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平静”

处理好人之后,陈渝洲把念清抱在怀里,周遭的混乱与血腥味还没散尽,他却像隔绝了整个世界,只把她圈在自己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却又怕弄疼她,力道克制得发颤。

“我要去西海湾。”陈渝洲说道。

一旁的谢燕风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惊恐地看向陈渝洲和怀里的孩子。

“放心,我不可能带着孩子去死。”

车停在西海湾岸边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浓墨般的夜色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咸冷的海风卷着细沙,扑在脸上带着微凉的湿意。陈渝洲抱着念清,一步步踩在松软的沙滩上,鞋底陷进细沙里,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

他将孩子牢牢护在臂弯中,用自己的外套裹紧她小小的身子,隔绝夜里的寒气。

黑暗里只有海浪翻涌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拍打着空旷的海岸。陈渝洲寻了处平坦的沙地坐下。

念清靠在他心口,抬眼望向漆黑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海岸线。

她软乎乎地贴着他,小手无意识攥着他的衣料,在漆黑冰冷的夜里,却成了陈渝洲唯一的温度与光亮。

“念清啊。”陈渝洲轻声唤着,声音哑得像被海风磨碎。

毛茸茸的小脑袋抬头望着他,口齿不清的应了一声,“you…y…”

陈渝洲心口猛地一抽,眼眶瞬间发烫。

他轻轻把脸贴在她柔软的发顶,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几乎被海浪吞没:“是啊,他在这儿呢…”

念清像是听懂了什么,小手软软地摸上他的脸颊,蹭了蹭他微凉的皮肤,又认真地、一遍遍地喊:

“you…you!”

那是她还不会说的“游”,是她再也抱不到、再也喊不出口的——任游。

“他还会回来吗…”陈渝洲喃喃道。

他不是在问谁,只是憋到极致,才漏出这一句连自己都不敢信的奢望。

陈渝洲闭上眼,把脸深深埋进她柔软的发顶,喉间压抑已久的哽咽终于崩开。

海风再冷,都不及心口那片被掏空的疼。

“我该怎么办……”

他没有哭嚎,只是整个人蜷缩了一点,把念清更紧地护在怀里,像个走投无路的人,对着这片吞了任游的海,对着这片无边无际的黑夜,发出一声轻得快要消失的求救。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将念清死死扣在怀中,仿佛一松手,怀里这点温度也会被这海风卷了去。

海浪拍打着礁石,像极了任游最后无声的告别。陈渝洲埋首在念清柔软的发顶,滚烫的眼泪一滴滴砸在孩子的胎发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怀里的念清像是真的感知到了他撕心裂肺的悲伤,那双懵懂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小眉头紧紧皱起,不再咿呀唤着“you”,反而小嘴一瘪,跟着轻轻抽噎起来,咿咿呀呀的哭声细弱又委屈,在空旷漆黑的海边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不懂什么是离别,什么是永别,

却能精准捕捉到抱着她的人,那股快要溺死在海里的绝望。

哭声立刻冒了出来,一声比一声委屈,一声比一声让人心碎。

陈渝洲慌了。

他立刻抬手,笨拙又轻缓地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不哭……念清不哭……”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自己都在发抖,却还在轻轻晃着她,用脸颊蹭着她柔软的小脑袋,低声哄着,声音碎得连不成句。

可不管他怎么拍,怎么哄,怎么收紧手臂给她安全感,念清只是不停地哭,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泪糊满脸颊,像是在替不懂事的自己,送别那个再也抱不到她的小舅舅。

替他,哭出那份说不出口的永别。

陈渝洲慌忙抬手,用指腹笨拙地擦去念清眼角的泪,可自己的眼泪却落得更凶。

终于,他颓然地垂下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望着那片漆黑无边的大海,喉咙发紧,哑声喊出那个刻进骨血里的名字:

“我哄不好…任游…”

“你不是最看不得孩子哭么…怎么不回来哄哄她…”

海风卷着浪声扑来,没有一句回答。

只有念清细碎的哭声,和他压抑到极致的哽咽,碎在这片带走他爱人的黑夜里。

他连最后一句“你回来”,都没力气说出口了。

他能摆平外面所有的腥风血雨,能扛下所有的狠戾与黑暗,

却哄不好怀里这一滴和他一样痛的眼泪。

也救不回,那个沉在海底的人。

……

后来的日子,西海湾的那夜被他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陈渝洲沉默地整理好了所有事。

没有失控,没有崩溃,冷静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该报的仇,一笔一笔清算;

该了结的账,干干净净,分毫不少。

他收回了章林的住所,断了他所有依仗。

停了他的工作,掐断他所有来路。

这比杨虎玉来说,实在算得上是恩赐,章林自己心里也明了,至此没再出现在陈渝洲的眼前,也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而陈渝洲,不分昼夜,没有停歇。

会议、文件、工作…所有能占住时间的事,他一股脑全揽在身上。

他用忙堵死每一秒空隙,不让自己有机会静下来,不让脑子有空闲时间去想那片海,那个跳下去的人。

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凌晨,亮得比天边的星还持久。

员工都说他不过休息了几天,回来反倒比从前更拼、更狠、更像个无坚不摧的老板。

但张辉不这么觉得,什么都不用看,不用问,不用猜。

就凭他是孤身一人回来的。

从前陈渝洲走到哪儿,身边都带着任游的气息。

可这次从西海湾回来,他身边是空的。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空得让人不敢细看。

而办公室里张辉身旁的空位,没再坐下熟悉的身影。

那张曾经属于任游的椅子,安安静静空在那里,张辉突然想到一开始任游说过的话。

他确实一开始就说了,自己不会待太久。

事实上也真的如他所言了…

直到一个被平静逼到鲁莽的人闯入张辉的办公室。

“任游呢?”

张辉手里的笔一顿,抬眼时,脸上那点惯常的沉稳终于裂了一道口子。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看向被猛地推开的门,又看了眼徐言言通红又倔强的眼。

“我不知道…”张辉偏开了头,声音干涩,一字一顿,像在硬扛着什么。

“谁会知道?老板吗?”徐言言当机立断的转身冲进了陈渝洲的办公室。

门被她撞开的瞬间,室内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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