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电影社2
欢喜冤家的计算式
苏晓从食堂冲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个肉包子。
“江屿！江屿你等等我！”
前面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背影停住了，却没有回头。江屿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拎着医学院标志性的厚重课本，背挺得笔直，像棵不耐烦的白杨树。
苏晓小跑着追上他，一把抓住他的书包带子，气喘吁吁：“你走那么快干嘛？不是说好陪我去电影社面试吗？”
江屿终于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我说的是‘可以考虑’，不是‘说好’。”
“有区别吗？”苏晓松开他的书包带子，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
“有。”江屿推了推眼镜，镜片在九月的阳光下反着光，“‘可以考虑’意味着需要评估时间成本、机会成本和预期收益。而根据我的计算，陪你去参加一个你大概率三分钟热度的社团面试，不符合效益最大化原则。”
苏晓翻了个白眼。
她就知道会这样。从小到大，江屿的思维方式就像一台精密运行的计算机，输入问题，输出答案，中间的过程全是逻辑和概率。而她呢，她的脑子更像一个热闹的菜市场，各种想法叽叽喳喳地挤在一起，哪个声音大听哪个。
“江医生，”苏晓故意用这个从高中起就有的外号叫他，“你能不能偶尔，就偶尔一次，不要这么算计？大学生活需要一点冲动，一点激情，一点——”
“一点无谓的时间浪费？”江屿打断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晓跟上去，和他并肩：“怎么能叫浪费呢？电影社多有意思啊！拍电影，办影展，认识新朋友……而且我打听过了，电影社的社长顾念学姐超级厉害，她拍的片子拿过好多奖。”
“所以你想加入电影社的真正动机是什么？”江屿目不斜视，“是热爱电影艺术，还是想认识厉害的人？”
“都有不行吗？”苏晓理直气壮，“而且你不觉得，我们俩的日常相处模式，就很适合拍成那种轻松搞笑的校园短剧吗？”
江屿的脚步微妙地顿了一下。
“不觉得。”
“你看啊，”苏晓开始掰手指，“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互相嫌弃又互相离不开——这不就是经典喜剧人设吗？观众肯定爱看。”
“观众为什么会对两个普通人的无聊日常感兴趣？”
“因为真实啊！”苏晓的声音提高了些，引来路过的几个学生侧目，她赶紧压低音量，“而且我们才不无聊呢。我记得高二那年，你为了给我补数学，整整一个月每天放学来我家，把我从班级倒数补到中游。还有高三我爸妈出差，我半夜发烧，是你背着我跑去医院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那些记忆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江屿坐在她家客厅的茶几旁，在草稿纸上画函数图像，灯光在他头顶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江屿背着她跑过深夜空荡的街道，她的脸贴在他汗湿的背上，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那些时刻的江屿，和眼前这个冷静理智的江屿，好像是两个人。
“那些是必要行为。”江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基于我们两家的长期邻里关系和父母委托的责任。换成任何一个有基本道德感的人，都会做同样的事。”
苏晓停下脚步。
江屿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来，也停住，回头看她。
阳光从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遥远的叹息。
“江屿。”苏晓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之间的所有事，都能用‘责任’‘义务’‘效益’来解释？”
江屿看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深得像井，看不出情绪。
过了几秒，他说：“不然呢？”
苏晓觉得胸口某个地方突然闷了一下，像被人轻轻打了一拳。不疼，但堵得慌。
但她很快就笑了，笑容明亮得像此刻的阳光：“也是哦！那你今天陪我去面试，就当是履行‘青梅竹马的责任’好了。毕竟我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多不安全啊，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她小跑着追上他，重新抓住他的书包带子，这次抓得很紧，像怕他跑掉。
江屿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她脸上过分灿烂的笑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但只陪到面试结束。我下午三点有解剖学实验预习。”
“知道啦知道啦，江大医生！”
他们走到社团广场时，招新已经进入高潮期。广场上人头攒动，各社团使尽浑身解数招揽新生：街舞社直接在空地上跳起来，音乐震耳欲聋；动漫社的coser穿着华丽服装走来走去；文学社搬来了一个大书架，上面摆满诗集和小说。
而电影社的蓝色帐篷前，队伍排得不长不短。苏晓拉着江屿排在队尾，踮着脚往前看。
“诶，你看那个男生。”她戳了戳江屿的手臂，压低声音，“就那个穿运动服的，是不是很帅？阳光型的！”
江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沈星移正站在帐篷口，笑容灿烂地和里面的学姐说话，然后接过一张报名表，走到旁边的小桌子填写。
“一般。”江屿收回视线。
“什么叫一般啊？这种身材，这种笑容，妥妥的校园偶像剧男主好吗？”苏晓不服气，“而且你看他填表的样子多认真，肯定是个热心肠的人。”
“通过外表和行为片段判断性格，是典型的认知偏差。”江屿淡淡道，“另外，如果你对‘阳光型’感兴趣，医学院篮球队的队长也符合这个特征，需要我介绍吗？”
苏晓瞪他：“江屿！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苏晓语塞，脸莫名其妙地有点发热，“我就是单纯欣赏！审美！懂吗？”
江屿没接话，只是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苏晓看不清他的眼神。
队伍缓慢前进。苏晓闲着无聊，开始观察电影社帐篷里的情况。她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学姐——应该就是顾念——正和一个看起来很安静的女生说话。那个女生抱着画本，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只能看见她握着画笔的手指，指节用力到发白。
苏晓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那个女生看起来……很紧张，或者说，很害怕。像是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江屿，你看那个女生。”她又戳了戳江屿。
“又怎么了？”
“你不觉得她看起来……很需要朋友吗？”苏晓轻声说，“就是那种，如果你对她笑一下，她可能都会吓一跳的感觉。”
江屿这次认真看了一眼，然后说：“基于微表情和肢体语言的初步判断，她确实处于高度警觉状态。但原因未知，可能是社交焦虑，也可能是创伤后应激反应，或者其他——”
“停停停！”苏晓打断他，“江医生，我们现在不是在诊所，你也不是在给病人做诊断。我就是觉得……她可能需要有人主动和她说说话。”
江屿看着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所以你打算去和她做朋友？”
“如果可以的话。”苏晓认真点头，“大学不就是要认识各种各样的人吗？而且我觉得，电影社里肯定有很多有故事的人。”
“比如？”
“比如那个阳光帅哥，比如这个安静女生，比如……”苏晓转头看向帐篷另一边，突然愣住了。
帐篷靠里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他穿着浅灰色毛衣，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正在写字。阳光从他侧面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写得很专注，偶尔会停下笔，微微偏头思考。整个画面安静得像一幅油画。
但最让苏晓愣住的，是他的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严肃，而是一种……彻底的疏离。好像他坐在那里，又好像不在那里。好像他和周围所有的热闹和喧嚣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那个人……”苏晓喃喃道。
江屿也看到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典型的回避型人格特征。通过减少社交互动来避免可能的伤害或失望。”
“你又来了。”苏晓叹了口气，但这次没有反驳，因为她能感觉到，江屿的“诊断”可能没说错。
那个男生身上，确实有种“请不要靠近我”的气息。
队伍继续前进。终于轮到他们时，苏晓深吸一口气，拉着江屿走进帐篷。
“学姐好！我们想报名电影社！”她的声音清脆响亮，打破了帐篷里略显沉闷的气氛。
顾念抬起头，看见苏晓脸上灿烂的笑容，也笑了：“欢迎。你们是大一新生？”
“对！我叫苏晓，播音与主持艺术专业的。”苏晓指了指身边的江屿，“他叫江屿，临床医学大二。我们……是一起的。”
她说“一起的”时，江屿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没反驳。
顾念递过来两张报名表：“填一下基本信息。另外，可以简单说说为什么想加入电影社吗？”
苏晓接过表格，眼睛亮晶晶的：“因为我喜欢故事！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电影就是把故事讲给更多人听的最好方式。而且我学播音的，将来想做主持人或者记者，本质上都是‘讲故事的人’。所以我想在电影社学习怎么用影像讲故事。”
她说得真诚而热情，顾念听着，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很好的想法。那你呢，江屿同学？”
江屿正在填写表格，头也不抬：“我是陪她来的。”
帐篷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苏晓赶紧打圆场：“但他很厉害的！逻辑思维强，动手能力也强，还会修电脑、做PPT、数据分析……总之就是超级实用型人才！电影社肯定需要这样的人吧？”
顾念笑了：“确实需要。不过江屿同学，你自己对电影有兴趣吗？”
江屿终于填完表格，抬起头。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顾念的视线，声音也平静无波：
“我认为电影作为一种信息载体和艺术形式，有其独特的表达效率和情感冲击力。从学术角度看，研究电影叙事结构与观众心理反应的关联性，有助于理解人类认知和情感机制。从实用角度看，掌握基础的影视制作技术，对未来医疗领域的科普宣传、病例记录、医学教育等都有潜在价值。”
他一口气说完，帐篷里更安静了。
苏晓捂住了脸。她就知道会这样。
但顾念的表情却变得认真起来。她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江屿：“所以你是把电影当作一种‘工具’来研究的？”
“工具，媒介，研究对象。”江屿推了推眼镜，“看应用场景。”
“有意思。”顾念点点头，在江屿的报名表上做了个记号，“你们俩的面试通过了。具体的入社通知会在这周末发到邮箱。欢迎加入电影社。”
“真的吗？太好了！”苏晓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然后想起什么，“那……我们需要准备什么吗？什么时候有活动？”
“下周二下午，社里有个新成员见面会，也会介绍今年的影展计划。”顾念说，“具体时间和地点会邮件通知。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在苏晓和江屿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们俩的互动模式，确实挺有戏剧性的。也许可以拍个小短片。”
苏晓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学姐你也这么觉得？我就说嘛！”
江屿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又推了推眼镜。
走出帐篷，苏晓还沉浸在兴奋中，拉着江屿的胳膊叽叽喳喳：“你看，我就说电影社很有意思吧！顾念学姐人好好，而且她一下子就看出我们俩适合拍短片了！你说我们拍什么题材好？校园喜剧？还是青梅竹马成长史？我觉得可以加点奇幻元素，比如突然能听到对方心声什么的……”
江屿任由她拉着，不说话，只是偶尔在苏晓差点撞到路人时，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一下。
走到食堂门口时，苏晓终于说累了，停下来喘口气。她抬头看江屿，发现他正看着远处，眼神有些飘忽。
“想什么呢？”她问。
江屿收回视线：“在想解剖学实验的预习内容。胸锁乳突肌的起止点和功能需要再确认一下。”
苏晓：“……江屿，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脑子里是不是除了学习就是医学。”
“还有其他的。”江屿说。
“比如？”
“比如计算你加入电影社后，可能会占用多少学习时间，影响绩点的概率是多少，以及如何制定补救计划。”
苏晓又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比如‘希望你玩得开心’之类的？”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希望你玩得开心。”
苏晓一愣。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像机器人生硬地朗读台词。
但她还是笑了：“这还差不多。那你呢？你真的对电影社一点兴趣都没有？”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九月的天空湛蓝高远，几缕白云像随手撕开的棉絮，慢悠悠地飘着。
“兴趣是一种低效的情感导向决策因素。”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有时候，低效的选择也可能带来意外数据。”
“什么意思？”苏晓没听懂。
江屿低下头，看着她。阳光从他的镜片上滑过，那一瞬间，苏晓好像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很复杂的东西，快得抓不住。
“意思是，”他说，“也许电影社能提供一些医学教材之外的数据样本。”
苏晓还是没完全懂，但她习惯性地点头：“对吧对吧！我就说你会感兴趣的！”
江屿没再解释。他看了看手表：“两点二十了。我三点有课，现在要去图书馆拿本书。”
“哦，好。那晚上一起吃饭吗？”
“看情况。如果我实验预习结束得早，可以。”
“那说定了！我给你发消息！”
江屿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她。
“苏晓。”
“嗯？”
“……”江屿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面试时，你对顾念学姐说的那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那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苏晓被问得一愣，然后认真点头：“当然是真的。我觉得每个人都是一本厚厚的书，只是有些人把书打开给人看，有些人把书锁起来。但不管打不开开，故事都在那里。”
江屿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晓开始觉得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江屿收回视线，“只是确认一下数据真实性。”
“什么数据？”
“你的人格模型数据。”江屿转身离开，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晚上见。”
苏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念头：
江屿这本“书”，到底锁了多少页？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然后掏出手机，给江屿发消息：
“晚上六点半，二食堂，不见不散！”
发完消息，她哼着歌往宿舍走，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要拍什么短片了。也许真的可以拍青梅竹马的故事，但要从一个新颖的角度……
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晓划开屏幕，是江屿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嗯。”
她笑了，把手机放回口袋，脚步轻快地跳上宿舍楼的台阶。
而此刻，在图书馆三楼的医学区，江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格氏解剖学》，却没有看。
他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
苏晓说，每个人都是一本厚厚的书。
那他这本书里，有没有一页，写着不敢让她看见的故事？
比如，高二那个下雨的夜晚，他背着她跑去医院，她烧得迷迷糊糊，脸贴在他背上，小声说“江屿，你别丢下我”。
比如，高三毕业聚餐，她喝了一点点酒，脸红红地凑过来问“江屿，我们会一直这样吗”，而他当时心跳得厉害，却只说“概率上来说，大学在不同城市，见面频率会显著降低”。
比如，他选择留在本地上大学，放弃了外地更好的医学院，给出的理由是“适应成本太高”，但心里清楚，还有一个无法用逻辑解释的原因。
江屿闭上眼，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情感是非理性的。这是医学和科学反复证明的命题。多巴胺、血清素、肾上腺素——这些化学物质的变化，就能解释为什么人会做出不符合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但知道原理，不代表能控制反应。
就像他知道苏晓对他而言是一个“高风险低收益”的情感投资对象——他们太熟悉，熟悉到失去神秘感；性格差异太大，长期相处成本高；未来职业规划可能导向不同城市，物理距离会进一步降低关系稳定性。
所有这些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保持现状是最优解。
可是……
江屿睁开眼，重新戴上眼镜，看向窗外。
可是刚才在电影社帐篷里，当苏晓眼睛发亮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时，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频率，偏离了基准线。
虽然只有0.3秒。
但数据不会说谎。
他打开手机，看着苏晓发来的那条“不见不散”，手指悬在屏幕上空，犹豫了几秒，然后打下一行字：
“六点半，二食堂，靠窗的位置。如果你迟到，我会计算你浪费的时间成本，并计入你欠我的人情债。”
发送。
几乎立刻，苏晓回复了：
“江大医生，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江屿看着那个生气的小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关掉手机，打开解剖学教材，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胸锁乳突肌的起止点上。
但他的思绪，还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晚上六点半，二食堂靠窗的位置。
以及那个总是打乱他所有计算的人。
苏晓从食堂冲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个肉包子。
“江屿！江屿你等等我！”
前面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背影停住了，却没有回头。江屿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拎着医学院标志性的厚重课本，背挺得笔直，像棵不耐烦的白杨树。
苏晓小跑着追上他，一把抓住他的书包带子，气喘吁吁：“你走那么快干嘛？不是说好陪我去电影社面试吗？”
江屿终于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我说的是‘可以考虑’，不是‘说好’。”
“有区别吗？”苏晓松开他的书包带子，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
“有。”江屿推了推眼镜，镜片在九月的阳光下反着光，“‘可以考虑’意味着需要评估时间成本、机会成本和预期收益。而根据我的计算，陪你去参加一个你大概率三分钟热度的社团面试，不符合效益最大化原则。”
苏晓翻了个白眼。
她就知道会这样。从小到大，江屿的思维方式就像一台精密运行的计算机，输入问题，输出答案，中间的过程全是逻辑和概率。而她呢，她的脑子更像一个热闹的菜市场，各种想法叽叽喳喳地挤在一起，哪个声音大听哪个。
“江医生，”苏晓故意用这个从高中起就有的外号叫他，“你能不能偶尔，就偶尔一次，不要这么算计？大学生活需要一点冲动，一点激情，一点——”
“一点无谓的时间浪费？”江屿打断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晓跟上去，和他并肩：“怎么能叫浪费呢？电影社多有意思啊！拍电影，办影展，认识新朋友……而且我打听过了，电影社的社长顾念学姐超级厉害，她拍的片子拿过好多奖。”
“所以你想加入电影社的真正动机是什么？”江屿目不斜视，“是热爱电影艺术，还是想认识厉害的人？”
“都有不行吗？”苏晓理直气壮，“而且你不觉得，我们俩的日常相处模式，就很适合拍成那种轻松搞笑的校园短剧吗？”
江屿的脚步微妙地顿了一下。
“不觉得。”
“你看啊，”苏晓开始掰手指，“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互相嫌弃又互相离不开——这不就是经典喜剧人设吗？观众肯定爱看。”
“观众为什么会对两个普通人的无聊日常感兴趣？”
“因为真实啊！”苏晓的声音提高了些，引来路过的几个学生侧目，她赶紧压低音量，“而且我们才不无聊呢。我记得高二那年，你为了给我补数学，整整一个月每天放学来我家，把我从班级倒数补到中游。还有高三我爸妈出差，我半夜发烧，是你背着我跑去医院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那些记忆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江屿坐在她家客厅的茶几旁，在草稿纸上画函数图像，灯光在他头顶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江屿背着她跑过深夜空荡的街道，她的脸贴在他汗湿的背上，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那些时刻的江屿，和眼前这个冷静理智的江屿，好像是两个人。
“那些是必要行为。”江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基于我们两家的长期邻里关系和父母委托的责任。换成任何一个有基本道德感的人，都会做同样的事。”
苏晓停下脚步。
江屿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来，也停住，回头看她。
阳光从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遥远的叹息。
“江屿。”苏晓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之间的所有事，都能用‘责任’‘义务’‘效益’来解释？”
江屿看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深得像井，看不出情绪。
过了几秒，他说：“不然呢？”
苏晓觉得胸口某个地方突然闷了一下，像被人轻轻打了一拳。不疼，但堵得慌。
但她很快就笑了，笑容明亮得像此刻的阳光：“也是哦！那你今天陪我去面试，就当是履行‘青梅竹马的责任’好了。毕竟我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多不安全啊，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她小跑着追上他，重新抓住他的书包带子，这次抓得很紧，像怕他跑掉。
江屿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她脸上过分灿烂的笑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但只陪到面试结束。我下午三点有解剖学实验预习。”
“知道啦知道啦，江大医生！”
他们走到社团广场时，招新已经进入高潮期。广场上人头攒动，各社团使尽浑身解数招揽新生：街舞社直接在空地上跳起来，音乐震耳欲聋；动漫社的coser穿着华丽服装走来走去；文学社搬来了一个大书架，上面摆满诗集和小说。
而电影社的蓝色帐篷前，队伍排得不长不短。苏晓拉着江屿排在队尾，踮着脚往前看。
“诶，你看那个男生。”她戳了戳江屿的手臂，压低声音，“就那个穿运动服的，是不是很帅？阳光型的！”
江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沈星移正站在帐篷口，笑容灿烂地和里面的学姐说话，然后接过一张报名表，走到旁边的小桌子填写。
“一般。”江屿收回视线。
“什么叫一般啊？这种身材，这种笑容，妥妥的校园偶像剧男主好吗？”苏晓不服气，“而且你看他填表的样子多认真，肯定是个热心肠的人。”
“通过外表和行为片段判断性格，是典型的认知偏差。”江屿淡淡道，“另外，如果你对‘阳光型’感兴趣，医学院篮球队的队长也符合这个特征，需要我介绍吗？”
苏晓瞪他：“江屿！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苏晓语塞，脸莫名其妙地有点发热，“我就是单纯欣赏！审美！懂吗？”
江屿没接话，只是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苏晓看不清他的眼神。
队伍缓慢前进。苏晓闲着无聊，开始观察电影社帐篷里的情况。她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学姐——应该就是顾念——正和一个看起来很安静的女生说话。那个女生抱着画本，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只能看见她握着画笔的手指，指节用力到发白。
苏晓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那个女生看起来……很紧张，或者说，很害怕。像是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江屿，你看那个女生。”她又戳了戳江屿。
“又怎么了？”
“你不觉得她看起来……很需要朋友吗？”苏晓轻声说，“就是那种，如果你对她笑一下，她可能都会吓一跳的感觉。”
江屿这次认真看了一眼，然后说：“基于微表情和肢体语言的初步判断，她确实处于高度警觉状态。但原因未知，可能是社交焦虑，也可能是创伤后应激反应，或者其他——”
“停停停！”苏晓打断他，“江医生，我们现在不是在诊所，你也不是在给病人做诊断。我就是觉得……她可能需要有人主动和她说说话。”
江屿看着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所以你打算去和她做朋友？”
“如果可以的话。”苏晓认真点头，“大学不就是要认识各种各样的人吗？而且我觉得，电影社里肯定有很多有故事的人。”
“比如？”
“比如那个阳光帅哥，比如这个安静女生，比如……”苏晓转头看向帐篷另一边，突然愣住了。
帐篷靠里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他穿着浅灰色毛衣，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正在写字。阳光从他侧面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写得很专注，偶尔会停下笔，微微偏头思考。整个画面安静得像一幅油画。
但最让苏晓愣住的，是他的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严肃，而是一种……彻底的疏离。好像他坐在那里，又好像不在那里。好像他和周围所有的热闹和喧嚣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那个人……”苏晓喃喃道。
江屿也看到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典型的回避型人格特征。通过减少社交互动来避免可能的伤害或失望。”
“你又来了。”苏晓叹了口气，但这次没有反驳，因为她能感觉到，江屿的“诊断”可能没说错。
那个男生身上，确实有种“请不要靠近我”的气息。
队伍继续前进。终于轮到他们时，苏晓深吸一口气，拉着江屿走进帐篷。
“学姐好！我们想报名电影社！”她的声音清脆响亮，打破了帐篷里略显沉闷的气氛。
顾念抬起头，看见苏晓脸上灿烂的笑容，也笑了：“欢迎。你们是大一新生？”
“对！我叫苏晓，播音与主持艺术专业的。”苏晓指了指身边的江屿，“他叫江屿，临床医学大二。我们……是一起的。”
她说“一起的”时，江屿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没反驳。
顾念递过来两张报名表：“填一下基本信息。另外，可以简单说说为什么想加入电影社吗？”
苏晓接过表格，眼睛亮晶晶的：“因为我喜欢故事！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电影就是把故事讲给更多人听的最好方式。而且我学播音的，将来想做主持人或者记者，本质上都是‘讲故事的人’。所以我想在电影社学习怎么用影像讲故事。”
她说得真诚而热情，顾念听着，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很好的想法。那你呢，江屿同学？”
江屿正在填写表格，头也不抬：“我是陪她来的。”
帐篷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苏晓赶紧打圆场：“但他很厉害的！逻辑思维强，动手能力也强，还会修电脑、做PPT、数据分析……总之就是超级实用型人才！电影社肯定需要这样的人吧？”
顾念笑了：“确实需要。不过江屿同学，你自己对电影有兴趣吗？”
江屿终于填完表格，抬起头。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顾念的视线，声音也平静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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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口气说完，帐篷里更安静了。
苏晓捂住了脸。她就知道会这样。
但顾念的表情却变得认真起来。她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江屿：“所以你是把电影当作一种‘工具’来研究的？”
“工具，媒介，研究对象。”江屿推了推眼镜，“看应用场景。”
“有意思。”顾念点点头，在江屿的报名表上做了个记号，“你们俩的面试通过了。具体的入社通知会在这周末发到邮箱。欢迎加入电影社。”
“真的吗？太好了！”苏晓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然后想起什么，“那……我们需要准备什么吗？什么时候有活动？”
“下周二下午，社里有个新成员见面会，也会介绍今年的影展计划。”顾念说，“具体时间和地点会邮件通知。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在苏晓和江屿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们俩的互动模式，确实挺有戏剧性的。也许可以拍个小短片。”
苏晓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学姐你也这么觉得？我就说嘛！”
江屿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又推了推眼镜。
走出帐篷，苏晓还沉浸在兴奋中，拉着江屿的胳膊叽叽喳喳：“你看，我就说电影社很有意思吧！顾念学姐人好好，而且她一下子就看出我们俩适合拍短片了！你说我们拍什么题材好？校园喜剧？还是青梅竹马成长史？我觉得可以加点奇幻元素，比如突然能听到对方心声什么的……”
江屿任由她拉着，不说话，只是偶尔在苏晓差点撞到路人时，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一下。
走到食堂门口时，苏晓终于说累了，停下来喘口气。她抬头看江屿，发现他正看着远处，眼神有些飘忽。
“想什么呢？”她问。
江屿收回视线：“在想解剖学实验的预习内容。胸锁乳突肌的起止点和功能需要再确认一下。”
苏晓：“……江屿，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脑子里是不是除了学习就是医学。”
“还有其他的。”江屿说。
“比如？”
“比如计算你加入电影社后，可能会占用多少学习时间，影响绩点的概率是多少，以及如何制定补救计划。”
苏晓又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比如‘希望你玩得开心’之类的？”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希望你玩得开心。”
苏晓一愣。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像机器人生硬地朗读台词。
但她还是笑了：“这还差不多。那你呢？你真的对电影社一点兴趣都没有？”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九月的天空湛蓝高远，几缕白云像随手撕开的棉絮，慢悠悠地飘着。
“兴趣是一种低效的情感导向决策因素。”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有时候，低效的选择也可能带来意外数据。”
“什么意思？”苏晓没听懂。
江屿低下头，看着她。阳光从他的镜片上滑过，那一瞬间，苏晓好像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很复杂的东西，快得抓不住。
“意思是，”他说，“也许电影社能提供一些医学教材之外的数据样本。”
苏晓还是没完全懂，但她习惯性地点头：“对吧对吧！我就说你会感兴趣的！”
江屿没再解释。他看了看手表：“两点二十了。我三点有课，现在要去图书馆拿本书。”
“哦，好。那晚上一起吃饭吗？”
“看情况。如果我实验预习结束得早，可以。”
“那说定了！我给你发消息！”
江屿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她。
“苏晓。”
“嗯？”
“……”江屿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面试时，你对顾念学姐说的那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那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苏晓被问得一愣，然后认真点头：“当然是真的。我觉得每个人都是一本厚厚的书，只是有些人把书打开给人看，有些人把书锁起来。但不管打不开开，故事都在那里。”
江屿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晓开始觉得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江屿收回视线，“只是确认一下数据真实性。”
“什么数据？”
“你的人格模型数据。”江屿转身离开，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晚上见。”
苏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念头：
江屿这本“书”，到底锁了多少页？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然后掏出手机，给江屿发消息：
“晚上六点半，二食堂，不见不散！”
发完消息，她哼着歌往宿舍走，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要拍什么短片了。也许真的可以拍青梅竹马的故事，但要从一个新颖的角度……
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晓划开屏幕，是江屿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嗯。”
她笑了，把手机放回口袋，脚步轻快地跳上宿舍楼的台阶。
而此刻，在图书馆三楼的医学区，江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格氏解剖学》，却没有看。
他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
苏晓说，每个人都是一本厚厚的书。
那他这本书里，有没有一页，写着不敢让她看见的故事？
比如，高二那个下雨的夜晚，他背着她跑去医院，她烧得迷迷糊糊，脸贴在他背上，小声说“江屿，你别丢下我”。
比如，高三毕业聚餐，她喝了一点点酒，脸红红地凑过来问“江屿，我们会一直这样吗”，而他当时心跳得厉害，却只说“概率上来说，大学在不同城市，见面频率会显著降低”。
比如，他选择留在本地上大学，放弃了外地更好的医学院，给出的理由是“适应成本太高”，但心里清楚，还有一个无法用逻辑解释的原因。
江屿闭上眼，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情感是非理性的。这是医学和科学反复证明的命题。多巴胺、血清素、肾上腺素——这些化学物质的变化，就能解释为什么人会做出不符合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但知道原理，不代表能控制反应。
就像他知道苏晓对他而言是一个“高风险低收益”的情感投资对象——他们太熟悉，熟悉到失去神秘感；性格差异太大，长期相处成本高；未来职业规划可能导向不同城市，物理距离会进一步降低关系稳定性。
所有这些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保持现状是最优解。
可是……
江屿睁开眼，重新戴上眼镜，看向窗外。
可是刚才在电影社帐篷里，当苏晓眼睛发亮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时，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频率，偏离了基准线。
虽然只有0.3秒。
但数据不会说谎。
他打开手机，看着苏晓发来的那条“不见不散”，手指悬在屏幕上空，犹豫了几秒，然后打下一行字：
“六点半，二食堂，靠窗的位置。如果你迟到，我会计算你浪费的时间成本，并计入你欠我的人情债。”
发送。
几乎立刻，苏晓回复了：
“江大医生，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江屿看着那个生气的小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关掉手机，打开解剖学教材，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胸锁乳突肌的起止点上。
但他的思绪，还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晚上六点半，二食堂靠窗的位置。
以及那个总是打乱他所有计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