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十六颗梨

开门进屋, 沈慈阳还在客厅等她们。

他的脸色比他们出门时凝重了不少,见她们回来,立刻站起身, 语调急促:“你们的猜测可能是真的, 闽侯甘蔗那块之前确实有发生过虐猫的事情。”

他顿了顿,声音发沉,“小猫的惨叫声和小孩哭声很像,周围的人一度以为是小孩子在哭。”

“直到有人受不了每天半夜都这个样子,报了警,警察上门调解,发现是有人在家里虐猫。”

黎梨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呢?”

沈慈阳:“那户人家被发现后, 就搬走了。”

“是搬来了仓山吗?”

“是的。”

话音刚落,玄关处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苏意晚推门进来,她早就通过电话和沈慈阳了解过事情的来龙去脉, 肯定他们今天的表现, “你们今天很勇敢!”

“不过你们明天还要上课, 收拾收拾先去休息。”

“你们收集到信息我会帮忙交给警局,这件事情, 你们已经给了他们很多头绪,剩下的就交给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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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必抢荔枝肉, 下课铃刚响, 黎梨和江之艺手拉手, 一路飞奔到食堂。

饭后,江之艺想喝奶茶,黎梨一同上到二楼。

排队间隙,江之艺凑到她耳边,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问:“是你邻居吧?”

黎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沈瀛和一个留着空气刘海的女生并排而坐。

女生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他没怎么搭话,只是偶尔拿起桌上的奶茶,低头轻轻嘬一口,眉眼淡然。

黎梨抿了下唇,轻轻 “嗯” 了一声。

江之艺像只嗅到瓜味的小猹,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那女生看了好一会,随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飞快翻找起来。

片刻后,她把手机递到黎梨面前,屏幕上是学校表白墙的新动态。

文案写着“最美合唱团团长,陆兮瑶。”,配图是陆兮瑶站在舞台上的照片,穿着白色的礼服 ,笑容明媚又耀眼。

江之艺指尖摩挲下巴,满脸讶异:“没想到这两个人会在一块。”

黎梨有些疑惑:“有什么说法吗?”

想到黎梨刚转来,没听过陆兮瑶,江之艺稍作解释。

“陆兮瑶算学校里的风云人物,长得漂亮,情商又高,性格还开朗。重要的是,她是Omega,往上两届往下两届,不少人把她视为白月光。”

“沈瀛嘛,”她稍作停顿,“帅是挺帅的,排球也打得好,给学校拿过不少奖。可做人不行,欺负Omega,两人怎么看都不搭。”

江之艺转头,目光落在黎梨脸上,忍不住夸道:“黎梨你也超漂亮的,要是你提前一年转学来,评选校花的名单里,肯定有你。”

黎梨的长相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柔和,乍一眼瞧着不算惊艳夺目,可越看越耐看,眉眼间的温婉,越品越有味道。

黎梨被夸得耳尖微红,笑着摆手,“谢谢你啦,太夸张了。”

江之艺又凑近了些,声音里掺了点看热闹的小兴奋:“不过沈瀛胆子也是真的大,都不怕被根号二抓吗?”

“根号二”指的是德育处新上任的主任傅爱华。

根号二的近似值是1.1414,谐音“要死要死”。

新官上任三把火,天天学校各个角落抓早恋,许多学生不待见他,便给他起了这个绰号。

黎梨的目光又不自觉飘向沈瀛。

他靠着椅背,阖着眼假寐,坐的位置挨着墙。

窗外的光线被墙体挡了大半,只堪堪照亮他的发梢,脸庞隐在暗色里,模糊了五官轮廓,反倒更加蛊人,带着点说不清的危险。

他稍稍动了动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下巴微抬,脖颈处那粒红色的小痣便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格外惹眼。

这一刻,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

整个世界都成了模糊的黑色,唯有一束光,精准地打在沈瀛身上。

而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直直朝黎梨这边望了过来。

“黎梨?你发什么呆呢?”

江之艺的呼唤将她从怔忪中拉回现实。

黎梨慌忙收回目光,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

再看过去时,沈瀛已经侧过头,和旁边的陆兮瑶说着什么,神色依旧淡然,仿佛方才那道交汇的目光,只是她的错觉。

“你刚刚说什么?”黎梨定了定神,小声问。

“我说沈瀛胆子真大,谈恋爱也不避着点人,都不怕更号二抓……”

黎梨下意识想为沈瀛辩解,抿了下唇轻声说:“可能…… 他们就是正常的朋友关系吧。”

江之艺嘟嘟嘴,半信半疑:

“可能吧。”

榕城周三下午,惯例公休。

早读那会就能感受到今天氛围的轻松。

第四节课课间,江之艺的舍友从隔壁班找来,凑到她课桌前。

“下午我们寝室一块出门逛街吧!听说仓前路那边开了一家复古风的小店。”

江之艺追问:“是华记杂货铺吗?”

“对呀,我看图片感觉还不错,我们去打卡拍照。”

江之艺转头问黎梨,“梨梨小宝要一块吗?”

小绿书的同城频道,最近几天几乎被这家杂货铺屠屏,各式探店笔记刷不完。

黎梨刷到过,确实有点心动,然而想到这是江之艺寝室的集体活动,她觉得自己去不太合适,她犹豫一瞬,委婉拒绝,“下次再一起吧。”

江之艺垮下嘴角,有些惋惜,“好吧……”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两人在校门口告别。

来榕城后,黎梨最爱的就是乐群路的景色。

老建筑被层层绿意包裹,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巷弄里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像宫崎骏电影里梦幻又美好的夏天。

穿过拱门,踏进小区,眼前景象与门外的柏油马路判若两个世界。

斑驳不堪的墙面,墙皮大块剥落,露出深褐色的水泥底色。

墙根处苔藓肆意蔓延,是老小区才有的破败潮湿感。

抬起头,密密麻麻的防盗网爬满楼宇。

生锈的金属网后,是用竹竿或者电线牵拉成的晾衣架,上头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风一吹,便轻轻晃荡,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直走第三栋,便是黎梨现在住的地方。

快走到单元楼门口,她脚步一顿,视线聚焦在单元楼前单薄的身影上。

沈瀛头戴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他大半张脸。

手肘撑着膝盖,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一动不动,眼神空茫地落在地面,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和某种情绪较劲。

周身裹着一层低落,连周遭的风都像沾了几分闷意。

黎梨脚步蓦地一顿,走到沈瀛面前。

眼前视野变暗,沈瀛摘下帽子,微微仰头。

额前的碎发被帽子压塌,遮住了些许眉眼,漆黑的瞳孔没了往日的冷淡,黎梨甚至从他的眼神里,品出一些可怜巴巴的味道。

像只犯错被主人关在家门口的小狗,眼巴巴望着门,只等主人原谅,放他进去。

黎梨闲谈般问道:“怎么不回家?”

沈瀛声音低落,带着些懊恼,“忘带钥匙。”

“这样……”

黎梨从书包侧兜摸出钥匙,绕过他,“咔哒”一声,门应声打开。

她推门的动作未停,余光瞟向沈瀛,发现对方也在看她,“走吧。”

沈瀛从地上站起,两人一前一后踏进楼里。

黎梨走在前头,沈瀛慢了半步缀在身后,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在狭窄逼仄的楼道里荡开细碎的回音。

抵达六楼,黎梨想到沈瀛没带钥匙,以为他要从“蹲楼下”换成“蹲家门口”。

正纠结要不要邀请他来家里坐会儿,就看见他从入户垫底下摸出一把钥匙。

黎梨把话咽回肚子里,转身开门。

“谢谢。”

清润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黎梨转过身,“不客气。”

望着沈瀛家门板在眼前合上,黎梨才推门进屋。

放下书包,打开冰箱,里头一堆东西,就是没有想吃的。

她瘫在沙发上,随手拉过一个抱枕,蒙住脑袋。

脑海里是沈瀛蹲在楼下的可怜模样,他真的很可爱,很符合她的审美。

随即画面切换成他和Omega同坐喝奶茶的场景,大部分Alpha应该都是喜欢Omega的吧。

黎梨扯下脸上的抱枕,苦恼地挠了挠头,有些烦。

肚子不合时宜地唱起空城计,她点开江之艺之前发给她的《仓前山美食秘籍》,试图转移注意力。

一番挑选后,黎梨看好要吃的,拿上手机出门,就看见沈瀛站在门外。

黎梨:??

“怎么了?”

沈瀛往她身后瞟了一眼,问道:“你午饭怎么解决”

黎梨了然,挥了挥手机,“打算下楼随便吃点,你要一块吗?”

“我爸和了肉馅,家里也有扁肉皮。”沈瀛一顿,补充道:“我会包,要吃吗?”

黎梨:“方便吗?”

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下楼再爬上楼,太累。

“嗯。”沈瀛强调,“谁叫我们是邻居。”

他刻意咬重邻居的发音,显得有些不自然。

黎梨在心里,给他补上一个别扭小孩的标签。

进到沈瀛家中,黎梨探脑想找自己上次穿过的那双拖鞋。

然而沈瀛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全新的,品牌吊牌还挂在鞋上,他用力一扯,吊牌被他扯断,拖鞋摆在她面前。

沈瀛:“这双是你的。”

黎梨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鞋面上软乎乎的玉桂狗公仔上,心头莫名一跳。

什么时候买的,她在他家里,竟有了一双专属拖鞋。

沈瀛蹙眉发问:“不要?”

“没有。”黎梨摇头。

等黎梨换上拖鞋,沈瀛指了下沙发,“你先坐会,我去包扁肉。”

说完,他快步离开,背影像是落荒而逃。

黎梨的视线跟着他的背影,进到厨房。

厨房没有格挡,以至于她清晰地看到沈瀛在料理台前忙碌的样子。

他包扁肉的动作很利索,像是实践过很多次。

现世,她的父亲是大男子主义者。ABO世界,父亲是Alpha。

两者的共同点都是从不进厨房。

排除外面餐厅的厨师,这是第一次有男性为黎梨下厨,说不上来的感觉萦绕黎梨的心头。

黎梨抬脚朝厨房走去,倚靠着门窗。

厨房的窗户是四宫格的样式,玻璃上贴着四叶草样式的防窥膜。

常年日晒,有一部分膜已然脱落,阳光便从缝隙里钻进来。

落在料理台上,也落在沈瀛后背,柔和光线下,冲淡了他身上的疏离感,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温柔。

当下氛围太过温馨,黎梨整颗心都跟着平静下来。

扁肉捏好下锅,沸水烫熟就可以捞出。

前后不过几分钟,黎梨瞧着灶台上方氤氲的热气,觉得时光都慢了半拍,仿佛过了许久。

沈瀛用托盘端起两碗扁肉,从她身边走过,“跟上,吃饭了。”

“来了。”黎梨跟在他身后朝餐桌走去。

白色餐桌上摆着张全家福,棕色相框锃亮。

照片里的夫妻相视而笑,眉眼间的幸福藏都藏不住,黎梨快速扫了一眼,轻声叹道:“你爸妈感情很好。”

“嗯,我妈入赘我爸的。”

沈瀛答的平静,然而这话落在黎梨耳里,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即便如今倡导平权,刻在骨子里的尊卑观念仍难根除。

ABO世界以Alpha为尊,Alpha为爱入赘,传出去难免引来闲言碎语,甚至藏着鄙夷的非议。

两人没再提这话,安静吃完扁肉。

黎梨主动提出,“我来洗碗。”

“嗯。”沈瀛低低应了声,趿拉着拖鞋朝客厅走去。

黎梨拿起空碗进厨房,竖耳听客厅动静。

老小区隔音一般,很好判断是什么声音,有开关门的声音,也有水流的声音。

洗完碗离开厨房,她就看到沈瀛蜷缩成一团窝在沙发里。

黎梨加快步伐站在沈瀛边上,才发现他在轻微颤抖。

精致的面庞白如纸,有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以往平整的眉心紧紧拧在一起,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黎梨视线下移,落在他腹部,他的手紧紧攥着小腹处的衣服。

她急忙询问道:“肚子疼?”

沈瀛眯着眼睛,撇过头,避开她的目光。

声音里

包含着难以掩饰的痛苦和窘迫,“吃坏肚子了,你回去吧,我要睡一会。”

沈瀛不愿黎梨再追问下去。

这么多年装Alpha,他已经习惯把脆弱的一面藏起来,不让人察觉自己可能是Omega,看到自己狼狈无措的模样。

黎梨没理会他话里赶客的意思,环视屋内一圈,没有在显眼的地方看到药盒,问道:“家里有药吗?”

“有,我自己会弄,你走吧。”

沈瀛蹙起眉,语气有些不耐。

黎梨只当他是太过不舒服,又碍于面子不肯示弱。

还想说些什么,然而在他抗拒的眼神下,只好作罢,“那我先回去了,你有事就去隔壁叫我,或者我们加个联系方式。”

她刻意放软语气,不想给他压力。

沈瀛鬓角冒出细密的冷汗,喉咙间发出个模糊的“嗯”,声音很轻。

黎梨沉默看了他一会,不放心叮嘱,“要是实在疼得受不了,你一定要叫我,我陪你去医院。”

沈瀛:“好。”

黎梨离开后,沈瀛艰难站起。

倒了一杯温水,又吃了一颗布洛芬,才挪步进房间躺下。

黎梨回到家,心却留在了对面。

不论她做什么事情,总会岔开思路想到沈瀛,这让她感到焦虑,自己竟受沈瀛影响这么深。

几乎是摆烂的态度,她丢掉手里的笔,搬了个板凳坐在门边上。

就这样等到天擦黑,黎梨也没等到门被敲响的声音。

反而听到了沈慈阳回家的声响,这也让她悬了大半天的心稍稍落地。

周六上午,廖言澈准时来给她补习。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两人变得热络,休息间隙,也会聊些别的。

廖言澈:“你对门的那个男孩子,是个Omega吧。”

黎梨轻轻“啊”了一声,随即摇头,“不是,他是Alpha。”

“这样……”廖言澈皱着眉,眼底满是迟疑,嘀咕道:“我来的时候碰到他,他面色惨白,看着很虚,像是来例假。”

黎梨抬眸,眼睛睁圆,不可置信道:“Omega会来例假?”

廖言澈瞅了她眼,疑惑她这么大反应干嘛。

黎梨赶紧尬笑两声缓和气氛,“他可能是生病了,身体不舒服,所以看着状态不是很好。”

“可能吧……”廖言澈没再多说,可眉峰依旧皱着,保留怀疑。

补习结束,两人一块下楼,在小区门口道别后,黎梨转身去觅食。

她一路漫步来到被誉为“榕城最美转角”的人字路口,红瓦老巷与葱茏绿意缠绕。

路中央的蓝色路牌写着“万春巷”三个字,有许多游客在citywalk,打卡拍照。

转角过后,是一家自建房改的无门头小店。

烟台山爆火后,这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店跟着名声鹊起,店门口每天都排着长队,全是好奇跟风的食客。

黎梨排了好一会,才轮到她。

屋里墙上挂着几块小黑板,按价格分区,有2元区,3.5元区,最贵的不超过5元。

香菜烤肠是这家店的招牌。

黎梨略一斟酌,点了一份香菜蜂蜜芥末口味的。

从老板手上接过烤肠,她重新闲逛在街头。

道路两边是装修精致的咖啡店,探店达人三五成群,围着餐桌拍照,不少路人凑在旁边看热闹。

忽地,她闻到一丝可乐汽水的味道,紧接着这气味轰然炸开。

像一罐反复摇晃的可乐,铝壁在膨胀的气压下战栗,变形,最终迸裂。无数气泡挣脱束缚,争先恐后地朝她扑来,在皮肤上留下细密酥麻的触感。

初闻是甜意,细嗅后会发现底色是甜的,这股味道蛮横地灌进她的鼻腔,一路穿过喉咙,肺叶。

每一次呼吸,都成了被迫的吞咽。

黎梨觉得这气味有些熟悉。

那天在沈瀛家吃扁肉,她好像也嗅到过这股气味。

只是当时的她,心思全在沈瀛身上,没有去细究。

黎梨环顾四周,试图寻找气味来源。

然而还没等她琢磨出气味的来源,那气味就好像被人强制敛了回去,散得一干二净,仿若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黎梨恍惚站在路边,直到街道上喧闹声将她回拉。

她垂眸收敛心神,快步离开这条街,拐进到一家苍蝇小馆里。

跟旁边的网红店比,这儿看着糙糙的,可里头却坐满了人,全是附近小区的居民。

进店正中央是台大冰柜,白色塑料盒码得整齐,里头装着五花八门的食材。

“阿妹,看看吃点啥。”

老板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姐,嗓门洪亮,十分热情。

黎梨报出江之艺的严选搭配,“罗汉肉,花蛤,天梯,海蛎,再来一根油条,粉要兴化粉。”

“好咧。”老板应了声,手脚麻利地将她要的食材分装好,“阿妹,18块,你直接找个位置坐。”

黎梨付了钱,快速环视一圈店内,选了个空座,刷着手机等餐。

“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们学校有一个Alpha打Omega。”

一听见“Alpha打Omega”,黎梨脑子还没转过来,已经竖起耳朵听。

“记得,咋了?”她的同伴问道。

“我班上同学说,那Alpha给人打了,地上全是血。”

黎梨心咯噔一跳,屏住呼吸,认真倾听,就听到其中一个女生惊呼。

“啊?在哪给打的?”

“我问问我同学……”

几秒后,两人对着手机小声嘀咕,“看照片好像离我们还挺近,就在前面的巷子里。”

黎梨脑子一热,压根没多想,抓起包就往外冲。

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站在那条有可能的巷子口。

这是条窄巷,民国时是各家的后勤辅径,窄得只够一辆单车过。

阳光照不进巷子,巷子里阴阴冷冷的,光是看着,都觉得有凉意顺着脚脖子往上爬。

黎梨咬咬牙,给自己鼓了鼓气,刚抬脚踏进巷口。

“你去里面干嘛?”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带着对她行为的疑惑。

黎梨猛地回头,视线一眼就锁到沈瀛身上,话脱口而出,带着点急,“你受伤了吗?”

沈瀛满脸迷茫,“什么?”

黎梨的目光飞快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唇色偏白,确实像缺血的样子,腰腹微微弯着,没平时那般挺拔板正,连衣角都沾着点淡淡的污渍。

综上几个细节,黎梨几乎可以肯定,他跟人发生了打斗。

直到视线落到他裤子上那抹刺眼的红,黎梨的脸瞬间变了,上前两步攥住他的手腕:“你跟人打架了!伤得重不重?”

沈瀛还是懵的,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

确定黎梨在看的位置,羞耻感瞬间涌上来,差点把他淹没。

沈瀛耳尖和脸颊倏地泛起薄红,他下意识并拢双腿。

这一切落在黎梨眼中,成了他在掩饰伤口的证据。

沈瀛总算反应过来她指的 “血迹” 是什么,心下一凉,挣了挣手腕。

“我没打架,你不要瞎猜,我先回去了。”

黎梨攥得更紧,不肯放他走,“你裤子上有血迹,我都看到了,谁打你了?”

沈瀛又羞又恼,“真没有。我这是……”

后面的话沈瀛实在说不出口,他总不能告诉她,他不是Alpha,他其实是Omega,他来例假了。

他又挣了挣,没挣开。

并且黎梨的指尖贴着他的手腕内侧,烫得他心尖发颤。

没辙,沈瀛松了劲,哑着嗓子:“那你跟我一块回去。”

两人以诡异的气氛,牵手走在路上。

黎梨又注意到了那股可乐汽水的味道,源头好像是沈瀛。

听说Alpha跟人斗殴,会用信息素压制对方,这个可乐汽水的味道不会是沈瀛的信息素吧。

黎梨心里所想也就开口问道:“你的信息素是可乐味的吗?”

沈瀛脚步一顿,低低“嗯”了声。

黎梨愈发肯定他和人发生了斗争。

进到屋里,沈瀛依靠着鞋柜边,瞧着黎梨眼里的担心,语气不自觉放软。

他同她解释,“我真没打架,也没有受伤!”

黎梨抬眸看他,一脸不信,“我都看到你流血了,你还要骗我。”

“我……”沈瀛被堵得不知道说啥。

他捏了捏黎梨指尖,商量道:“那你等我会,我先把这个带血的裤子换了,行吗?”

牵着手走在大街上黎梨都没脸红,但被沈瀛捏这两下,她脸红得彻底。

好一会,黎梨才吐出一个字,“好。”

沈瀛快步回房间拿了干净衣服,躲进卫生间,反手锁门,苦恼地搓了把脸。

黎梨对他好,他感受的到,但这反而让他不知道怎么办。

脑子里反复回放,之前撞见的黎梨跟朋友聊AA恋小说的画面。

都说偏弱的Alpha,比起娇软的 Omega,更喜欢同性的 Alpha。

他不是觉得黎梨很弱,只是他不确定黎梨不是这种想法。

如果他是Alpha就算了,但他是个Omega,沈瀛甚至感觉自己在欺骗黎梨。

要不告诉她,他实际上是Omega好了。

沈瀛抿了下唇,又害怕告诉了,她们可能连朋友都不可能是。

换好裤子出来,沈瀛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清冷的样子。

他走到黎梨面前,没等黎梨开口问,先截住话头,“你不是点了捞化?现在回去吃还来得及。”

经他提醒,黎梨才想起自己那碗没吃上的捞化。

可对比捞化,她还是更在意他的伤,“你的伤口……”

沈瀛没辙,只能编了个瞎话,眼神微闪,“那血不是我的,别人的!”

黎梨眼睛倏地一瞪,“意思是,你打过了?”

沈瀛默默叹了口气,顺着她的话应了声“嗯”,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走吧,去吃捞化。”

她扣着沈瀛手不放的时候没感觉,反过来被扣着,又觉得他的手格外的凉。

黎梨的心跳漏了一拍,乖乖跟着走,嘴里小声嘀咕,“你没受伤就好。”

悬着的心落了地,饥饿感才慢悠悠涌上来,她边走边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点了捞化?”

“看到了。”沈瀛的声音淡淡,余光扫过她的发顶,“我那时候就在附近。”

“噢,”黎梨应了声,犹豫两秒,小声问:“那你吃午饭了吗?”

“没有。”

“那一块吃?”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可以。”

黎梨去而复返,老板瞧见她,笑道:“刚才看你急匆匆跑出去,猜你有急事,就没先给你煮,你等一会哈,我现在煮。”

黎梨没想到还能吃到刚出锅的,立即弯了眼,露出两个梨涡,“谢谢老板。”

沈瀛快速点了几样配菜,和黎梨面对面落座。

他夸道:“你倒是挺会找,一挑就挑了家地道的。”

“不是随便挑的。”黎梨抬眸,望向沈瀛,“你还记得江之艺吗?”黎梨问道。

沈瀛目光略带迟疑,“谁?”

“我朋友,”黎梨比划着,“那天打麻将她也在,短头发那个。”

沈瀛想起来了,他挑眉,没说话,等着黎梨往下说。

“这家店是她给我推荐的。”

“这样…我知道一些更隐秘的店,可以推荐给你。”

“好呀,下次可以一块去。”

吃完捞化,两人并肩走在街头,今天的阳光不燥热,落在身上很是舒服。

黎梨迟疑许久,轻声询问沈瀛,“你下午有安排吗?”

沈瀛:“没有。”

“那你陪我逛会呗,我想去华记杂货铺。”

黎梨抬眸看他,眼底含着期待。

沈瀛回看黎梨,“好。”

杂货铺的位置很好找,就在烟台山主路边上。

是一家兼卖甜品,咖啡和杂物的店。

店门口摆着架棕色老式钢琴,琴身油漆脱落露出木痕,做旧的墨绿色木门上贴着复古海报,满是年代感。

黎梨率先进到店里,发现店铺比她想象中的更加宽敞。

进门第一个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文创,印着榕城老地标的明信片、花纹精致的冰箱贴、厚厚的盖章本,分类堆得满满当当。

店里的每一处都藏着小巧思。

窗棂上坐着手工缝制的印花布偶,草编筐里兜着八十年代的铁皮玩具,靠窗的化妆台上乱中有序地摆着旧书和黑胶唱片。

没有刻意展示商品,但是就是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黎梨视线,被桌上的红色半月状木片吸引。

她拿起一对仔细端详,没看出用途,转头询问沈瀛,“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黎梨突然回头,两人目光迎面撞上。

沈瀛快而轻地移开视线,落在她手里的木片上,“圣杯。”

“圣杯?用来做什么的?”黎梨捏着木片,在眼前细看,像是要看出个所以然来。

“比如说……”沈瀛解释道:“你心里有拿不定主意的事,这个事情困扰着你,就可以用这个问神明。”

他指了指木片的正反,“掷下去,看落地的样子,那是神明的答案。”

“哇!好神奇!” 黎梨眼睛倏地亮了,小声惊呼,指尖捏着木片晃了晃,“什么都可以问吗?”

“可以。”沈瀛的目光落在她眼睫上,喉结微滚。

“那我买一个!” 黎梨立马拍板,眉眼弯弯,“以后纠结吃什么,就让它帮我决定,太方便了。”

沈瀛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神明估计会嫌你烦。”

“不会的。” 黎梨仰起脸看他,眼神狡黠,像只古灵精怪的小动物,“那么多神明,我换着问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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