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种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挨着一天过去,窗外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不知不觉,竟已走过两个春秋。

曾经那个只会蜷在怀里咿呀啼哭,连抬头都费力的小念清,在漫漫时光里,一点点抽长了身形。

她先是学会了扶着桌沿慢慢站,后来学会了摇摇晃晃地迈步子,再到如今,已经能稳稳当当跑遍整层办公室。

软软的胎发留长了,扎起两个小小的揪揪,一跑起来就跟着晃悠,眼睛又圆又亮,笑起来时脸颊鼓着浅浅的梨涡。

两岁的小家伙,已经会奶声奶气地喊“哥哥姐姐”,会抱着小饼干小口啃,会在陈渝洲办公时,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小地毯上玩玩具,不吵不闹。

小花也跟着她的步伐慢慢地长大,变成了一只眉目清秀的成年猫。

陈渝洲办公室里也悄悄变了模样。

角落多了一只小小的儿童凳,桌上偶尔会放着儿童水杯、磨牙饼干和毛绒玩偶,曾经冷硬冷清的总裁办公室,因为这个小不点的存在,多了一丝微弱的烟火气。

只是这份烟火气,从来暖不透陈渝洲心底的凉。

每当念清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伸手要抱时,他总会短暂失神。

孩子长大了,会笑了,会跑了,那个抱着她的人,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床柜的抽屉里,那把刻着任游二字的匕首,依旧安安静静躺着,像一段被时光封存的痛。

窗外车水马龙,人间熙攘,小念清和小花在地毯上咿咿呀呀地玩着玩具。

就在陈渝洲望着客厅落地窗外出神的片刻,门铃轻轻响了。

清脆的叮咚声,打破了房子里长久的安静。

小念清立刻停下手里的玩具,晃着两个软软的小揪揪,迈着还不太稳的小短腿往玄关跑,嘴里奶声奶气地嘟囔:

“舅舅!开门…”

陈渝洲回过神,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许婉琳,一身温柔的居家装束,手里牵着一个九岁的小女孩。

小姑娘梳着整齐的刘海,眉眼乖巧安静,站在妈妈身侧,怀里抱着一个干净的布娃娃,还挎着一个小包包。

那是许知之。

“打扰了,渝洲。”许婉琳轻声开口,语气熟稔又温和。

“不会,许医生。” 陈渝洲微微侧身让她们进来,关上门时,目光轻轻落在许知之身上,点了点头。

许知之和陈渝洲问好之后,视线很快就被地上的小念清吸引。

念清仰着小脸,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眼前的小姐姐,好奇又害羞,小手不自觉攥住了陈渝洲的裤脚,脸颊鼓鼓的。

许知之慢慢蹲下身,把怀里的布娃娃往前递了一点点,声音细细软软:

“妹妹,还记得我嘛?”

念清接过玩偶,甜甜叫了声姐姐。

一瞬间,空旷冷清的屋子,因为两个孩子的轻声细语,多了一丝久违的、柔软的烟火气。

陈渝洲站在一旁看着,眼底却轻轻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落寞。

要是任游还在…

屋子里总算有了点活气,可陈渝洲站在一旁,身形依旧绷得很紧。

眼底是散不去的青黑,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站着都像是在硬撑。

任游走后,那个整夜睡不安稳的人,彻底换成了他。

闭上眼是海水,睁开眼是空荡的房间,一到深夜,心脏就闷痛得喘不上气。

曾经期待看的那片海,成了他最恐惧的地方。

白天,他还要顶着这副快要散架的身子,处理工作、开会、签字、维持着所有人眼里那个冷静强大的陈总。

睡不好,又不能倒。

整个人被生生架在中间,磨得只剩一层皮。

许婉琳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当年她陪着任游一点点熬,如今,又眼睁睁看着同样的折磨,全落在了陈渝洲身上。

“你最近……还是睡不好?”她声音放得很轻。

陈渝洲苦涩的摇了摇头。

“你有没有想过把工作停一停?”

“不能停。”他喉结动了动,“一停,就会想他到底在哪。”

许婉琳心口一涩。

她太明白了。

他不是在忙工作,他是不敢让自己闲下来。

一静,回忆就会把他吞掉。

长期失眠,高强度工作,精神高度紧绷,再加上心底那道永远合不拢的伤口…

他早就撑到极限了。

只是他不说,也不表现。

像一根快要折断的铁丝,还在硬挺着笔直。

“渝洲,”她轻声劝,“你这样下去,会垮的,任游……也不希望你这样折磨自己。”

陈渝洲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疲惫。

“这两年来,我从未梦到过他…如果他不希望…早该来劝我了…”

许婉琳一怔,心口猛地一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是心理医生,见过太多崩溃、执念、走不出来的人。

可眼前这个男人,不是疯,不是傻,是被彻底丢下了。

许婉琳从包里拿出一盒熏香,“这是之前任游说很好闻的那款,希望对你的睡眠有帮助。”

陈渝洲接过,念着谢谢。

“哥哥,”许知之拽了拽陈渝洲的衣角,“能带我去看看大花和小花吗?”

小花凑到她脚边喵了一声。

许知之笑嘻嘻的摸摸猫头,“不对的不是你哦!”

陈渝洲垂眸,也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啊,跟哥哥来吧。”

他带着小姑娘走到卧室一角的玻璃展示架前。

里面摆着两枝风干的玫瑰,就是当年许知之卖给任游的那两枝。

一大一小…

两年时光,花瓣不再是鲜活的艳红,而是变成了浅淡柔和的豆沙色,边缘微微发浅,带着一点岁月沉淀的哑光质感。花瓣薄得像纸,却依旧保持着当初绽放的形状,没有碎、没有烂,被仔细封存在干燥安静的空间里。

花枝细而挺,叶片也压得平整,少了水分的鲜润,多了一层安静、绵长、不会再凋谢的温柔。

不像还在生长的活物,更像一段被小心留住的时光。

许知之仰着小脸,静静看着那两枝干花,小声说:

“它们都不好看了…”

陈渝洲望着那两枝玫瑰,指尖轻轻贴在玻璃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

随即许知之在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包种子,“哥哥给你。”

陈渝洲接过种子,他已经很久没种过盆栽了,阳台上的花和草两年都没怎么打理过,大多数扔了。

“我不会种这个!你帮我种!”许知之说着。

陈渝洲捏着那包小小的种子,指腹微微发僵。

视线先落在玻璃柜里那两枝褪色、发干、一碰就碎的旧玫瑰上,再落回眼前这个七岁小女孩认真的眼睛里,喉结狠狠动了一下。

他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强行塞给一个“新的开始”了。

陈渝洲装作一副轻松的口吻,“哥哥不想种怎么办?”

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整夜睡不着,白天硬撑工作,精神绷到快要断裂,怎么去养活一颗小小的、需要耐心的种子。

许知之却不管这些,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固执又认真:

“我不管,你帮我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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