚至能想起当时为什么会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没醉。因为他确实还有意识,只是好像脑子里处理事情的流水线缺了一环名为核查的流程,想做想说的全都一股脑倒出来了,放在平时,不先思考几个来回,那些话那些事他肯定全都要往心里藏。

难怪蒋昇俣问他还记不记得什么叫三思而后行。可他回答了什么!

沈在夷下意识深吸一口气,感觉天都塌了。

他的状态和睡着了不太一样,蒋昇俣第一时间就察觉了。他把目光从手上的平板挪开,低头看向埋头不语的沈在夷,语气上扬,看好戏似的:“醒了?”

沈在夷闭眼装死,贴在蒋昇俣身上的脸颊却逐渐烫了起来。

蒋昇俣笑了几声,胸膛传来的震动紧贴沈在夷的耳廓,直把他笑得想逃。可下一秒蒋昇俣就按住了他,坐起来一些半靠在扶手上,完全不给他这个机会。

“沈在夷,”蒋昇俣语气含笑,“你抬头。”

“......”沈在夷破罐子破摔地抬起头,凌乱的额发下一双眼睛泛着水光,眼角也红得可怜,却不像是想哭,更像被姗姗来迟的羞耻心折磨得没辙。他艰难开口,“我、我为什么会在这......?”

蒋昇俣挑眉:“不记得了?”

沈在夷张了张嘴又闭上,没回答这句话,红着张脸手忙脚乱地要爬起来:“......先让我起来吧。”

蒋昇俣便坐起来,顺着他的意思松开了手。沈在夷这时才发现身上还披了条薄毯,是平时常放在沙发的那条。人一尴尬就会假装自己很忙,他一言不发地把薄毯叠好,一点都不敢看蒋昇俣,揉了揉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个,我先去洗漱了。”

蒋昇俣没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

沈在夷对昨晚的事避而不谈,反倒显得很心虚,明明真想蒙混过关的话说一句忘了就可以,可他似乎也不想说谎,只会装哑巴。

蒋昇俣笑着摇了摇头,放下平板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给芸姐发了几句消息,也上楼进了房间。

清水打湿脸颊后,沈在夷才终于在水流声中冷静下来。他关了水龙头,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张缀满水珠的脸,心情复杂极了。

思维逐渐清晰后,沈在夷对昨晚自己的大胆行径就不再感到意外。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意识混沌前想了很多人很多事,而导火索就是前来搭讪的陌生男人。

人的情意似乎真的可以伪装,那人与自己萍水相逢,却还是可以露出那样含情脉脉又轻浮的眼神。世上有多少人会被这种来之轻易的表面爱意骗到,自己会成为其中一员吗?这个问题随着酒液下肚,便慢慢占据了沈在夷的脑海。

陌生人之间没有深厚的情谊,都能做出暧昧举动,而蒋昇俣嘴上说着再过分的话,实际上也没做过什么越界的事,始终都很有分寸。为什么他说着喜欢,反而拒绝了那个吻?喝醉了的沈在夷脑子转不过弯,清醒的沈在夷却很清楚。那时蒋昇俣望过来的眼神,分明满含珍重。

沈在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撑在洗手台上犯愁,艰难地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

他并不后悔,只是有点犹豫。如果蒋昇俣接下来还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他该主动提起吗?蒋昇俣承诺了只对他说真话,也说过不喜欢误会和隔阂,那刚才不提,是因为觉得还不是时候吗?

沈在夷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起来确实难以捉摸又态度多变,可能在蒋昇俣看来自己的转变堪称莫名其妙,显得之前的抗拒像不走心的玩笑。万一蒋昇俣以为他是闹着玩的怎么办?

他在这愁得都快长蘑菇了,丝毫没发觉房间门被推开又合上。有人一步步走到大开着的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框。

沈在夷像受惊的兔子似的耸了耸肩,回过头,便看到蒋昇俣靠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似乎还洗了个澡,发尾有些湿,衣服已经换了一套,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洗漱完毕后的清爽气味。沈在夷见他走进来,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声音发虚地问:“......怎么了?”

蒋昇俣的目光落在沈在夷下巴上,那里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他抬手,在那处屈指一蹭,不出意料地让沈在夷猛地一颤,脸迅速红了起来。

蒋昇俣笑了:“来看看你。头还晕吗,难不难受?”

沈在夷目光躲闪,就是不往蒋昇俣脸上落,磕磕巴巴地回答:“还、还好。我洗漱完了,正要出去的。”

“嗯,”蒋昇俣揉了揉他的头,“昨晚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才提起,沈在夷顿时没了话音。他嗫嚅着和蒋昇俣对视半晌,不自觉地又咽了咽,心乱如麻,不知该怎么开口。见他犹豫那么久,蒋昇俣却并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像是这个结果完全可以接受。他只轻笑一声,揉了揉沈在夷的脸颊,那处因为趴了一夜压出些印子,缀在通红的脸颊上,衬得上方的眼睛无辜又可怜。

“不想记得就不记得吧,”蒋昇俣轻声说着,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芸姐晚上才来,收拾收拾,我带你出去吃饭。”

他说着松开了沈在夷,打算先离开,然而刚转身就被扯住了衣摆。他低头看去,沈在夷连指尖都透着紧张,似乎还有点微微发抖。蒋昇俣握住他的手,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沈在夷就先他一步开口。

“......没有不想记得。”沈在夷声音很轻,说得小心翼翼又懊恼,“我只是觉得有点丢人。”

蒋昇俣回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半晌才说:“哪里丢人?”

“......”沈在夷显然不太想回忆,“太无理取闹了,跟小孩子一样。”

尽管似乎仍然感到羞耻,但沈在夷更不想留下无用的误会。他语气认真地说:“我全都记得,没想过要忘。”

听了蒋昇俣的话,沈在夷就知道他已经察觉了自己全都记得,却还是愿意说“忘了就忘了”。这件事当然可以轻巧地翻篇,可下次再提起来就是不知猴年马月。搁置得太久难保会不会没有了以后,那不是沈在夷想要的结果。

卫生间里一阵静默,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沈在夷的勇气再次消耗完毕,没敢看蒋昇俣的表情。感到手被拿开,他心头一紧,以为这是拒绝,慌忙抬头看去,却被骤然靠近的蒋昇俣逼得后退几步,直到后腰靠在了洗手台边缘。

蒋昇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认真。他将两手撑在沈在夷身侧,低头沉声问道:“那当时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语气听起来似乎不是疑问,可沈在夷此刻已经无法进行确切的判断。在过于贴近的距离里,他闻到了蒋昇俣身上熟悉的味道,也听到了来自自己胸腔的剧烈鼓动。沈在夷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去:“我那时候说过我很清醒。”

蒋昇俣表情没变,语气淡淡地说:“清醒什么,不打招呼就亲上来,一点都不像你。”

“......我!”沈在夷语塞一瞬,“我只是......”

“所以,”蒋昇俣打断了他,“会觉得后悔吗?”

沈在夷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抿着嘴摇了摇头。

蒋昇俣俯身又靠近了些,几乎耳语:“昨晚说的话,做的事,要是换做清醒的时候,你还会做吗?”

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沈在夷顺着这个思路想了想,总觉得自己会因为不好意思而逃避,但在蒋昇俣的注视下,他还是点了点头。

沉默让时间被拉长,一言不发的蒋昇俣让沈在夷感到紧张,他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对面的人再次开口:“昨晚最后那个问题,趁着现在清醒,再问一次吧。”

昨晚最后的问题?沈在夷眨了眨眼,瞬间回想起自己趴在蒋昇俣身上时都嘀咕了些什么。他愣愣跟着回忆里的自己开口:“你想亲我吗?”

蒋昇俣低下头,用行动代替了答案。

唇瓣相贴的瞬间,沈在夷无处安放的手立刻抓住了蒋昇俣的手臂,并在感受到对方的摩挲时骤然收紧。他在蒋昇俣靠近的时候就闭上了眼睛,此刻紧张得不敢动弹,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蒋昇俣呼吸间还有淡淡的牙膏香气,贴着沈在夷的嘴角磨蹭啄吻,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察觉到面前人的僵硬,蒋昇俣抬起一只手搂住沈在夷的腰,转而将一个个吻落在脸颊,鼻尖,眉心,耳垂。蒋昇俣语气含笑,贴着沈在夷耳边说:“放松一点。”

沈在夷开始感到呼吸困难。这句话像掌握节奏的开关,促使他眼睫颤抖着睁开眼,微微张嘴想要调整呼吸,下一秒,蒋昇俣却调转方向,准确地含住了他的嘴唇。

吻并不深入,却还是吸走了沈在夷浑身的力气。滚烫的唇舌带着试探在唇瓣轻轻碾磨,沈在夷瑟缩了一下,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回应。他从没跟谁靠得那么近、贴得那么紧,从没和谁依偎着亲吻彼此交换呼吸。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却因为慎重和克制而显得充满温情。

明明已经酒醒,醉意却似乎又回来了,大脑晕乎乎的难以运转,感到腰上的手臂收紧时,沈在夷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哼。蒋昇俣一顿,似乎撤开了些,然后完全没留出反应的时间便再次吻下来,舌尖肆无忌惮地探入口腔。沈在夷反应不及,轻而易举地被掳走了呼吸,迷迷糊糊地想为什么要伸舌头,可没等思考出答案,意识就再次随着缠吻变得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稍稍分开,急促的呼吸近在咫尺。蒋昇俣早已没了最开始的从容,呼吸交缠间,灼热的目光如有实质,看得沈在夷浑身发软。

他呆呆地抬手碰了碰有点肿胀发麻的下唇,喃喃道:“有点疼。”

没想到他第一句话会是这个,蒋昇俣愣了一瞬便笑了,随后无可奈何地将头埋进沈在夷颈窝,侧过脸在那处皮肤亲了一下,笑叹道:“我下次轻一点。”

沈在夷咽了咽唾沫,随后反应过来什么,顿时更觉脸热。他扒着蒋昇俣的肩膀,轻轻“嗯”了一声。

磨蹭了太久,出去吃饭已经太晚了,两人干脆在家煮面对付一顿。

看蒋昇俣动作熟练,沈在夷有点惊讶:“你会做饭啊。”

蒋昇俣笑了,在他脸上捏了捏:“看起来不像吗?”

沈在夷抿抿嘴,没好意思说确实不像。他还是不敢看蒋昇俣,却亦步亦趋地跟在人身后,像开了一键跟随。蒋昇俣看得好笑,再次转身时径直捏着他下巴拉过去亲了一口,成功让沈在夷瞪大眼睛愣在原地。

蒋昇俣心情很好地催促:“别粘人了,出去等我。”

沈在夷脸颊眼角红成一片,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敢怒不敢言似的,转头就跑了。

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上饭桌,味道虽然不及芸姐的手艺,倒也还算可口。沈在夷挑着几根面条心不在焉,思绪随着面汤里的葱花转转悠悠。

他们的相处方式并没有很大的改变,除了那个难以忽略的激烈的吻,今天和过去的任何一天似乎无甚区别。没有明确地提出转变,所以他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是因为真切地接过吻,关系就会自然而然发生过渡,所以不说也没关系吗?

沈在夷偷偷抬眼看了看对面的蒋昇俣,总觉得这句话要是真问出来,自己还要被按着再亲一顿。被啃咬的触感直到现在都还残留在唇面,短期内真的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他正腹诽蒋昇俣的不知轻重,埋怨的对象就悠悠开口:“昨天袁添打电话来,说他遇到李沅蔓了。”

沈在夷愣了半晌才想起袁添是他的助理之一,有点意外地问:“在哪遇到的?”

“墓园,”蒋昇俣道,“袁添给自己亲人扫墓的时候和李沅蔓正遇上。他们扫的是同一块墓碑。”

他简单复述了袁添的话,又补充道:“今早袁添发来新消息,他确实查出了点东西。”

沈在夷还沉浸在袁添认为李沅蔓是他妹妹的惊讶中,下一秒就听到蒋昇俣说:“李沅蔓说自己在福利院长大,而袁添和他妹妹也是被人从福利院收养的,只是后来养父母把他妹妹又送了回去。李沅蔓在国内的很多信息被人有意遮掩过,但还是能挖出来一些。她说的那家福利院,和袁添所说的是同一家。”

沈在夷已经完全愣住了。他在脑子里把这些话理了一遍,飞快抓住了重点:“他们去扫的是谁的墓?”

“是那家福利院的老院长。”蒋昇俣道,“当年养父母把袁添妹妹送回去之后就带着他搬去了别的城市,是他上大学后回了这里,才知道那家福利院已经关停,院长也去世了。这些年他一直在想办法联系以前认识老院长的人,但都没什么结果。”

袁添会回来,想必是为了找到自己的妹妹,可当年的福利院已经是废址,连最有可能的知情人都已不在人世。此时在同一块墓碑前出现的李沅蔓,确实很难不多加注意。

蒋昇俣起身去了客厅,回来后将平板放在了沈在夷面前,上面显示着一张照片,看上去是某个中学的优秀学生展示墙,贴着许多学生的半身照。其他人的部分都被模糊处理,只有第一排中间一个少女的身影最为清晰。女孩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眉眼有几分眼熟。

照片下是班级姓名:高一四班,袁满。

这章是明天的内容,但明天要去一趟医院,所以先赶出来了,错字错段有空再修。

逻辑问题欢迎指正,感谢阅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