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您...您怎么来了?”奎尼恍惚间看到心心念念的人,还以为出现了幻觉。

孟恩站在治疗床侧面,见人醒来,慢慢收回手,蹙着眉语气担忧:“醒了就好,奎尼,你伤得太重了,我很担心。”

奎尼的鼻子和嘴巴被呼吸罩扣住,想要伸手摘下来好好回她的话,却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整个人残废了一样。

孟恩看出他的意图,“不要乱动,安心躺着养伤。”

奎尼点点头, 听话地放弃挣扎, “谢,谢谢您来看我。”

见她来了,奎尼心中仅剩的那点后悔也烟消云散了。没让她失望,做什么都值。

方才他醒来,还以为是那些贵族派人来报复他。

毕竟他拒绝了他们的收买,还把文森特打到濒死。他心知肚明赢下比赛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在星网出了名、被护卫队看中又如何,贵族们想要杀掉一个没有背景的下等民还不是碾死蚂蚁一样轻松。

在这权势为上饿狼环伺的上城, 活不过三天。

奎尼撑着眼皮,不舍得眨眼,只求多看她几秒。下次,可能他连尸体都没有了。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记得他, 记得...有一年竞技大赛, 从F区来了个叫奎尼的莽撞乡下人。 。

奎尼虚弱地笑了笑,眼角滑出两滴泪。

她可真好看。

哪里都好!

听说她和王室的莱西墨殿下成为了恋人。

以后,和她的身份差距更是天差地别了吧。

即便他侥幸活下来, 也再没有机会能见到她。

“是太疼了吗?”孟恩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你向来坚强,肯定很疼吧。”

奎尼阖了阖眼 ,忍住鼻酸,没让不争气的泪水继续向外冒。他不想在她面前显得如此窝囊。

他哑着嗓子摇头道 :“没...抱歉,让您,看笑话了。”

孟恩心疼地叹息一声,责怪道:“又说这种话,奎尼,我说过,我们是朋友。”

她垂下眸子,“算了,不说这个了。”

“奎尼,你现在伤得这么重,明天的比赛,就放弃吧。”

“按照赛程,你第一轮的对手,或许是弗布朗家的乔伊。弗布朗家有着顶级的治疗团队,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可能赢的,甚至还会丢掉性命。”

奎尼喉结滚了滚,边喘边费力地说:“我,我不想放弃。”如果能死在赛场上也好。

她对自己的记忆,肯定会更深刻。

会记得更久一点吧……

“可你,”

“咳咳!咳咳咳!”奎尼激烈地咳嗽起来,呼吸罩内壁都喷上血雾。

眼看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他的嘴角开始向外涌血,下颚颤抖,“既然选了,我,我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这样,她就不会对他失望。

中心区之行,也不算白来了……

孟恩无奈地摇摇头,帮他卸下呼吸面罩,俯身看着他的眼睛,说:“既然这样,我可以帮你,奎尼。”

“但是,这个办法,可能会透支你的生命,你愿意吗?”

“不过,若是你现在放弃比赛,在接待处慢慢接受治疗,几个月之后你就能恢复过来。”

“我再问你一次,你确定,要选择继续比赛吗?”

奎尼毕竟没有力气说话,只能眨了下睫毛。

坚定不移地选择继续。

“那好。”

这可是他自己选的。

她从不强迫别人。

孟恩眉尾下垂,怜悯地朝他微微笑了笑,左手再度覆上他的胸口。

连接奎尼身体的检测仪立刻滴滴作响,要爆炸一般。

孟恩没有理会,调动物质,强行将他体内的信息素逼引出来。这个法子像是榨取他身体里储存的能量,而且损伤极大,会缩短寿命。

这也是孟恩这几天观看决赛时产生的新感悟。

用甘愿赴死的奎尼来实践,正合适。

奎尼胸口像被她的手掌紧紧吸住,血液开始翻涌,皮肤表面不断凸起又落下像是有血液凝成的珠子在体内乱窜。

痛得他神经都要断了。

可奎尼宁可死死咬着下唇,也不敢叫出声来。

他不要 ,绝对不能在她面前丢脸!

奎尼的脸颊、脖子、身下的诊疗床都是他渗出的血,血腥气灌满了整间狭窄的治疗室。

太阳xue与额角迸出青筋,瞧上去十分渗人。

他像是一头掉进深红色沼泽里的野兽,拼命向外挣扎,只为求得一丝生机。

孟恩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垂着睫毛专心做自己的事,丝毫没有受他影响。

吸了口气,加大力道,操控他体内信息素蛹动得更加激烈。

“啊!唔,”奎尼没忍住痛呼一声,又连忙闭紧嘴巴。

得,得想办法缓解疼痛……

奎尼竭力拉回一丝理智,感受着她放在他胸口上手掌的温度。

这算是,抚摸他的身体吗?

算的吧。

慢慢地,他发现自己的手指能动了,可疼痛愈演愈烈,他颤抖着移动手腕,终于,小指触碰到了她的衣角。

哈……再,再向前一点……

奎尼整条手臂被割裂后放在玻璃渣上一样,可他不管不顾,一毫一毫地向外探。

竟真碰到了一下她垂落在床侧的手背。

他支起手指,想要勾住她的指头,最后却自卑地移开,选择缠住她的衣摆。

也,也很满足了。

但是,好像,好像真的不行了。

奎尼眼前甚至出现了走马灯。

族人的脸……赛场的对手……更多的是孟恩的笑容……

一幕幕在他眼前闪回。

在这足以摧毁灵魂的疼痛中,奎尼竟然扯出一抹笑意,瞳孔也渐渐透出灰色。

见他情况不对,孟恩缩了缩手指,停下来。

奎尼胸膛小幅度快速起伏,脸上又是血又是汗,闭着嘴巴咬着牙,盯着孟恩,仿佛再说,不要停下,他不怕痛。

孟恩用手指拨开贴在他脸颊的发,目光柔和地望着他,然后——抬起右手,指尖抚过他的手腕,插进他的指缝中。

与他十指相扣。

奎尼身子一抖,灰败的瞳色竟然重新聚焦。

孟恩像给死亡的宠物念悼词一样温柔,“我知道你疼,奎尼。别怕,很快就结束了。疼到受不了的话,你不要咬嘴唇了,握紧我的手。”

“你可以喊出声,所有外区参赛者都淘汰了,整间治疗室现在只有我和你,不会有人听到的。”

奎尼此刻的眼神脆弱极了,像一只刚出生不久就被迫流浪的小豹子寻到了族群。

似乎再问:真的吗?

“奎尼,再坚持一下好嘛,我在呢。”

他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在奎尼僵木的神色中,孟恩重复按住他的胸口。

随即毫不留情地将他的信息素全部诱激出来。

“啊!!!!”

奎尼像是泄洪的堤坝,泪水掺着血水不断向外滚落。

野兽嘶吼般地叫喊起来。

尤其他的声音又相对粗犷,若是诊疗室大门外有人在,定会以为里面在虐杀奴隶。

“好疼,疼,孟恩,安抚师……”

奎尼后脑贴着靠背,晃着头叫喊。

而且,每一次‘孟恩’与’安抚师’之间,都要停顿一会儿。

像是在死亡边缘暗戳戳地唤她的名字。

他扣着孟恩的手,每一阵痛意来袭,都要借机与她贴得更紧。

明明疼得彻骨,可他却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他愿意一辈子承受这种疼痛。

挺过了最难熬的一段,接下来就顺利多了。

孟恩放下手掌时,奎尼已经逐渐恢复了一大半的体力,身上的伤口也不在哗啦啦地向外冒着骇人的血液。

第一次尝试,孟恩也累了。

她抿了抿泛白的嘴唇,笑笑:“成功了,奎尼。”

她把右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擦了擦脸颊的汗。

奎尼手心一空,虚握着缩回腿侧。

有了力气正常说话,立刻开口感激道:“多谢您,孟恩安抚师,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您,我欠您的恩情太多了,可能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看孟恩额角渗出汗雾,奎尼突然感到喉咙干涩,眸光闪了闪——好想帮她舔干净。

混蛋! ! !这个时候,竟然想这些! ! !下贱! !

奎尼连忙移开目光,望着她的眼睛,紧张兮兮道 :“您很累了吧!孟恩安抚师,这个治疗,有什么副作用吗?”

孟恩笑道:“副作用嘛?刚才我与你说过了,短期内是没有的,不过长期来看,可能会影响你的寿命。”

奎尼焦急地摇头,“不是的!我是想问,这个治疗,对您的身体,有没有副作用?我怕您……”

孟恩恍然地挑了挑眉,“啊,我没事的,休息几天就好了,你放心。”

奎尼大松一口气:“这样啊……那就好,那就好。”

孟恩帮他整理好身上治疗时掉落的检测仪,拆开一支营养液递给他,接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奎尼,好好准备明天的比赛,不要白白付出代价。我相信你。”

奎尼拿着营养液喝了一口 ,听完她的话郑重点头,“嗯,我会的!”

孟恩唤醒光屏看了眼时间,说:“时间不早,我该走了。那,明天赛场见!”

奎尼也终于露出笑来,眼圈含着水雾,“嗯嗯!!”不过这笑意未达眼底,皆是对她即将离开的失落与不舍。

孟恩朝他点点头,正要离开 ,又想起什么似的,俯下身来,在他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及肩的长发从她耳后垂落,一缕落到他脸颊和眼皮上,像是羽毛拂过心脏,痒得他筋肉直颤。

她直起身,“加油,我走了。”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奎尼都没回过神来。

不知过了多久,奎尼才恍惚地用手指碰了碰额头。

她,她吻了他?

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在做梦吧……

奎尼慌张了一瞬,又似想起什么,犹豫着将与她交握的那只手凑到鼻下,细细嗅着。

有的。

有她的味道。

她的确来过,不是假的。

奎尼喘了两口气,闭上眼。

难以形容这种将灵魂灌满的幸福感。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比他更幸运的人了。

^

第二个比赛日,奎尼的对手不是弗布朗家的乔伊,而是希思家的里奇。

里奇昨天虽然也受了重伤,但弗布朗家治疗团队的确不是吃素的。他已经恢复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本来胜券在握,可谁知奎尼这个乡下人昨天比完赛那样子分明都没法坐起来,眼下却生龙活虎地站在对面。

里奇不再掉以轻心,认真应对。

最后还是不敌像发了疯病似的奎尼,输掉了比赛。

奎尼又赢了。

即便下场比赛输了,排名最差也是第五。

这个成绩,让众人大跌眼镜。

赌盘压奎尼胜的少部分赌客们一夜发家,资产直逼部分末流贵族。

另一边佩里尔也不出意外地获胜。

另外三组,两组决出了胜负。

剩下那一组两人同时倒下,进入濒死,被抬走抢救。

自动丧失资格。

这下奎尼最差成绩也只能做第四了。

奎尼的状态特别好。

很多人也终于开始重新估量他夺得魁首的胜率。

对他不再有之前那般鄙夷。

尤其他刚来中心区时,在接待处与他发生过争执的那个安抚师,也放下身段,找人来‘道歉’,说愿意不再和奎尼计较。

奎尼心里十分不屑。

可为了在中心区好好活下去,减少更多的针对,还是礼貌地接待了来访者们。

比完赛他就一直待在接待处没有离开。

洛朗家势力再大,也不可能在大赛期间,来护卫队的地盘明目张胆地杀害他。

终赛日前一晚,奎尼躺在接待处诊疗床上,给孟恩发终端消息,嘴角像是挂到脸颊上似的拉不回来。

孟恩嘱咐:[奎尼,明天抽完签上场前,我们见一面,我有话对你说。 ]

奎尼回复:[好! ! ]

明天她要特意在他上场前过来给他鼓励嘛!

他,值得她如此在意嘛...

要是这能拿到第一名,她,她会怎样为他骄傲啊……奎尼完全不敢想象……

奎尼看着半晌没有动静的终端,纠结许久,删删改改,最后发送: [晚安]

另一边,基地附近的佩里尔私宅。

佩里尔那日腹部受了重伤,也算因祸得福,假孕期症状缓和不少,体力恢复了,也不再时常呕吐。

这两天也不涨奶了。

可佩里尔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反而失落得紧,又担忧终赛的事,情绪有些低落。

孟恩摸了摸他的侧脸,温柔地笑道:“别担心,你肯定会赢的。”

佩里尔抿起下唇垂下睫毛,点了点头,“嗯。”说完,他又抬眸看向孟恩,眯眼笑道 :“你就这么相信我!”

就连莱西墨都不曾对他付诸如此强烈的信任。

和她相处时,佩里尔心情格外放松。他完全不害怕流露出属于omega脆弱的一面。

因为她说过,无论是要强的'alpha‘佩里尔,还是需要依赖别人的'omega’佩里尔,她都喜欢。

可欣喜之余,佩里尔心底又有些恐惧。

她这样期待他的胜利,如果输了……

孟恩抱住他,在他腺体上亲了亲。

“唔啊……孟恩,”他攥住了孟恩肩头的衣服,睫毛顿时挂上一层晶莹的水珠,弱声哄道 :“明天就比赛了,我,我想以更好的状态上场,结束后再...好不好?”

孟恩哼笑一声,鼻息喷洒在佩里尔后颈,惹得他手指攥得更紧。

态度开始动摇。

他这两天没奶了,她也不再每隔几个小时扯着他的衣领埋头那个...

这种感觉就像面对断奶期孩子的父亲,心里总归有些愧疚。

“那,那你快点……”佩里尔两只胳膊圈住她的背,把她搂紧。

孟恩本想解释说,她最近学了个治疗的技能,可以帮他加速恢复。

但看他一脸误会的害羞样子,便也将错就错,没有继续解释。

正好也省得麻烦。

佩里尔没有奎尼伤得那么严重。

他的治疗团队很专业,用的药剂也都十分顶级。

要是控制好力道,稍微让他的信息素活跃些,对身体不会造成太大的损伤。

“想什么呢,”孟恩带有几分逗弄意味地笑了笑,“我就是帮你检查检查。”说着,抓住他脑后的发向下扯,下巴搭在他颈边,咬上他的腺体……

整个安抚过程,她的手完全没有乱摸,佩里尔的衣服都没乱。

不同于之前神经和信息素被强烈刺激后的疲累,这次佩里尔甚至觉得精神充沛,头和伤口也没那么痛了。

难道因为精神太过愉悦?

旋即又委屈地想:可她明明都没怎么碰他,一直老老实实的。

佩里尔甚至怀疑是因为自己没有小珍珠,对她失去吸引力了。

胡思乱想,最后抱着她沉沉睡去。

^

终赛日抽签仪式。

佩里尔和奎尼没有抽到一组。

奎尼拿到抽签结果,刚要去寻孟恩,转身就看到她来到了自己身后。

“是弗布朗家的乔伊啊。”孟恩也望向赛场大屏上的分组结果,朝他鼓励地笑了笑,“你的胜算很高。”

奎尼:“孟恩安抚师,您来了!”他害羞地挠挠头,“奥对,您说有话要和我说,是什么啊...”

孟恩摇摇头,“等你比完这场再说吧。”

奎尼被吊足了胃口 ,又不敢催她快点讲,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嗯!那我上场了!”

他肩上不仅背负着部落与族人的希望,还有她的期待与信任。

奎尼势如破竹,将乔伊打败,拿下了这一场。

佩里尔那头也顺理成章地击败另一位对手。

终赛日最后一场不必再抽签。

对战双方已然确定。

众人没想到最后的决胜双方,竟是上城最尊贵的家族的alpha ,与来自F区的下等民 。

这不免让中心区观众想起了四年前的那场对决……

奎尼也很紧张,待在一侧的休息室准备比赛。

孟恩如时出现。

奎尼蹭地站起身,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

孟恩笑着走过去,拨弄了一下他头顶凌乱的发,轻唤:“奎尼。”

“嗯!”她会说什么……难道……

孟恩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道 :“我要你——输掉这场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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