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谋情浅下

“礼毕——”

楼扶修跟着众人缓缓起身。

皇帝在殿上稍停, 而后缓步退去。百官与宗亲一次退场,风过殿廊,指头树叶簌簌有声, 终才是少了些沉寂。

祭典终于礼成, 楼扶修跟着众人退去幄次, 换掉了身上这一身板正的祭服,不多时便被引着行出了太庙。

队伍刚行出太庙不远,便有内侍策马过来, 低声同楼扶修传陛下的召。

楼扶修跟着内侍走到御驾边, 立定就没动了。

皇帝掀了帘, 道:“上来。”

楼扶修摇摇头, “不可以,”

虽说祭礼完毕斋戒也就解了,但,

不管是去太庙还是现下回宫, 这仪仗队列绵延数里太过于森严。楼扶修此行是在宗亲队列,这般规制阵仗,皇帝一举一动都在百官眼底, 不能随意而为。

何况是大摇大摆叫他坐着皇帝的御辇回宫。

殷衡反了手掌过来按在车窗的横栏上, 微微俯身, 身形往下压了些, 道:“孤是暴君,暴君需要在乎什么礼制?”

楼扶修真觉得他做得出直接跳下车来当着所有人面放肆的事, 他静立了一瞬,随后往前迈了一步, 拉近身姿,轻声道:“要在乎的。”

“陛下唤我来, 想说什么?”

从出宫至今,楼扶修有三日没见到他,这即刻就回京了,也就几个时辰,偏要在此时召见他,总不能做什么。

“整整,三日,”殷衡眸子暗了暗,“楼扶修,你在想什么?”

楼扶修真是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也不是答不上来,道:“净心,净了三日的心。嗯......我心没净好。”

殷衡闻言倒是诧异了一分,觉得他竟可以如此坦然地和自己说这个。

“我觉得我不该来的。”

起初还好,到此时愈发觉得愧疚,原以为可以借着斋戒将自己身心都静上一静。

斋戒中的那三日他都还挺端正的,唯有今日正式场合——方才在太庙里,楼扶修脑子里很是混乱。他莫名想起了皇帝,他和殷衡做过的事,放在这等场景来想就是越想越不对。

即便楼扶修和殷衡三日都规规矩矩地按照礼制没有半分逾矩行为......

殷衡才恍然他这话不是自己想的那般意思,一瞬间就灭了神情,道:“你为何而来?你心本就不诚楼扶修。”

楼扶修不是第一次听他这种嘲弄的语气,所以听得出来,辩解道:“这,不是一回事。”

他来确实是得知楼闻阁会直接露面太庙,但是心里也知道从斋戒三日到祭礼完这段时间见不到人,按照时候算,其实真等他和哥哥见到面,也差不多是到京的时候去了。

再加上他还是有在认真斋戒认真祭礼的,心不净不是为此。

“总归都是因了楼闻阁。”

还能有什么不是一回事的说法?

楼扶修忽然噎住,那真的不是!

他喉间一动刚想开口,边上有动静,是队伍要启程了,皇帝此刻也收回了身子,神情冷淡,摆明一副不想听他多辨的模样。

楼扶修无法,只好又往前一分,卖力地往里探了些头,张着眼和他说:“要走了,回京再说。”

随后就转身,小跑回了后方的仪仗队里、他的那车舆。

楚铮待人彻底离了视线,才转身过来与皇帝禀话:“赤怜侯见了好几位郎将。”

........

楼扶修原本以为要进城之后才能见到楼闻阁,却是没想到入城之前就有机会。

仪仗行至城门外时稍作停顿,借着这片刻的间隙,楼扶修跟着人出来了。

楼闻阁打量了他好几眼,乍然一见,实在是有些突然,楼扶修却没有失神,只扬着眼与人四目相对了一下才垂首,乖乖唤了声:“哥哥。”

阔别许久,一时也只剩眼底翻涌,楼闻阁要说的话汇聚一团,最后只颔了一下首,换成了一声稍显闷重的“嗯”。

楼扶修却没觉得什么,一双眼清亮有神地望着他,问:“兄长此番回来后还要出京吗?边疆如何了?”

他没有一时提起那些事,还是决定先关心一下安好归京又厉害的侯爷。

“此处不便多言,回去再谈......”楼闻阁微顿,略一沉吟后嗓音更低:“楼扶修——过来。”

楼扶修不变神情,闻言就往前又迈了俩碎步,拉近了些。

然而下一刻,他的脚步骤然一折,仿若断了力,全身的骨头都发着虚意,软绵绵地歪了身子去。

眼前一瞬变得模糊——

有人接住了他,扣在他手臂、肩背上的力道一点不晃很是稳当。

楼闻阁低头望着他,依旧平稳,喉间滚出几不可闻的声响,不像在与人说话,却又实打实地看着他,万分平静地道:“你太不听话了。”

在神智彻底乱作一团前楼扶修勉强留住了一点意识,什么都听不见了,眼中人的模样逐渐扭曲模糊,他喉间闷得彻底,张了张嘴很是艰难,“哥哥.......”

楼扶修的声音弱到几乎是气音,微弱得难以听清,可楼闻阁就是听了个分明,知道他在喊什么。

转手将人彻底抱起来,脚面离地的那一瞬,楼扶修彻底没了意识,双眼紧闭。

脑袋软软一歪就不受控地往下垂,楼闻阁抱着他的动作当即放轻了些,彻底托住了才再度收紧。

盛湫从李本述身后跳出来的时候没收着劲,差点撞到了自己的刀上,连忙站直去瞥。

他实在好奇。

李本述更多是忧心,太突然了。却没展露半分,甚至顺之而言:“侯爷将他交由属下吧,属下定妥善照料。”

他很肯定,楼闻阁不会把这个人带回去。而赤怜侯此番入京要直接进宫面圣。

那么最好的地方——李本述当即就确定了,是行营。

边军行营在城外,戒备森严归军环伺,不能随意进出,便是京中有身份的人也不可肆意进出。

赤怜侯没接话,只稳步往前走,一路到了底。

盛湫瞅着李本述,耸耸肩笑得放肆:“你居然也有吃空气的时候呢!李先生。”

“....”李本述迈腿离开。

......

侯爷回京阵仗很大,铁甲随行,气势汹汹。

殿外的朝臣们面色各异。

这势头满朝都能品出不对,赤伶候这般势头,锐不可挡到完全有要与皇权分庭抗衡之势!

“陛下震怒之下,侯爷非但不收敛,反而如此锋芒.......”有人低声道:“这是要......”反啊。

这才刚从太庙回京,宫里的旨意急星如火,众臣在殿外人人紧绷,谁都看得分明,殿前亲卫密布如林,阵仗森严,比平日多了数倍去!整座大殿像是被围得密不透风。

“陛下这是已动杀心啊!”

殿内屏退了所有人,殷衡懒得和他废话,“人呢?”

相较于皇帝毫不掩饰的愠气,楼闻阁就始终气定神闲:“不知陛下何意。”

殷衡眯了眯眼:“你是想死吗?”

楼闻阁一身气度沉敛,“陛下急召,只为这个?”

殷衡从御座上起身,只道:“孤要他。”

楼闻阁甚至更平静,道:“如果陛下发难的由头为此,臣今日便不奉陪了。”

雷相站得端正,与周遭的动荡完全不融一起。

“相爷,赤伶候之势忽然敛了大半!”

禁军动向他只要知道一点就能摸透赤伶候的意。

结果本来都兵戈相向的势头了,这赤伶候才入殿多久?为何几句话的功夫就敛了煞气?

“相爷勿忧,”来人继续道:“圣威犹盛,到底难压!”

......

“楼闻阁!”

楼闻阁猝然转身,神情终于近乎直白,“陛下并非不知臣在说什么。”

殷衡又掀起那副凉薄模样,“你在说什么?”

楼闻阁看他:“陛下这般兵戎蓄发的架势,直来便是,发难何必借名目。既提他,我便不会在此和你刀兵相向,下次再说。”

今日非要斗出个你死我活,没问题。这般君臣相争,按照往例,总得要寻个名正言顺可以摆得上台面来叫世人说的由头。

楼闻阁觉得以殷衡这个想打便打、想杀便杀了的脾性,该是直接动手将局面彻底定下来,所以也不想拖沓愿意奉陪。

偏没想到他会在这个地步提楼扶修,若是由头为楼扶修,楼闻阁便不能打,这一战真要下去,不管输赢,将楼扶修置为何地?

“谁跟你下次再说,”殷衡嘴一张就口不择言:“楼闻阁你神志不清还是想篡位想疯了?”

“......”楼闻阁一时语噎。

事到如今,横竖都已经摊开在了明面,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楼闻阁道:“所以你到底要做什么。”

殷衡也有点不耐烦了:“楼扶修啊!我要楼扶修!”

楼闻阁道:“事到如今何必再用他来牵制国公府,陛下留不得我直接动手便是。”

“......”殷衡觉得他有病,却是一转凌厉,睨他一眼道:“孤下旨,给你赐个婚如何?”

楼闻阁不知道他这是又要闹哪样,平静地道:“不必。陛下龙榻孤寂后宫尚空,哪敢劳烦陛下操心,臣愧不敢当!”

这暗含讥讽的话语皇帝听了非但没生气,反倒低笑一声,漫声张了张嘴,说的那句话很轻,偏他神情散漫,“我不是说了吗,我要楼扶修。”

说到这个份上,殷衡饶有兴趣地问:“你要谁?”

“.......”楼闻阁面上冷得仿佛覆了层冰,冷厉地看着他,却到底未语,猛地转身要离去。

殷衡收回闲心,拧着眉厉声道:“把他还给我!”

楼闻阁头也不回,只横着眼冷然道:“臣会管好他!”

作者有话说:

下迷药这种事殷衡就做不出,他会大摇大摆拎着绳子直接去把人绑了。

楼大就完全不一样,他不想那么“暴力”对人,所以宁愿下迷药,都干不出绑人的事。

他俩吧,一个觉得对方“阴险”,一个觉得对方“残暴”,大抵就是这样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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