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见孤缺上

夜色还是沉到了三更, 寒气漫得更低,终是有点万籁俱寂的模样了。

殿内昏沉,只有人案前的俩台孤灯随寒气摇了摇。

太子仰头将最后一口酒饮进, 指尖还扣着酒壶没脱手, 玉瓷被烛火一照, 漾出了一圈温润亮泽,却偏偏照不进他那幽深的眸子。

楚铮入殿前早有准备,却也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模样, 那桌上一片狼藉, 鲜红的酒液泼了满桌, 此刻还偶尔几滴顺着桌沿往下落, 溅去地上。

以及那倒扣的酒盏和落地的酒壶,能叫楚铮一眼看出,屋中的酒今日是一壶都没剩下。

楚铮走到太子身前,“殿下.....?”

他又看到那惨状, 骤然想起一个人,犹豫再三才开口:“殿下,楼二......斩草除根了吗?”

太子也不知醉没醉, 神情比往日还要沉, “除谁的根?”

楚铮立马改口:“属下失言。”

楚铮心中思绪万千, 却左右不知如何开口, 正好殷衡撇了手中那酒壶,起身来, 楚铮这才惊觉的发现,殿里内帐床榻之上, 居然躺着个人。

仔细一看,还能是谁。

他微微一顿, 语气中还有一分没散去的惊疑:“他怎么躺这里?”

殷衡浑不在意地道:“不小心灌醉了。”

楚铮对今日正殿宴上的事有所耳闻,猜也能猜到缘由,无非就是用楼二来恶心赤怜侯。

楚铮尽职尽责为太子分忧:“殿下,我给他弄出去。”

说罢,他别开腰侧横挂的重剑,撸了袖子提步就往里走去。

“别碰他。”

楚铮顿住步子,心上犹疑也以殿下令为主。

殷衡拖着步调缓缓走了过去,楚铮这才再度跟上,稍微离了些距离,试探着开口:“殿下?”

殷衡道:“本殿,”

他仰了颈,有些烦意地抬起眼皮。

楚铮连忙询问:“殿下哪里不适?”

“我说,”太子面色凉薄,语气更甚,径自开口:“把人扣在东宫,不放他回去了。”

楚铮便懂了,大抵是今日千秋宴东宫来人太多,有人因此叫太子不快了,除了赤怜侯就是皇后,不管是谁都会如此。

以楼扶修的身份,走到如今这一步了,就断没有轻易“放虎归山”的道理,楚铮十分能理解且无比支持。

他深以为然:“在理!殿下英明。”

殷衡没再抬眼,始终目视那方帐里,不知在思什么。

..........

楼扶修头疼得要死,这次是不同于以往发热的头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从头炸开,带着眼眶和后颈都如此。

他.......顿时在脑中涌过了昨夜发生的事情,全部记得。

他眼睛不自觉地越睁越大,耳尖也逐渐红透了。

太子........怎么能这样?

他思绪正乱,下一刻就闯了人到他面前,顿时叫他连头都抬不起来,像是到此刻都没醒神。

楚铮不以为然冲他道:“还醉着呢?不起了?”

楼扶修居然没理他,楚铮稍稍变了脸:“随我去见殿下。”

楼扶修这就回了神,脸色有些难看,扭过眼来望着他:“我,可以不去吗?”

楚铮自然不知道他在扭捏什么,冷硬的脸毫不动容,他欲张口来,楼扶修先动了,蔫声道:“没事楚铮,我起来。”

他从榻上爬起来,下了床,才猛然发现这不是他自己那屋子。

殿内陈设并不陌生,是昨日映过眼中的偏殿。

前半段细碎的记忆在他脑中乱窜就已经够叫他头疼了,没想到还有,楼扶修不愿再细想,闷着头跟楚铮出了这偏殿。

太子去了御前,楚铮告诉他过会儿殿下要去赴太后娘娘所摆家宴,是专召几位殿下的筵席,所以叫他先去古极殿外待着,等殿下出来。

这雪依旧没有要停的势头,积雪该挺厚的了,只是九重宫阙,有宫人时时清扫,宫道路径倒还平坦好走、半点不滑。

楚铮原是要同他一道去,不过还未出东宫,他就被人绊了步子。

楼扶修也不是头几日刚进宫,不是没出过东宫,这道他走过,自己能去,就并非要人带着。

楚铮便没多说,先离去了。

心上沉甸甸,楼扶修就一路低眉敛目,走得心不在焉。

他自己也不知是为何抬了头,淬不及防就给他撞见了这副场景,脚步霎时钉住动不了了。

宫道寂静,周遭只有雪落下的簌簌声,楼扶修打着伞,刚过一道朱红宫墙,一团人影闯进他眼中。

准确的来说,那是俩个人,俩个纠缠在一起此刻还未分开的人。

那男子自己的背抵在墙上,怀里压了一个较他身形小的人,俩人体型有差,可这也能很分明的认出,那男子怀里的,也是个男子!

怀中的人发丝凌乱,这一吻,缠绵又凶狠,即便是他自己的背撞在墙上,这也丝毫不影响他往下无尽汲取,吊着怀里人的“命”。

楼扶修跌了一下,没多看,收了眼就要走,偏这时候,那人抬头了。

他的唇依旧压在怀里人唇上,五指扣在人的后脑上,只微微抬了一点头,侧过来一些脸,露出一只眼睛和小半边脸——正正朝楼扶修而来。

即便仅仅,楼扶修也呼吸一滞,他认出来了。

一双赤瞳的,二皇子殿下。

他今日的眸子比昨日楼扶修在东宫见到他时更红一些,没那么暗沉。

殷非执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却也没停手上动作,扣着怀里人更进一分,死死压着人,吻得更深,一只眼还放在楼扶修身上。

太静了,静到楼扶修居然能听见那连风雪声都盖不过的,压抑和带着颤意的凌乱呼吸。

二殿下就太从容了,仿佛此刻不是在宫道暗影下与人私会,而是在闲坐品茶一般。是直至怀里人浑身发颤到站不住了,他才缓慢收了厮磨,恩赐一般地叫他倒在自己胸膛上。

二殿下就这么脊背靠在宫墙上,抱着怀里的人,抬了头后将自己的下颚压在人的发顶。

À¼¤¨¸i¤­¶À§Õ¼Î之上的眼神却依旧落在不远处的楼扶修身上,楼扶修也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

飞雪洋洋洒洒而来,那俩人全然不惧,什么都迎接。楼扶修握着伞柄的指节有些发白,太冷了,冻得他要没知觉了。

他压低伞面,仿若没看到,径直离去了。

直到这条宫道走到底,拐了弯彻底看不见人了,他的呼吸都没平稳下来。

人的脸被寒风吹了一遭又一遭,鼻尖有些僵了,不过还好,楼扶修今日出门穿得不少,光是这件墨绿的外袍就很厚。

指节好似是没有知觉了,他却没去管,就始终右手握着伞柄。

殷衡从殿内出来,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一落就到了他手上,伸了手去覆那伞柄。

楼扶修这只手真的凉,太子的手是暖的,暖到有些烫了,带给楼扶修感受到的便是灼意,他一瞬撤回手,伞就移过给殷衡了。

太子扯笑,张口就来:“你昨日死活往我身上扑,此刻又故作姿态,好虚伪啊楼二。”

“你乱说......”楼扶修不抬头,声音有些低:“......我都记得的。”

被当场拆穿的太子毫无半点羞愧,反倒调笑出声来,轻佻了话语:“哦,你记得啊。”

殷衡又一瞬收了笑,沉声道:“你酒后无态,灌点酒挺找揍的。”

楼扶修当然还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话,对此不能反驳,可偏又觉得有些冤屈,“我,”

终还是抬了头看过来,太子已经迈出了步,他连忙跟上人,随其身,歪着头同殷衡道:“我从不喝酒的,这不是我本意,可话是我说的,殿下还生气吗?要是生气我......”

他实在对此说不出“要不你打我俩拳解解气”,这话楼扶修平时说得出,今日不行,话到嘴边越想越不对,他憋憋屈屈道:“可......是你要灌我的。”

“那如何?”殷衡步态郎当,道:“你气?”

楼扶修双眼一动不动望着他,认真摇摇头,也认真与他商量:“下次不要灌我酒了,好吗太子殿下?”

殷衡垂下眼帘,深深盯了他一眼:“你又在撒什么娇?”

楼扶修顿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殷衡已是往前走了,“收回去。对我无用。”

不答应就不答应,楼扶修原也没指望太子能这般好说话轻易就应下,虽然不知道他的意味,但眼下这样子,他该是不想听自己讲话,楼扶修便闭嘴了,只默默跟着走。

楼扶修原以为此番叫他来是随侍太子左右,却不料殷衡竟然携着他径直入了慈安宫。

楼扶修步态变得犹豫,声音很轻的问身前之人:“等等,我也去吗殿下?”

殷衡偏头来:“太后要见你。”

这场宫宴本是皇家家宴,楼扶修尽管有国公府公子的名,也不该出现在这场私宴之中,此刻楼扶修才知道,原来是太后口谕。

这席间居然还特意设了他的位子。

二皇子和六皇子已至殿内安坐,太子来得最晚,入殿后众人起身,躬身行礼,太子头也没抬,只随意扬了一下指尖便撩袍坐下。

楼扶修落座末位,不过本也只有几方席位,倒是阶下侍立的宫人足足几列,个个垂手屏息,将偌大的殿宇填得满当。

外头传来一声高喝,声浪未落便见了人。

身披织金氅衣的太后娘娘由俩名掌事宫女左右搀扶着缓步而来,年近花甲的太后,鬓边已然霜华,发髻却梳得一丝不苟。

太后落座上首,肩背始终端直,纵然还未言语,威仪也早已漫开。

楼扶修同以往一样,在边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可是却没想到这宴上人一个比一个安静。

上首的太后娘娘垂眸执箸,用膳时唇齿轻和,面色沉静如水。无言语而出,连笑意都没有半分。

楼扶修左右动得少,甫一抬眼,就与对面那人撞了个满目,二殿下朝他扬扬唇角,扯笑时露出唇角边一对虎齿,不似少年气的狡黠,而是更尖更凌厉。

他瞬时移开眼低下去,不再与人相望。

宴毕,在楼扶修看来就是一顿饭吃完了,随后太后搁下银匙,没留任何人叙话,径直起了驾出殿。

这宫宴,散得快,也散得悄无声息。

只有在太后离去那一刻,多留了一眼在楼扶修身上,将楼扶修看得满头雾水。

殷衡告诉他:“她老人家开始不知你进宫。你爹在世时为皇上鞍前马后,助其登位,”

太后要见他,是因为他是楼国公的儿子。

太后因以前之事,对楼国公以及国公府的人还是心存几分顾念,否则今日这几位皇子的家宴,不会特意要太子将他带来。

怪不得楚铮非要他来这一趟。

.........

寒意一日重过一日,道道浸骨风,外头除了雪霜便是被冻得梆硬的冰晶。

楼扶修素来畏寒,如今更是恨不得整日将自己裹在厚厚的狐裘中卧在软榻上,门窗紧闭,很不想踏出这屋子去。

所幸这凌冽飞雪也一道将东宫压得沉敛了不少,没有异动,怕是太子也懒得折腾,所以连带着他都清闲不少,不必一整日听令身侧。

酷寒好似冻住了所有的躁动,皇宫整个安宁了好几日。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冰封的沉静会直至漫过残冬时,最内里却忽然被人丢进一个石子,搅动了这死寂。

这风声起得大,甚至连不与人交集的楼扶修都知道了。

二皇子要与颜侍郎之女成婚,婚期定在年后。

这个喜讯散了些大家对凛冬的沉郁,连宫人扫雪时都会笑着念叨几句,无疑是个大喜事。

不过........楼扶修听到时脑中很不合时宜地想起,那日在宫廊之下见到的场景,一瞬就挥之不去地占据在他脑中。

是喜事吗?

他想不通,就干脆不想了。

楼扶修眼睫蓦地一静,心上掠过一道动静。

他一骨碌从软榻上爬起来,对着铜镜将衣襟理齐整,而后碎步跑了出去。

太子在书房。

楼扶修到时在门口没见到人,连楚铮也没见到,他便径直迈步进去了。

正好撞到太子和楚铮起身,抬脚而出,就在此打了照面。

楼扶修赶紧往前凑了俩步,敛衽垂首,腰身一躬就直接到了底,双手拢在头上,给人行了个十足的大礼:“太子殿下!”

风吹一阵,只有寂寥,楼扶修双眼望着那金灿灿的地板,始终没听到头上传来声音,终是忍不住动了动。

他没起身,手也依旧放着,只从里冒了小半个头出来,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抬眼就看到了上方太子那一脸难尽的表情。

太子素来这样,楼扶修不觉得有什么异样,轻声开口:“我可以起来了吗?”

殷衡眉间那点死寂才是散了些,他幽幽沉下眼帘,嗓音在这寒天中更显凌冽:“你抽什么疯?”

楼扶修起身,在人身前站得笔直,语气也认真,答道:“我有事想和殿下商量!”

“不听。”太子懒得多抬眼,提步就扬身继续往外而出。

楼扶修大惊,随之也提步就要跟上去,大有一副一定要与他说的模样。只是前一刻被身后的楚铮拉住了步子。

楚铮望着他的神情也颇无语,他道:“你这哪学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什么?”楼扶修就没跑了,目光还在已经扬身离去的太子背影上。后一刻才反应楚铮是在说他刚刚这行得乱七八糟的礼。

“没人教我,我以为........”楼扶修一顿,他以为,这礼何时都能用。不是通用的么?

“........”楚铮很无奈,就没提了,问他:“你要做什么?”

楼扶修道:“我数数日子,快过年了,我想回府去过年呀。”

“........”楚铮沉默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皱着眉与他道:“你还是别去了,此事肯定不成,别惹殿下生气。”

楼扶修对此稍有固执,道:“他生气我也要去的。”

楚铮松开他,也不劝了:“那你去找打吧。”

“他会打我吗?”下意识出口后楼扶修又瞬时能自己确定。望着身前楚铮,想起那日他后背的惨状,那一道道血痕可都是拜太子所赐,事实证明,太子生气下场很可怖,连楚铮都会被罚成这个样子,更仿若说他。

楼扶修一想到此就瑟缩了身子,随后又站直,看着楚铮,歪歪嘴执着道:“他打我我也要去啊...”

楚铮一向懒得理油盐不进的人,目不斜视再不看他,也走了。

作者有话说:

知道萨摩修行的啥礼吗?夫—妻—对—拜——

对的,就是这个,很标准的九十度。

!——!

入v了,感谢支持!非常感谢(180度诚挚鞠躬~/∧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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