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前夕
影展倒计时第三天。
电影社的活动室里，气氛比往常紧张十倍。
白板上贴满了彩色便利贴，每一张都是一项待办任务——海报打印、场刊装订、设备调试、嘉宾接待、媒体对接……密密麻麻的，像一幅复杂的作战地图。角落里堆着几个大纸箱，里面都是新印好的宣传册，还散发着油墨的气味。
沈星移蹲在地上清点物资，手里的清单已经对了三遍了。他抬起头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看向窗边。
陆怀瑾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正在最后一遍确认流程。他的侧脸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专注，眼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嘴唇轻抿，偶尔在某个条目上打个勾，偶尔划掉一项。
自从那天把日记本交给他之后，沈星移发现自己看陆怀瑾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仰望，是追逐，是想靠近又不敢太近的距离感。现在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更踏实的、更日常的亲密感。比如现在，他能从陆怀瑾皱眉的弧度里看出，对方是在担心设备调试的时间不够，而不是对整体进度不满。
“学长，”他站起来，走过去，“设备那边我去盯着吧。你在这儿统筹全局。”
陆怀瑾转过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点点头：“好。下午三点设备组进场，你提前半小时到。”
“明白。”
沈星移转身就要走，陆怀瑾忽然叫住他。
“沈星移。”
“嗯？”
陆怀瑾犹豫了半秒，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叫住沈星移，然后说：“场刊的封面设计，林晚改了三版。你见到她，帮我说声……辛苦了。”
沈星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学长，这话你应该自己跟她说。”
陆怀瑾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沈星移知道他在想什么——陆怀瑾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那些关于肯定、鼓励、感谢的话，对他来说像一门外语，说起来总是别扭。
“我会帮你转达的。”沈星移及时给了他台阶下，“顺便告诉她，导演很满意。”
陆怀瑾移开视线，低声说：“随你。”
沈星移笑着走了出去。他喜欢看陆怀瑾这种时候的表情——明明被看穿了，还要强装镇定，像一只假装不在意的，猫。
---
艺术楼大厅里，林晚正站在梯子上，调整海报的悬挂位置。
这是电影社为影展做的预热宣传——六张巨幅海报，每张对应一部参展短片，从二楼垂挂下来，气势十足。林晚负责的那张是《呼吸之间》的主视觉：深蓝色背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有一只眼睛。
她已经调了二十分钟，总觉得位置还差一点。
“左边这边再高三厘米。”她冲下面喊。
扶着梯子的顾念抬头看她：“三厘米？你确定？”
“确定。”
顾念笑着摇摇头，但还是配合她调整梯子的位置。这已经是第五次微调了，但她没有不耐烦。她知道林晚对细节的执着——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差一点”，在林晚眼里可能就是“差很多”。
终于，林晚从梯子上下来，后退几步，仰头看着那幅海报。
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正好落在门缝里的那只眼睛上。那只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小心，警惕，又带着某种隐秘的渴望。
“好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种终于满意的放松。
顾念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她知道那只眼睛画的是谁——不是具体的某个人，是所有曾经在那个房间里的人，包括林晚自己。
“很好看。”她说，“比前四版都好。”
林晚转过头看她，脸微微泛红：“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真的很好啊。”顾念笑，“你是那种会一直改到最好的人，所以每一版都比前一版好。”
林晚低下头，脸上微微发热。她不习惯被这样直接地夸奖，尤其是从顾念嘴里说出来。
沈星移跑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两个女孩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着海报，阳光从高处洒下来，给她们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林晚！”他跑过去，“小晚，海报太帅了！”
林晚转过身，看见沈星移满头大汗的样子：“你怎么跑成这样？”
“刚从设备组那边过来。”沈星移擦了擦汗，“陆学长让我转告你，场刊封面设计得很好，辛苦了。”
他故意把“陆学长”三个字说得很重，还冲林晚眨了眨眼。
林晚愣了一下，看向顾念。顾念也微微挑眉。
“陆怀瑾让你转告的？”顾念问。
“对。”沈星移点头，一脸无辜，“他自己不好意思说。”
林晚忍不住笑了。她想起陆怀瑾平时的样子，确实很难想象他会主动说这种话。但正因为这样，这句转达的“辛苦了”反而显得格外珍贵。
“那你帮我谢谢他。”她说。
“你自己谢呗。”沈星移学她刚才的语气，“影展结束之后，大家一起吃饭，你当面谢。”
林晚想了想，点点头：“好。”
沈星移完成任务，又跑走了。他还要去对接明天的媒体接待流程，事情多得做不完，但他跑起来的样子还是带着那种沈星移特有的活力——像永远用不完的电量。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声说：“他真的很喜欢陆怀瑾。”
“嗯。”顾念点头，“喜欢了三年。”
“三年……”林晚重复这个词，心里有些触动。三年，对一个十八九岁的人来说，几乎占了整个青春期的长度。
“你呢？”顾念忽然问，“有喜欢过什么人吗？很久的那种。”
林晚沉默了几秒。她看着那幅海报上的眼睛，那只眼睛也在看着她。
“没有。”她轻声说，“以前没有空间想这些事。那个房间里，能想的只有怎么活下去。”
顾念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现在呢？”过了一会儿，顾念问，“现在有空间了吗？”
林晚转过头，看着她。阳光里，顾念的侧脸很温柔，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期待。
“现在……”林晚斟酌着词句，“好像在慢慢有了。”
她没有说那个“有”是对谁，但顾念好像懂了。她微微笑了笑，没有追问，只是握紧了一点林晚的手。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那幅海报在阳光下静静垂挂着，门缝里的眼睛像在看着她们，又像在守护着什么。
---
下午四点，心理系行为观察室。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剪辑室。几台电脑排成一排，屏幕上全是《呼吸之间》的素材。陆怀瑾坐在主剪辑位前，眉头微皱，正在逐帧检查最后一个镜头的衔接。
陈默坐在他旁边，也在看。
“这里，”陆怀瑾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点，“情绪转换快了零点三秒。能调吗？”
陈默仔细看了看，点头：“能。需要重剪这一段。”
“给你两个小时。六点前完成。”
“好。”
陈默接过鼠标，开始工作。陆怀瑾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两天的拍摄，一周的后期，无数次的修改调整。现在终于到了最后关头。明天晚上，这部短片就要在影展上首映，面对几百个观众，还有三位专业评委。
他不紧张。他从来不在作品完成前紧张。但他有一种很轻的、很细微的期待——想知道观众会怎么反应，想知道那些他用心埋下的细节会不会被看见，想知道林晚的那些“懂”能不能被感受到。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进来的是林晚。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陆怀瑾，脚步顿了一下。
“学长导演，”她还是习惯这么叫他，“场刊的最终版，需要你签字确认。”
陆怀瑾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场刊的样稿，封面是林晚的设计——和海报一样的深蓝色，但多了一行小字：
“献给那些在黑暗中依然睁着眼睛的人”。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这行字，”他抬起头，“你加的？”
“嗯。”林晚点头，“可以吗？”
陆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那些匿名信，想起那个在他最黑暗的时候每周寄来鼓励的陌生人。他也曾经是那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的人”。
“可以。”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很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合上文件夹，递还给林晚。
“林晚，”他说，“谢谢。”
林晚愣了一下。这是陆怀瑾第一次单独对她说谢谢。
“不客气。”她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是应该的。”陆怀瑾摇头，“你做的比应该的多得多。”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陈默在旁边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工作。他好像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林晚拿着文件夹离开。门关上之后，陆怀瑾重新走到剪辑位前，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那是最后一场戏的最后一帧——陈默饰演的女主角走进光里，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陈默。”
“嗯？”
“你那天说，林晚懂一些别人不懂的东西。”陆怀瑾说，“你还那么觉得吗？”
陈默想了想，点头：“还那么觉得。而且越来越觉得。”
陆怀瑾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屏幕上的那扇门，目光很深。
---
晚上七点，学校后街的小餐馆。
六个人又聚齐了。这是影展前的最后一顿“集体晚餐”，明天之后，他们就要各自奔赴不同的岗位，迎接那场准备了两个月的硬仗。
“来，”苏晓举起饮料杯，“预祝明天首映成功！”
“预祝成功！”大家碰杯，饮料溅出来几滴，洒在桌上，谁也没在意。
江屿给苏晓夹了一筷子菜：“明天你几点到场？”
“早上八点。”苏晓说，“接待组要提前准备。”
“我九点到。”江屿说，“送完你，我去接几位嘉宾。”
沈星移在旁边听着，忽然问：“陆学长，你明天几点去？”
陆怀瑾正在低头吃面，闻言抬起头：“七点。要最后确认一遍放映设备。”
“那我六点五十在你楼下等你。”沈星移说得很自然，“一起过去。”
陆怀瑾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只是“嗯”了一声。
沈星移笑了，那种很满足的笑。
顾念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嘴角也微微扬起。她转头看向林晚，发现林晚也在看那两个人，眼神里有种很柔和的东西。
“想什么呢？”顾念轻声问。
林晚收回视线，想了想：“在想……他们这样真好。”
“嗯。是很好。”
“我们呢？”林晚忽然问，问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会问出这种问题。
顾念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温柔的认真：“我们也好。”
林晚低下头，耳尖微微红了。她夹了一筷子菜，假装专心吃饭，但心跳快了几拍。
晚餐继续。他们聊明天的事，聊影展后的计划，聊一些有的没的。气氛很轻松，像是大战前的短暂宁静。
吃到一半，沈星移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微微一变，站起来走到外面去接。
林晚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几分钟后，沈星移回来，脸色比刚才沉了一些。
“怎么了？”林晚问。
沈星移犹豫了一下，说：“我妈打的。说我爸……最近身体不太好，想让我回去一趟。”
林晚的心一紧。她知道沈星移的父亲身体一直不太好，但没想到会突然有变化。
“严重吗？”她问。
“还不清楚。”沈星移摇头，“我妈说先别急，等周末回去看看再说。”
陆怀瑾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但没说话。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沈星移需要的是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顾念轻声说：“星移，如果需要帮忙，随时说。”
“嗯，谢谢。”沈星移挤出一个笑，但笑容没有平时那么灿烂了。
晚餐结束后，大家各自散去。沈星移送陆怀瑾回宿舍，两人走得很慢。
“你没事吧？”陆怀瑾问。
沈星移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突然。”
陆怀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需要请假，影展这边我可以调整。”
“不用。”沈星移摇头，“我爸那边周末回去就行。明天的影展，我一定要在。”
他看着陆怀瑾，眼神很认真：“这是我们一起准备两个月的事，我不能缺席。”
陆怀瑾停下脚步，看着他。路灯下，沈星移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坚定的东西。
“好。”陆怀瑾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
他们在宿舍楼下分开。沈星移站在原地，看着陆怀瑾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进宿舍。
---
与此同时，女生宿舍楼下，林晚和顾念也在告别。
“明天加油。”林晚说。
“你也是。”顾念说，“早点睡，别熬夜画了。”
林晚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想熬夜？”
“因为你是你。”顾念也笑，“但明天很重要，你需要好状态。”
林晚点点头：“好。我尽量早睡。”
顾念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拨了拨她被风吹乱的刘海。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晚安。”顾念说。
“晚安。”
林晚转身走进宿舍楼。上了楼梯，走到窗边，她停下来，往下看。顾念还站在原地，正抬头看着她的方向。看见她探头，顾念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林晚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身影慢慢走远，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她想起今天在艺术楼大厅里，顾念问她“现在有空间了吗”，她回答“好像在慢慢有了”。
现在她知道，那个“有”是对谁了。
她回到宿舍，洗漱，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之前，她看了一眼窗外。星星出来了，疏疏落落地挂着，像一个个小小的希望。
明天，影展就要开始了。
电影社的活动室里，气氛比往常紧张十倍。
白板上贴满了彩色便利贴，每一张都是一项待办任务——海报打印、场刊装订、设备调试、嘉宾接待、媒体对接……密密麻麻的，像一幅复杂的作战地图。角落里堆着几个大纸箱，里面都是新印好的宣传册，还散发着油墨的气味。
沈星移蹲在地上清点物资，手里的清单已经对了三遍了。他抬起头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看向窗边。
陆怀瑾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正在最后一遍确认流程。他的侧脸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专注，眼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嘴唇轻抿，偶尔在某个条目上打个勾，偶尔划掉一项。
自从那天把日记本交给他之后，沈星移发现自己看陆怀瑾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仰望，是追逐，是想靠近又不敢太近的距离感。现在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更踏实的、更日常的亲密感。比如现在，他能从陆怀瑾皱眉的弧度里看出，对方是在担心设备调试的时间不够，而不是对整体进度不满。
“学长，”他站起来，走过去，“设备那边我去盯着吧。你在这儿统筹全局。”
陆怀瑾转过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点点头：“好。下午三点设备组进场，你提前半小时到。”
“明白。”
沈星移转身就要走，陆怀瑾忽然叫住他。
“沈星移。”
“嗯？”
陆怀瑾犹豫了半秒，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叫住沈星移，然后说：“场刊的封面设计，林晚改了三版。你见到她，帮我说声……辛苦了。”
沈星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学长，这话你应该自己跟她说。”
陆怀瑾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沈星移知道他在想什么——陆怀瑾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那些关于肯定、鼓励、感谢的话，对他来说像一门外语，说起来总是别扭。
“我会帮你转达的。”沈星移及时给了他台阶下，“顺便告诉她，导演很满意。”
陆怀瑾移开视线，低声说：“随你。”
沈星移笑着走了出去。他喜欢看陆怀瑾这种时候的表情——明明被看穿了，还要强装镇定，像一只假装不在意的，猫。
---
艺术楼大厅里，林晚正站在梯子上，调整海报的悬挂位置。
这是电影社为影展做的预热宣传——六张巨幅海报，每张对应一部参展短片，从二楼垂挂下来，气势十足。林晚负责的那张是《呼吸之间》的主视觉：深蓝色背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有一只眼睛。
她已经调了二十分钟，总觉得位置还差一点。
“左边这边再高三厘米。”她冲下面喊。
扶着梯子的顾念抬头看她：“三厘米？你确定？”
“确定。”
顾念笑着摇摇头，但还是配合她调整梯子的位置。这已经是第五次微调了，但她没有不耐烦。她知道林晚对细节的执着——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差一点”，在林晚眼里可能就是“差很多”。
终于，林晚从梯子上下来，后退几步，仰头看着那幅海报。
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正好落在门缝里的那只眼睛上。那只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小心，警惕，又带着某种隐秘的渴望。
“好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种终于满意的放松。
顾念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她知道那只眼睛画的是谁——不是具体的某个人，是所有曾经在那个房间里的人，包括林晚自己。
“很好看。”她说，“比前四版都好。”
林晚转过头看她，脸微微泛红：“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真的很好啊。”顾念笑，“你是那种会一直改到最好的人，所以每一版都比前一版好。”
林晚低下头，脸上微微发热。她不习惯被这样直接地夸奖，尤其是从顾念嘴里说出来。
沈星移跑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两个女孩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着海报，阳光从高处洒下来，给她们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林晚！”他跑过去，“小晚，海报太帅了！”
林晚转过身，看见沈星移满头大汗的样子：“你怎么跑成这样？”
“刚从设备组那边过来。”沈星移擦了擦汗，“陆学长让我转告你，场刊封面设计得很好，辛苦了。”
他故意把“陆学长”三个字说得很重，还冲林晚眨了眨眼。
林晚愣了一下，看向顾念。顾念也微微挑眉。
“陆怀瑾让你转告的？”顾念问。
“对。”沈星移点头，一脸无辜，“他自己不好意思说。”
林晚忍不住笑了。她想起陆怀瑾平时的样子，确实很难想象他会主动说这种话。但正因为这样，这句转达的“辛苦了”反而显得格外珍贵。
“那你帮我谢谢他。”她说。
“你自己谢呗。”沈星移学她刚才的语气，“影展结束之后，大家一起吃饭，你当面谢。”
林晚想了想，点点头：“好。”
沈星移完成任务，又跑走了。他还要去对接明天的媒体接待流程，事情多得做不完，但他跑起来的样子还是带着那种沈星移特有的活力——像永远用不完的电量。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声说：“他真的很喜欢陆怀瑾。”
“嗯。”顾念点头，“喜欢了三年。”
“三年……”林晚重复这个词，心里有些触动。三年，对一个十八九岁的人来说，几乎占了整个青春期的长度。
“你呢？”顾念忽然问，“有喜欢过什么人吗？很久的那种。”
林晚沉默了几秒。她看着那幅海报上的眼睛，那只眼睛也在看着她。
“没有。”她轻声说，“以前没有空间想这些事。那个房间里，能想的只有怎么活下去。”
顾念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现在呢？”过了一会儿，顾念问，“现在有空间了吗？”
林晚转过头，看着她。阳光里，顾念的侧脸很温柔，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期待。
“现在……”林晚斟酌着词句，“好像在慢慢有了。”
她没有说那个“有”是对谁，但顾念好像懂了。她微微笑了笑，没有追问，只是握紧了一点林晚的手。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那幅海报在阳光下静静垂挂着，门缝里的眼睛像在看着她们，又像在守护着什么。
---
下午四点，心理系行为观察室。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剪辑室。几台电脑排成一排，屏幕上全是《呼吸之间》的素材。陆怀瑾坐在主剪辑位前，眉头微皱，正在逐帧检查最后一个镜头的衔接。
陈默坐在他旁边，也在看。
“这里，”陆怀瑾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点，“情绪转换快了零点三秒。能调吗？”
陈默仔细看了看，点头：“能。需要重剪这一段。”
“给你两个小时。六点前完成。”
“好。”
陈默接过鼠标，开始工作。陆怀瑾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两天的拍摄，一周的后期，无数次的修改调整。现在终于到了最后关头。明天晚上，这部短片就要在影展上首映，面对几百个观众，还有三位专业评委。
他不紧张。他从来不在作品完成前紧张。但他有一种很轻的、很细微的期待——想知道观众会怎么反应，想知道那些他用心埋下的细节会不会被看见，想知道林晚的那些“懂”能不能被感受到。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进来的是林晚。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陆怀瑾，脚步顿了一下。
“学长导演，”她还是习惯这么叫他，“场刊的最终版，需要你签字确认。”
陆怀瑾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场刊的样稿，封面是林晚的设计——和海报一样的深蓝色，但多了一行小字：
“献给那些在黑暗中依然睁着眼睛的人”。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这行字，”他抬起头，“你加的？”
“嗯。”林晚点头，“可以吗？”
陆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那些匿名信，想起那个在他最黑暗的时候每周寄来鼓励的陌生人。他也曾经是那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的人”。
“可以。”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很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合上文件夹，递还给林晚。
“林晚，”他说，“谢谢。”
林晚愣了一下。这是陆怀瑾第一次单独对她说谢谢。
“不客气。”她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是应该的。”陆怀瑾摇头，“你做的比应该的多得多。”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陈默在旁边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工作。他好像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林晚拿着文件夹离开。门关上之后，陆怀瑾重新走到剪辑位前，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那是最后一场戏的最后一帧——陈默饰演的女主角走进光里，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陈默。”
“嗯？”
“你那天说，林晚懂一些别人不懂的东西。”陆怀瑾说，“你还那么觉得吗？”
陈默想了想，点头：“还那么觉得。而且越来越觉得。”
陆怀瑾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屏幕上的那扇门，目光很深。
---
晚上七点，学校后街的小餐馆。
六个人又聚齐了。这是影展前的最后一顿“集体晚餐”，明天之后，他们就要各自奔赴不同的岗位，迎接那场准备了两个月的硬仗。
“来，”苏晓举起饮料杯，“预祝明天首映成功！”
“预祝成功！”大家碰杯，饮料溅出来几滴，洒在桌上，谁也没在意。
江屿给苏晓夹了一筷子菜：“明天你几点到场？”
“早上八点。”苏晓说，“接待组要提前准备。”
“我九点到。”江屿说，“送完你，我去接几位嘉宾。”
沈星移在旁边听着，忽然问：“陆学长，你明天几点去？”
陆怀瑾正在低头吃面，闻言抬起头：“七点。要最后确认一遍放映设备。”
“那我六点五十在你楼下等你。”沈星移说得很自然，“一起过去。”
陆怀瑾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只是“嗯”了一声。
沈星移笑了，那种很满足的笑。
顾念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嘴角也微微扬起。她转头看向林晚，发现林晚也在看那两个人，眼神里有种很柔和的东西。
“想什么呢？”顾念轻声问。
林晚收回视线，想了想：“在想……他们这样真好。”
“嗯。是很好。”
“我们呢？”林晚忽然问，问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会问出这种问题。
顾念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温柔的认真：“我们也好。”
林晚低下头，耳尖微微红了。她夹了一筷子菜，假装专心吃饭，但心跳快了几拍。
晚餐继续。他们聊明天的事，聊影展后的计划，聊一些有的没的。气氛很轻松，像是大战前的短暂宁静。
吃到一半，沈星移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微微一变，站起来走到外面去接。
林晚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几分钟后，沈星移回来，脸色比刚才沉了一些。
“怎么了？”林晚问。
沈星移犹豫了一下，说：“我妈打的。说我爸……最近身体不太好，想让我回去一趟。”
林晚的心一紧。她知道沈星移的父亲身体一直不太好，但没想到会突然有变化。
“严重吗？”她问。
“还不清楚。”沈星移摇头，“我妈说先别急，等周末回去看看再说。”
陆怀瑾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但没说话。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沈星移需要的是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顾念轻声说：“星移，如果需要帮忙，随时说。”
“嗯，谢谢。”沈星移挤出一个笑，但笑容没有平时那么灿烂了。
晚餐结束后，大家各自散去。沈星移送陆怀瑾回宿舍，两人走得很慢。
“你没事吧？”陆怀瑾问。
沈星移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突然。”
陆怀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需要请假，影展这边我可以调整。”
“不用。”沈星移摇头，“我爸那边周末回去就行。明天的影展，我一定要在。”
他看着陆怀瑾，眼神很认真：“这是我们一起准备两个月的事，我不能缺席。”
陆怀瑾停下脚步，看着他。路灯下，沈星移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坚定的东西。
“好。”陆怀瑾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
他们在宿舍楼下分开。沈星移站在原地，看着陆怀瑾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进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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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女生宿舍楼下，林晚和顾念也在告别。
“明天加油。”林晚说。
“你也是。”顾念说，“早点睡，别熬夜画了。”
林晚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想熬夜？”
“因为你是你。”顾念也笑，“但明天很重要，你需要好状态。”
林晚点点头：“好。我尽量早睡。”
顾念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拨了拨她被风吹乱的刘海。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晚安。”顾念说。
“晚安。”
林晚转身走进宿舍楼。上了楼梯，走到窗边，她停下来，往下看。顾念还站在原地，正抬头看着她的方向。看见她探头，顾念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林晚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身影慢慢走远，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她想起今天在艺术楼大厅里，顾念问她“现在有空间了吗”，她回答“好像在慢慢有了”。
现在她知道，那个“有”是对谁了。
她回到宿舍，洗漱，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之前，她看了一眼窗外。星星出来了，疏疏落落地挂着，像一个个小小的希望。
明天，影展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