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归途

“会没事的。”林晚轻声对沈星移说。

沈星移点点头,声音有些哑:“嗯。”

他们一起走进小餐馆。灯光暖黄,热气腾腾。老板认得他们,笑着招呼,说:“老位置?”

“嗯,老位置。”

他们坐下,点菜,吃饭。话题从影展转到沈星移的父亲,从明天怎么回去转到以后的事。气氛不如之前那么热烈,但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是陪伴,是在一起,是不管发生什么都有了能一起面对的朋友们。

吃完饭,他们走出了餐馆。夜更深了,星星也出来了,疏疏落落地挂着。

“明天几点走?”顾念问沈星移。

“六点的高铁。”沈星移说,“起得早,你们就别送了。”

“我送。”陆怀瑾说,语气不容反驳。

沈星移看着他,点点头:“好。”

他们在路口分开了。沈星移和陆怀瑾往男生宿舍走去,江屿和苏晓往另一个方向,林晚和顾念往女生宿舍走。

走到楼下时,林晚停下脚步。

“顾念。”

“嗯?”

林晚看着她,想说很多话——谢谢今天的奖杯,谢谢你在台上说的那些话,谢谢你一直在我旁边。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说:“明天见。”

顾念笑了笑,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柔:“明天见。”

林晚转身走进宿舍楼。上了楼梯,走到窗边,她停下来,往下看。顾念还站在原地,正抬头看着她的方向。看见她探头,顾念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林晚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身影慢慢走远,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那个女人的话,那个奖杯,那幅画,和那个拥抱。想起顾念在台上说的“谢谢你陪我走这段路”。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空的。那幅画已经送给顾念了。

但她心里,还有另一幅画。那幅画里,她站在光里,被看见,被承认,被爱。

窗外,星河渐起。

明天,沈星移要回家面对未知的消息。

明天,她们要继续往前走。

明天,一切还会继续。

但今晚,她想记住这种感觉——站在光里的感觉。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

沈星移站在宿舍楼下,行李箱靠在脚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昨晚和妈妈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停留在凌晨两点——他问爸爸的情况,妈妈只回了三个字:「还在睡」。

还在睡。这三个字让他一晚上没有睡着。

夜风很凉,十一月的清晨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缩了缩脖子,目光看向男生宿舍门口。

约定的时间是五点五十。还有二十分钟。

他知道自己来早了。昨晚几乎没睡,躺着也是睁着眼等到天亮,还不如早点下来等。他需要站着,需要呼吸冷空气,需要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点。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愣住了。

陆怀瑾从宿舍楼里走出来,手里也拉着一个行李箱。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比平时乱一些,像是匆匆洗漱就出来了。

“学长?”沈星移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箱子,“你怎么……”

“说了陪你回去的。”陆怀瑾走到他身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东西收拾好了吗?”

沈星移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昨晚陆怀瑾说“我陪你”的时候,他以为只是送到车站,或者最多陪到高铁站。他从没想过,陆怀瑾会真的收拾行李,真的准备陪他一起回去。

“学长,”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不用……”

“车票买好了。”陆怀瑾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他看,“六点十五分,两张。还有四十分钟。”

沈星移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并排的座位号,眼眶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怀瑾收回手机,拉起行李箱:“走吧。先吃点东西。”

他们拖着箱子往校门口走。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上滚动着,发出规律的声响,也像某种沉稳的心跳声。

校门口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他们走进去,买了两个包子和两杯豆浆,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吃。

店里很安静,只有收银台后面的收音机在放早间新闻。窗外的街道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灯在玻璃上一闪而过。

“学长,”沈星移咬了一口包子,犹豫着问,“你为什么要陪我回去?”

陆怀瑾低头喝豆浆,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说:“因为你需要。”

“可是你还有工作……”

“可以远程处理。”陆怀瑾说,“影展结束了,接下来的事情顾念能搞定。”

沈星移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感动,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被珍视的感觉。

“学长,”他轻声说,“你这样,我会越来越依赖你的。”

陆怀瑾转过头看他。便利店的灯光很亮,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出两小团光晕,看不清眼神。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

“那就依赖。”

沈星移愣住了。

陆怀瑾移开视线,继续喝豆浆。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好像一切都很平常。

但沈星移知道,那四个字,对陆怀瑾来说,有多不容易。

“好。”他说,声音有点抖,“那我就不客气了。”

陆怀瑾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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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十五分,高铁准时发车。

车厢里很空,他们这排只有他们两个。沈星移靠窗坐,陆怀瑾坐过道。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城市的高楼被甩在身后,变成田野,变成村庄,变成连绵的山。

沈星移看着窗外,很久没说话。陆怀瑾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看手机,偶尔看窗外。

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问要不要饮料。陆怀瑾买了两瓶水,一瓶递给沈星移。

“谢谢。”沈星移接过,拧开喝了一口。

他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忽然开口:“学长,你知道我老家是什么样的吗?”

“不知道。”

“很小的城市。”沈星移说,“三线都算不上,就是那种……大家互相都认识的小地方。我爸妈在那开了个小超市,从我记事起就在那。生意一般,够生活,但存不下什么钱。”

他顿了顿:

“我爸身体一直不太好。心脏有点问题,医生说要少操心,少生气。但他那个人,天生就是操心的命。超市的事,家里的事,我的事,他都要管。管不了就急,急了就犯病。”

陆怀瑾听着,没有打断。

“去年他住过一次院。”沈星移继续说,“那时候我在准备高考,我妈瞒着我,没告诉我。等我考完回去,才知道他差点……差点没挺过来。”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妈说,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一直在说,别告诉星移,让他好好考试。星移考上大学,我就好了。”

陆怀瑾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很轻,只是搭着。

沈星移低下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一只惯于握笔和握摄像机的手。此刻正轻轻搭在他手背上,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这次不一样。”沈星移说,“我妈昨晚发消息,说还在睡。她从来不这样说话。她从来都是说‘没事’‘别担心’‘你爸好着呢’。”

他抬起头,看着陆怀瑾:

“学长,我有点怕。”

陆怀瑾看着他,看着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他握紧了一点沈星移的手。

“怕就靠着。”他说,“靠一会儿。”

沈星移愣了一下,然后慢慢靠过去,把头抵在陆怀瑾肩上。那个姿势有些别扭,车厢的座椅本来就不宽敞,但他顾不上了。

陆怀瑾没有躲,没有推开。他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沈星移靠得更舒服一点。

窗外,田野和山峦飞速后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运行的规律声响。

沈星移闭上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靠在陆怀瑾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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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时后,列车到站。

出站口,沈星移的妈妈已经在等了。她比沈星移记忆中瘦了一些,头发也白了一些,看见儿子出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沈星移快步走过去,抱住她。

“星移……”妈妈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发着颤,“你爸他……”

“他在哪?医院?”

“嗯。市人民医院,住院部八楼。”

“我们现在就去。”

沈星移拉着妈妈往外走,走了两步才想起陆怀瑾。他回过头,看着站在原地没动的陆怀瑾,愣了一下。

“学长……”

“你们先去。”陆怀瑾说,“我找个酒店安顿下来,晚点去医院。”

沈星移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妈妈在旁边拉着他的手,满脸焦急。他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好。”他说,“晚点联系。”

他拉着妈妈快步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怀瑾还站在原地,拖着行李箱,目送他们离开。看见他回头,陆怀瑾微微点了点头,像在说:去吧,我在这里。

沈星移收回视线,跟着妈妈钻进出租车。

---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八楼,心内科。

电梯门打开时,沈星移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医院味道——消毒水,药水,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让人紧张的气息。他跟着妈妈穿过走廊,走过一间间病房,最后停在810室门口。

“进去吧。”妈妈轻声说。

沈星移推开门。

病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陪护椅,一个床头柜。床上躺着一个人,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那是他爸爸。

比他记忆中瘦了太多太多。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沈星移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知道爸爸身体不好,知道去年住过院,知道需要操心少生气。但他从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那个每天在超市搬货的人,那个能扛起两箱矿泉水的人,那个在他小时候把他架在脖子上逛街的人——现在躺在那里,像一具随时会熄灭的躯壳。

“爸……”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握住那只扎着针的手。

那只手很凉,皮肤松弛,骨头硌手。

爸爸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他看见沈星移,愣了几秒,然后嘴唇开始颤抖。

“星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你怎么……回来了……”

“来看你。”沈星移的声音发颤,“爸,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爸爸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沈星移,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沈星移的脸。

“瘦了。”他说,“学校……吃得不好?”

沈星移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吃得好。”他哑声说,“爸,你别操心我,先养好自己。”

爸爸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好。养好。养好了……去你们学校看看。”

沈星移点点头,擦掉眼泪:“嗯。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学校可大了,有个湖,有银杏大道,特别漂亮。”

爸爸点点头,眼睛慢慢又闭上了。

他睡着了。

沈星移蹲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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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陆怀瑾发来消息:「在哪?」

沈星移回复:「市人民医院。八楼810室。」

十分钟后,陆怀瑾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换了身衣服,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和一箱牛奶。看见沈星移,他微微点了点头,走进来。

沈星移的妈妈正在旁边削苹果,看见一个陌生年轻人进来,愣了一下。

“阿姨好。”陆怀瑾说,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我是沈星移的朋友,陆怀瑾。过来看看叔叔。”

妈妈看看他,又看看沈星移,眼神里有疑问。

“妈,这是我学长。”沈星移解释,“他陪我回来的。”

“陪你回来的?”妈妈更惊讶了,“从星洲?”

陆怀瑾点点头:“正好这几天没事。阿姨,叔叔情况怎么样?”

妈妈回过神来,连忙说:“坐,坐。谢谢你了,大老远跑一趟。他爸的情况……医生说稳定一些了,但还是要观察。”

陆怀瑾在陪护椅上坐下,看着床上的病人。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同情,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个需要被了解的人。

沈星移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个平时话最少的人,在这种时候,反而成了最让人安心的存在。

“学长,”他轻声说,“你还没吃饭吧?我带你下去吃点东西。”

“不用。”陆怀瑾摇头,“你在这儿陪着。我自己下去就行。”

他站起来,对妈妈点点头:“阿姨,我先走了。晚点再来。”

妈妈连忙站起来:“这怎么好意思,你大老远来的……”

“没事。”陆怀瑾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星移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沈星移看懂了。他在说:有事叫我。

门关上之后,妈妈拉着沈星移的手,小声问:“星移,这个同学……跟你关系很好?”

沈星移想了想,点点头:“嗯。很好。”

妈妈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那你要好好谢谢人家。”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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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爸爸醒了。

他看见床头柜上的果篮和牛奶,愣了一下:“谁送的?”

“星移的同学。”妈妈说,“从星洲陪他回来的,专门来看你。”

爸爸看向沈星移,眼神里有询问。

“学长。”沈星移说,“陆怀瑾。我们电影社的,关系很好。”

爸爸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他进来坐坐吧。人家大老远来的,不能让人家站在外面。”

沈星移有些意外。他没想到爸爸会主动提出见陆怀瑾。

他给陆怀瑾发了条消息,几分钟后,陆怀瑾出现在病房门口。

“叔叔好。”他走进来,站在床边。

爸爸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微微笑了笑,说:“坐。别站着。”

陆怀瑾在椅子上坐下。

“听星移说,你们一起拍电影?”爸爸问。

“嗯。刚参加完影展,拿了奖。”

“拿了奖?”爸爸看向沈星移,眼神里有惊喜,“你们拍的电影拿奖了?”

沈星移点点头:“最佳短片。林晚做的美术设计,顾念导演,陆学长是制片和摄影指导。”

爸爸听着这些陌生的名字,陌生的工作,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是骄傲,是欣慰,也有一点点失落。骄傲儿子参与的作品拿了奖,欣慰儿子在大学里有了朋友和事业,失落自己躺在病床上,错过了这一切。

“好。”他说,“好。你们好好干。”

陆怀瑾看着他,忽然说:“叔叔,沈星移在社团很能干。大家都喜欢他。”

这句话很普通,但对一个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来说,分量很重。

爸爸的眼睛亮了亮:“是吗?”

“嗯。”陆怀瑾点头,“他负责后勤,协调能力很强。这次影展,很多事都是他张罗的。”

沈星移在旁边听着,脸微微发热。他没想到陆怀瑾会说这些,会用这种方式让爸爸放心。

爸爸看着沈星移,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他伸出手,拍了拍沈星移的手。

“好。”他说,“好。”

就这两个字,但沈星移听出了里面所有的东西——骄傲,欣慰,还有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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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沈星移送陆怀瑾出医院。

夜风很凉,医院的院子里很安静。几盏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学长,”沈星移说,“谢谢你。”

陆怀瑾看了他一眼:“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爸说的那些话。”沈星移说,“他听了,很高兴。”

陆怀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实话实说。”

沈星移笑了。他停下脚步,看着陆怀瑾。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陆怀瑾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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