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二十五颗梨

十二月的晚风裹着初冬的寒意。

南方的风是魔法攻击, 像是能渗透衣服,往骨头缝里钻。

黎梨和沈瀛并肩站在路边,路灯将两人影子拉长, 影子边缘交叠在一起, 无声的亲昵。

好在没等很久,一辆白色网约车停在她们跟前。

黎梨低头核对车牌号,确认无误后,率先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进去。

沈瀛紧随其后上车,带上车门。

车门落锁,黎梨报出手机尾号, 司机应了声,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沉沉夜色,朝前方驶去。

距离十二点还剩一个多小时。

黎梨在心底估算着时间, 不出意外, 能赶在零点给沈瀛一个惊喜。

忙碌了一天, 黎梨有些疲惫,扯了扯沈瀛袖子, 想他离自己近些借个肩膀靠靠。

沈瀛配合挪了挪位置,两人手臂贴着手臂。

鼻尖萦绕着沈瀛身上淡到不可察觉的可乐信息素, 初闻清爽, 后又带着一缕焦糖的甜, 很适合这个冬天。

黎梨将头轻轻抵在沈瀛肩头,都说Alpha会排斥别的Alpha信息素,但她好像一点都不排斥沈瀛的。

嗅着这股味道,困意席卷上来, 眼皮沉甸甸的。

黎梨蹭了蹭他的肩膀,声音软糯又慵懒。

“我眯一下,到了你叫我。”

“好,睡吧。”

沈瀛的视线落在黎梨阖起的眼睑上,周身气息变得温和。

看了好一会,估摸着差不多快到家了,他转头看着窗外。

倏地发现周围的景色越来越陌生,这不是回居安里的路。

沈瀛摇了摇黎梨,“我们不回居安里吗?”

黎梨睁开眼,嘴角弯了弯,开了个玩笑,“把你卖掉。”

沈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

他神色认真同黎梨商议,“行,记得卖一个好价钱,不要亏了你自己。”

前排司机被这一来一回的对话逗得失笑。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小情侣亲密依偎在一起,满眼感慨地叹道:“年轻真好,你们感情真好。”

黎梨脸皮薄,禁不住旁人直白地打趣,脸颊瞬间红了,从耳尖蔓延到下颌,最后索性整个人埋进沈瀛怀里,把脸藏起来。

她一只耳朵露在外面,泛着淡淡的粉,沈瀛低头便能看见,忍不住伸手拨了拨。

指尖微凉的触感拂过耳廓,黎梨身子微颤,埋得更深了,恨不得将另一只耳朵一并藏起来。

许是酒劲还没散干净,困意愈发浓重,黎梨眼皮发沉,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

十一点多的榕城,褪去白日的热闹繁华,转成一片安宁。

近一个小时的车程过去,车速慢下来,最后停住。

司机回过头,指着前方说道:“海螺塔到了。前面车子开不进去,要你们自己走进去。”

他揉了揉胳膊,又补充道:“你们从这儿打车回去不好打,我刚好也要休息会儿,等等你们。”

司机的好意,沈瀛接收到。

他点点头,“谢谢师傅。”

然后他轻轻碰了碰黎梨的肩膀,“我们到了,醒醒。”

黎梨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她眨了眨眼,看向窗外,然后坐直身体,推开车门。

冷风迎面而来,黎梨打了个寒战,下意识把脖子往衣服里缩。

风里夹杂着海水的腥气,还有一点咸味,是市区闻不到的味道。

黎梨觉得新奇,多嗅了嗅,随后又因为鼻子不舒服,打了个喷嚏。

“冷?”

沈瀛听到黎梨在打喷嚏,随后又注意到黎梨缩脖子的行为,下意识想将身上衣服脱给她。

“别别别,你别脱。”

黎梨赶忙制止他,从书包里拿出两条围巾,其中一条递给沈瀛。

沈瀛接过来,却没

往自己脖子上围,他把手里的红格围巾搭在黎梨颈间。

黎梨的动作顿了顿。

他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他呼吸带起的微微气流。

她下意识放缓了呼吸,看着他把围巾两端捏起,在她身前交叠,手指灵巧地绕了两圈,系成一个蝴蝶结样式。

“系好了。”

他后退小半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又动手调整了下,让两边垂下来的长度更均匀一些。

调整满意,他的视线落在黎梨脸上。

少女的小脸埋在围巾当中,被酒红色衬得愈发白皙,也显得脸颊上的两抹红晕格外明显。那双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带着一点嗔意。

“你像一个等着我拆开的礼物。”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

黎梨仰起头,刚睡醒的眼睛澄澈干净,“你说什么?”

沈瀛笑着摇头。

黎梨嗔道:“什么嘛。”

她捏了捏手里的围巾,这条是她用过的。

给沈瀛的是她新买的,但被他系在她脖子上,只剩下这条她用过很久的。

沈瀛问道:“我帮你围,你不帮我吗?”

“那你过来。”

比沈瀛答应先到的,是他低下的头。

他微微弯腰,把头低下来,凑到她面前。

“好,”他说,声音就在她耳边,“麻烦啦。”

黎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会什么复杂的围法,把围巾搭在他颈后,简单的绕了两圈。

沈瀛立即察觉这条围巾的不同,有很明显的黎梨身上的味道,整个气味包裹着他的鼻腔,但他在此刻渴求更多。

对比他给自己系的蝴蝶结样式的围巾,黎梨觉得自己系的简直不要太随便。

她的眉心不自觉蹙起,有些苦恼看着沈瀛的脖颈,最后放弃。

“可以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有些不开心。

沈瀛主动牵起黎梨的手,“好看的。”

黎梨瞪他一眼,但眼里已经染上笑意。

这个点的海边没有人,一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离海边越来越近,隐约可以听到海浪声,可以想象出海浪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的样子。

脚下的路从石板路变成沙滩,抬眸就可以看到前方一个尖尖的建筑立在山上,像一个巨大的海螺。

山不高,爬起来很轻松,很快就上到海螺塔里。

海边景色一览无遗,同时塔顶的风更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对比市区,这里的天空满是星星,一闪一闪的。

沈瀛看着黎梨的侧脸,被他看的人正神情放松又专注望着天空。

沈瀛知道今晚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一个同黎梨说清楚他是Omega的机会。

话在心里反复组织,以求最简单明了且黎梨能接受的句式说出。

他从下车到爬到海螺塔,想了一路。

但每一次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不敢,是怕说不好,让她觉得他在故意骗她,怕打破现在的平静。

“沈瀛。”

沈瀛应声微微侧头。

黎梨变魔术似的拿出一个蛋黄派,上面插着根未被点燃的蜡烛。

“生日快乐!”

与此同时,她摁亮拿在另一只手里的手机。

屏幕亮起,是新的一天。

她将手机收回口袋里,模仿打火的动作,将蛋黄派递到沈瀛面前,“快来吹蜡烛。”

沈瀛瞳孔氤氲起一片水雾,他好似真的看见了随着海风摇曳的蜡烛。

他双手相扣,置于唇前,许下生日愿望——

希望他同黎梨坦白,不被讨厌。

“谢谢你,黎梨。”

沈瀛接过“蛋糕”,一掰为二,其中一半递给黎梨。

海绵蛋糕入口松软轻盈,随后是咸蛋黄风味的奶油酱,微微的流心感,蛋香和奶香在口腔里蔓延开,让沈瀛的摇摆不定逐渐变得坚定。

黎梨咽下嘴里的蛋黄派,扶着栏杆,对着海面大喊,“沈瀛生日快乐,岁岁平安!!”

海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在脸侧飞舞。沈瀛伸手,将其拨正。

海浪拍打着礁石的白噪音,让大脑放松,他也做好了心理建设。

“我有事要跟你说……”

“我跟你说个事……”

两人同一时间说话,黎梨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她伸出手捂住沈瀛的嘴巴。

“我先说,我先说!”

沈瀛的视线落在黎梨眉眼,他哪有不应的道理,“好。你先说。”

黎梨像宣布大事似的,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想好我大学读什么专业了!”

距离那天两人说读一个大学这件事并没有过去多久,沈瀛还以为黎梨需要考虑很久,没想到今天她就给出了答案。

沈瀛为黎梨感到开心的同时,不免好奇,“什么专业?”

黎梨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比起天上的星星有过之而无不及。

“法学!!”

法学难读,但沈瀛相信黎梨可以,“很不错的一个专业。”

虽然不清楚黎梨是怎么突然下的决定,但沈瀛为她感到开心。

说完自己的,黎梨还记得沈瀛没说出口的,她问道:“你要说的是什么?”

沈瀛垂着眼,月光在他眼眶处留下两个半圆状的阴影,黎梨瞧见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下,指尖轻轻抠着栏杆,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忐忑。

得出这个认知,黎梨跟着紧张起来。

是要说什么,会是表白吗?

沈瀛纠结了半晌,才抬眼看向黎梨,目光执拗,眼底藏着几份孤注一掷的坚决,他缓缓开口,“如果我不是Alpha,你会介意吗?”

黎梨不理解这个问题的意义,她讷讷开口,“这种假设很没有意义诶!你就是Alpha呀,你怎么会不是Alpha呢?!”

“如果我说,我是Omega呢。”

沈瀛开了口就不打算就此作罢,他往前微微倾身,目光紧锁黎梨的双眸。

“啊?”

黎梨怔住。

受身体影响,她做过沈瀛是Omega的梦,梦中场景旖旎,但梦醒就是翻篇,都不曾当真。

黎梨讪笑道:“你是开玩笑的吧。”

“没有在开玩笑。”他低下头,露出颈后微微凸起的腺体,“这是我的腺体。”

黎梨看到了,拇指大的凸起,对比周遭皮肤这一块泛着淡淡的粉色。

Omega的腺体。

沈瀛他真的是Omega!!

“我……”

黎梨沉默下来。

她心里没有一丁点对沈瀛隐瞒的不满,只有迷茫。

身为一个Alpha她能照顾好身为Omega的沈瀛吗?

她一个理想都是前不久才确定的人真的能给Omega一个不淋雨的家吗?

黎梨很迷茫,她怕自己会做不好。

她迟迟不语,沈瀛眼里的光逐渐淡去,湿润的薄雾覆上他的瞳孔。

面对这样一双眼睛,黎梨拒绝不了,也给不了直白的承诺。

“你给我一点时间缓冲一下好吗?”

没有第一时间被讨厌,沈瀛难得有了一秒喘息的机会,他极力保持声音平稳,“好。”

回去的路上,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不少愁绪。

快走到刚下车的地方,车子果然还在原地等她们。

司机熄了火,车子在静谧的海边像是睡着了一般。

黎梨上前敲了敲车窗。

司机醒过神来,解锁车子,笑着打招呼,“冷不冷?等天热一些,晚上来海边吹海风还是很舒服的。”

黎梨礼貌和司机聊了两句,靠着椅背合眼浅眠。

司机通过后视镜察觉她们异常的相处氛围,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吵架了?茫茫人海能遇见本就不易,有些事别憋在心里,多一句解释,多一份理解,缘分才不会断。”

茫茫人海能相遇本就不易。

黎梨心中轻轻重复了遍。

她和沈瀛的遇见不就是天大的缘分吗?

她就没有瞒着沈瀛的事情

吗?

沈瀛虽然隐瞒他是Omega的事情,但是从未伤害过她,隐瞒Omega这事或许有别的隐情。

生为Omega也不是沈瀛的错,如果她用性别来否决一个人,她未免也太过肤浅。

黎梨的心情有被开解到。

车子停在居安里外,黎梨没有迈进小区,沈瀛也没迈步。

“为什么装Alpha?”

沈瀛握紧手里的围巾。

心里冒着开心泡泡,问他什么都好,他就怕黎梨以后都不跟他说话。

“读幼儿园的时候,老师觉得Omega天生娇贵,户外的活动都不让我参加。”

黎梨脑海里出现缩小版的沈瀛。

别的小朋友欢欢喜喜出门户外运动,他被留在教室里,渴望的眼神透过窗户,看向操场。

心里被骗的那点气,已然完全散去,

“到了初中,我因在打排球上也算有天赋,被教练一眼相中。但正式学排球需要体检报告,教练发现我是Omega,她没有觉得Omega不能学球,但是她害怕我受伤,她害怕担责,我给退回来了。”

黎梨疑惑问道:“是觉得Omega爆发力,体力,都不如Alpha吗?”

“可能是吧,可我就是想打排球。”

沈瀛语气坚定,他从未后悔过自己当初的决定。

他接着说道:“碰巧这个时候,我爸爸遇到了点事,我妈妈很后怕,她开始觉得我Omega的性别不是件好事。”

“于是她尊重我的选择,找关系给我的体检报告改了性别,我成功入队,之后也就没有再跟人提过我是Omega的事情。”

“姐姐,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沈瀛眼泪没控制住落出眼眶。

黎梨上前拢住他,“我没有生你的气。”

沈瀛抽噎地问道:“那你不要不理我。”

他一双羽睫挂着泪珠,每一次眨颤,泪珠都像是要落下,眼尾泛着红,鼻尖也有一点,整个人又乖又可怜,看得人心尖发软。

“好。”黎梨指腹拭去他眼尾的泪珠,调侃道:“打球受伤都没哭,怎么这会哭成这个样子。”

沈瀛抬手覆住黎梨的手,将她的手压在自己的脸颊上。

“你不理我,比球打在我身上疼千倍万倍,我宁愿所有球都砸我身上,我都不想你不理我。”

“所有球都砸你身上,你还能看见我吗?”

“姐姐!”

沈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他小心翼翼求证,“那你还生我气吗?”

黎梨扬扬眉,“不生了。”

沈瀛顺杆子往上爬,“那你能不能考虑找一个Omega当对象呀?”

黎梨拒绝,“目前还不能!”

“啊?那什么时候能呀?”

黎梨浅笑,不作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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