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兰斯缇安的沉沦

自泽墟星尘埃落定之后,诸事落幕。

兰斯缇安思虑许久,最终找上陵烬,辞去了花店的工作。

这间小小的花店,是他卸下重担后,唯一栖息过的温柔角落。

在这里,他得以近距离仰望神明,守着一方花香中的烟火,短暂逃离系统任务的压迫感。

可时至今日,他该离开了。

临走之前,晚风穿堂,携着满屋细碎的花香浮动。

兰斯缇安垂着眼,褪去了所有的谦卑与仰望。

他的语气清淡平和,像是在对漫长的过往低声道别。

“大人,我曾是你的信徒。”

他说得很轻,没有祈求回应,没有奢望垂怜。

他只是在告别。

神明早已落凡,有挚爱相伴,有烟火缠身,再也不需要依靠众生的信仰存续神力了。

即使没有信徒的信仰,祂也能好好活下去。

他的朝圣之路,到此为止,已然圆满。

从今往后,信徒不再追随神明,该回头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了。

陵烬静静看着他,眼底温润澄澈,阅尽他上百年俯首虔诚的追随。

看懂了这句告别里所有的释然。

他温和颔首,嗓音轻柔却郑重:

“我知道,谢谢你。”

他在心底默默补全未尽的言语。

谢谢你,穷尽岁月虔诚信仰我。

谢谢你,在我神魂残破、濒临湮灭之时,给了我一次坠落凡尘、重新活过来的机会。

兰斯缇安闻言微怔,沉寂的眼底轻轻漾开一层浅淡的笑意,干净又松弛。

他朝陵烬轻轻颔首,再无留恋,利落转身。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静谧的空气里,一滴剔透的水光拂过发丝。

像消散的泪珠,又像落幕经年的执念余温。

一闪而逝,彻底消融在晚风花香之中。

陵烬伫立在花店内,透过落满繁花的窗棂,静静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恍惚之间,眼前挺拔孤寂的背影渐渐重叠。

他仿佛又看见了莱克斯伦那双浅雾灰色的眼眸……

淡漠、孤冷,又盛满无声的虔诚。

自此之后,兰斯缇安将全部的重心尽数挪回奥古斯家族。

这是他弟弟会回来的家。

无论如何,他会都守住奥古斯家族,守住莱克斯伦的归宿。

日复一日忙碌的家族事务压在肩头,兰斯缇安已经鲜少再踏足瑟奇的小院了。

曾经闲散安逸、养花吹风的日子,彻底成了过往。

兰斯缇安辞职的当晚。

夜色微凉,树影婆娑。

瑟奇独自站在空旷安静的小院里,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等到了归来的兰斯缇安。

亚雌眉眼干净,抬眸看着兰斯缇安。

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懵懂又通透的怅然:

“兰斯缇安哥哥,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这到底是你的释然新生,还是被迫归于沉重?

兰斯缇安没有作答。

他只是垂眸,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抬手轻轻揉了揉瑟奇柔软的发顶。

动作温柔依旧,眼底却藏着不为人知的落寞与坚定。

有些路,不是想要,是必须。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年少漂泊、身世浮沉。

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只有保护弟弟。

幼时和弟弟相依为命,颠沛流离。

他拼尽一切,只为护住身边唯一的亲人;

踏入虫族疆域、背负系统任务之后。

他依旧只有两个执念——完成任务,守住弟弟。

如今任务落幕,系统消散,莱克斯伦也离开了他,去往远方。

世间桎梏尽数清零。

可他回头望去,才发现自己空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任何真正想要去做的事。

没有偏爱,没有所求……一无所有。

他守着奥古斯家族,谁说不是一种新的执念呢。

这里是莱克斯伦的归宿。

他固执地守在这里,像是一场漫长又徒劳的等待。

隐隐奢望着,或许有朝一日,他的弟弟想通了,就还会回来。

也是直到彻底安稳下来,兰斯缇安才终于正视了自己长久以来的私心与愧疚。

他第一次见到瑟奇时。

亚雌缩在小院浓重的阴影里。

身形单薄,浑身紧绷,怯生生戒备着周遭的一切。

眼底满是对周围一切的惶恐与畏惧,脆弱得一碰就碎。

第二次相见,他看见仆虫肆意欺凌辱骂着亚雌。

力道粗暴,言语刻薄。

瑟奇被打得眼眶通红,眼泪在眼底打转。

他明明浑身发抖,却死死抿着唇,一声不吭。

硬生生忍下所有的屈辱与疼痛。

后来他才知晓,瑟奇不愿拖累自己的雌兄瑟兰,宁愿独自咽下所有苦楚。

那一刻,兰斯缇安沉寂多年的心,猛地软了一块。

他在瑟奇身上,看见了年少时的弟弟。

小时候,弟弟被村落里的孩童排挤欺凌、冷眼对待,从来不会哭闹。

他只会死死咬着牙,含着满眶的泪水,默默隐忍所有委屈。

因为他不想给自己的哥哥增加更多的负担,哥哥已经很累了。

心底翻涌的恻隐之心,让兰斯缇安忍不住一次次关注这个怯懦柔弱的亚雌。

他下意识地靠近、开解、帮扶,一点点将瑟奇拉出泥泞窘迫的困境。

他会耐心抚平他的怯懦与自卑。

看着他从畏缩孤僻、满目阴霾,慢慢变得开朗、温和、眼底盛满鲜活的光亮与笑意。

曾经的兰斯缇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莱克斯伦,被沉重的救世任务、无尽的自我愧疚、陌生压抑的虫族世界层层裹挟,一点点磨灭所有少年意气。

莱克斯伦永远在隐忍、在迁就、在背负枷锁。

他习惯性在自己面前强装坚强,眼底却日渐死寂,像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

可是作为哥哥,他却无力逆转宿命,只能眼睁睁看着莱克斯伦日渐沉默。

所以他固执地想要救赎瑟奇。

在瑟奇身上,他填补了自己毕生的遗憾。

他温柔善待瑟奇,看着他挣脱苦难、拥有笑容、活得鲜活热烈。

就好像,他没能护住的那个本该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莱克斯伦。

终于在另一个少年身上,得到了圆满。

可时至今日,尘埃落定,他终于清醒。

这对瑟奇而言,太过不公。

瑟奇是独立鲜活的个体。

不是他自我慰藉的寄托,更不是少时弟弟的替代品。

他所有的温柔、帮扶与偏爱,从头到尾,都裹挟着自己自私的愧疚。

他愧疚年少无力,没能护住弟弟;

愧疚沉重的共生契约,牢牢捆绑住莱克斯伦一生,让弟弟常年背负着对他的亏欠与枷锁,困在执念与责任里,不得解脱;

愧疚自己眼睁睁看着弟弟耗尽自我、日渐沉寂,却从头到尾,无能为力。

他救赎瑟奇,本质上,只是在救赎残缺、遗憾、罪孽深重的自己。

也是因此,他慢慢淡出了瑟奇的生活。

不再频繁造访小院,不再过度温柔牵绊。

他收回所有偏爱,将自己沉落回奥古斯家族繁重冰冷的责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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