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引蛇出洞

早朝之后,萧云景在勤政殿单独留了一刻钟。

没有人知道这一趟谈话的具体内容。殿门紧闭,连值勤太监都被遣到了廊下。只有守在殿外的萧意看见——萧云景推门出来时光线从门缝里漏了一瞬,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幽州密折已合拢,而案头那盏茶早已凉透,显然父子二人谈了比一刻钟更久。

萧云景走到他身边,脚步未停,只低声说了一句:“父皇允了。”

萧意跟上半步,没有问允了什么。

回到景王府,萧云景径直入了书房,铺开折子,开始拟写弹劾太后的正式奏章。这一回不是查案的密折,而是要在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诵读的正式弹劾——以幽州铁证为骨、以名册与亲笔信为刃、以先帝遗诏为锁,将太后四十年的根基一刀切断。

萧意屏退左右,亲自守在书房门外。他背靠廊柱,短刀横在膝上,目光扫过院中每一个角落。王爷写折子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能靠近书房。

但黄昏时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出现在栖梧院的窗台上。

萧意回屋取备用刀油时一眼就看见了它。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封口用蜡封住,蜡上没有任何印记。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粗粝,是左手写的,和他当初在幽州看见的那几张字条同出一人之手。

“今夜子时,城西甜水井。旧人等你,只来一人。”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枚小小的平安扣。

萧意握着信纸的手指倏地收紧。平安扣是他随身戴了十五年的东西,是从梧桐树下埋过又挖回来的东西,是这辈子只有两个人知道其含义的东西——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当年在倾盆大雨里把那枚平安扣塞进他手心的男孩。而那个男孩,是萧云景。

不是王爷写的。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有人查了他这十六年的过往,查到了一个流浪儿和一枚平安扣之间相隔多年的联系,查到了他最深的底细,连他埋在梧桐树下的记忆都不放过。

他把信折好收入怀中,转身大步向书房走去。

书房里灯火通明。萧云景放下笔接过信纸看了一遍,久久未发一言。对方的用意很明显——用一枚平安扣做诱饵,把萧意单独引到甜水井。能查到平安扣,能查到当年大雨中的旧事,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不是一般的影卫,是影司里极少数能接触到底层档案的人。

“你不能去。”萧云景将信纸压在案上,不假思索。

“我知道是陷阱。”萧意说。

“知道还要去?”

“对方约的是‘旧人’,用的是平安扣。”萧意看着他,眼神异常清醒,冷静得像是曾在冰水里浸过许多次,“这个人一定很想让我把他当成‘某人’。我不去,他不会死心。他既然能查到梧桐树下的平安扣,就可能知道更多王爷的软肋。我若不去,他就会换别的诱饵——下一次,也许就不是写信了。而且这个人就是给整座棋局收官的关键,我们找了他这么多天,我今夜不去,对不起死在幽州的兄弟们。”

萧云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再去一次幽州鹰嘴崖那样的山洞,你一个人。叫我再坐立不安地等一夜——你忍心?”

萧意怔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是任务”,忽然想起那一夜战袍披在肩上的温度、王爷亲自入洞找到他的足迹,话就咽了回去。片刻后他垂下眼帘换了一副更轻的语气。

“不是一个人去。”他往前走了半步,距离萧云景只有一步之遥,声音清沉,“让暗七带队在甜水井外围埋伏。我随身带王府的烟火弹,一旦有变故就发信号。王爷在府里坐镇——坐得近些也可以,甜水井斜对面有家馄饨铺,通宵不熄灶。您上二楼靠着窗,正好看得见整片巷弄。只是天冷,这一次换我给王爷备件羊绒的厚大氅。”

萧云景差点被最后一句话逗得破功。这个人以前连“我”字都不敢说,如今已经学会拿厚大氅来管他了。

“馄饨。”他重复了一遍。

“那家铺子的鲜肉馄饨是京城有名的,您若不放心,就当夜宵巡查。”

萧云景没有说话,但唇角紧绷的弧度终究松了一点点。不是被说服了——他从头到尾都没被说服。他只是知道拦不住萧意,而萧意也知道他拦不住。前世他在萧意面前一意孤行,这一世萧意也在他面前一意孤行。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并肩筹划,谁也不准收对方的尸。

“沈默传了影司外围的人员名单过来,关帝庙的信使供出了三个名字,其中两个已经伏法。剩下的那个人代号‘画师’,擅长乔装和近身格斗。沈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影司的人彼此隔离,只有启动者知道每一个人的底细。但他供出了一条线索——画师在京城有一处安全屋,位置就在城西,靠近甜水井。”他把一张翻得发软的城西坊巷图铺开在案上,指着图上那条极窄的巷弄,“这条巷子西边的尽头是井,井旁边只有一家豆腐铺和一座废弃的旧祠堂。馄饨铺在井的斜对面,位置恰好能封锁住它的两个出口。”

萧云景低头看舆图,手指在甜水井的位置点了两下,没再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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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将尽,城西甜水井畔万籁俱寂。豆腐铺早已歇业,旧祠堂的门虚掩着,祠堂院落里杂草丛生,井口的石沿被磨得光滑如镜,月光照在水面上映出一轮破碎的冷月。

萧意独自走进巷口。他没有穿官服,重新换上了一身熟悉的墨蓝色夜行劲装,脸上没有易容,也没有带多余的长兵器。暗七和三名亲卫已提前在馄饨铺二楼靠窗的位置就位,楼下的灶火还没熄,馄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萧云景坐在窗内看着灶火映在少年脸上的侧影——不穿官袍,不求仪仗,却比任何时候都格外孤直。他没有拦。他只是让赵安备了马车停在巷子后街,车内生好了炭盆,炭火烧得正旺。

萧意在井边停下来。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旧祠堂的门吱呀一声敞开了半边。祠堂里没有点灯,月光照进去,只能看见满室倾倒的牌位和一尊断了手臂的泥塑。供桌前的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布衣,身形瘦小,微微佝偻,像是一个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老人。他慢慢抬起头,月光照见他皱巴巴的脸和他左边眉毛上那一道细细的旧疤。

“暗一,”他开口,声音并不苍老,反而带着几分刻意压低了音量的清朗,“你果然来了。”

“你是谁?”萧意站在祠堂门口,没有进去。他的指尖搭在腰侧的短刀刀柄上,随时能拔刀。

那人缓缓起身。他的动作并不僵硬,方才的佝偻在站直后骤然消失,身形忽然拔高了几分,瘦小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出一种被刻意训练过的柔韧。然后他揭下了脸上的面具,连同半张假皮一起扯下来,露出面具下那张年轻而清秀的脸。那是一张萧意在关帝庙见过的面孔——那个被捕时毫无惧色的年轻人,自称“采药人”的影卫信使。

“你果然从关帝庙出来了。”萧意的声音很冷。

“不是出来,是被人放出来的。”年轻人微微一笑,“太后亲手放的。信使的任务完成之后,我就被押到了暗卫营的暗牢——所有人都以为我被关在那里,连沈统领都不知道我还活着。太后把我从暗牢里提出来,给了我新的任务。暗一,你和我没什么不同。我们都被训练成别人手里的刀。只不过你运气好,握刀的是景王。我运气差,握刀的是太后。”

“你叫什么名字?”

“影司没有名字。不过你可以叫我小乙——画师是我的代号,但我不想再用它了。反正今夜之后,画师这个人就不存在了。平安扣是我画在信上的。我知道你在查幽州案的时候一直在保护一个念想,从我隐约听到的零星情报里我猜到了一点点——它一定跟你很重要的人有关。想让你来,我猜那是为数不多能把你单独约出来的办法。”他向前走了半步,月光落在他苍白的手腕上,上面有新结痂的鞭痕,那是诏狱里留下的。

萧意的指尖从刀柄上松开了。他在暗牢里受过刑,太后把他提出来,又给了他新任务。难怪他能从诏狱消失——诏狱归刑部管,但暗卫营的暗牢在诏狱之下更深的地方,那里关的人数十年没人过问,生死全凭一句密令。可他从暗牢里出来之后没有逃,而是把萧意约到了这里。这不像是一次伏击,倒像是一个人在死亡边缘发出的最后求救。

“沈默说,那枚被养了十六年的棋子什么都不知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棋子。”萧意一字一顿,“他说不要废掉那孩子。所以你不是那枚终局的棋,你是被派来杀我的人,同时也是最后一枚弃子。太后让你先来见我,做成刺杀失败、你死于我手的现场。如果我杀了你,我就是‘私自杀害影卫灭口’的凶手,太后手里就多了一项参奏景王的把柄。如果我被你杀了,更好——太后少了我这个眼中钉。无论哪种结果,你都会死。你是被派来送死的。”

小乙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被你猜中了。不是那枚棋子——那枚棋子是太后的宝贝,养了十六年,舍不得让我这种弃子知道他的身份。我的任务就是死在你手里,或者让你死在我手里。但我并不想这样。”他垂下眼睛,手腕上的鞭痕在月光下微微发亮,“我十二岁入影司,第一个任务就是杀人。杀到今年十八岁,手里的人命连我自己都数不清。我不想再杀了。沈统领……你是对的。他是好人,他让我们来关帝庙引你,是他给我们的最后一个机会,让我们在死前做一件对的事。”

“他让你把平安扣画在信上,不是你在套我,是在把自己得到的线索转回给我。”萧意终于明白——老人在勤政殿做出选择之前,就已经默默替这些孩子铺了后路,借献祭弃子的局把影卫重新搅动的痕迹推到明面来,为景王的反击添一把火。

“你要想活,现在就可以走。走之前把你知道的关于那枚棋子的事全部告诉我。”他摸出怀里那面银牌缓缓放在供桌上,“景王府的令牌,持此牌从景王府侧门入,报我的名字,赵安会安置你。天一亮就有马车送你出城,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年轻人低头看着那面银牌,嘴唇微微颤抖。他将银牌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放在供桌上。

“那枚棋子是谁,我真的不知道。太后的规矩是不让任何人知道。但我知道他最后一次被‘检查’是在三年前。有人进过他的房间,确认他的身份和忠诚——一旦确认他仍可用,就会在他房中留下一个无字的蜡丸。蜡丸里是太后的一根白发。这是影司最后的规矩,棋子不认人,只认信物。只要他看到白发,就知道该动手了。如果他已经收到了蜡丸,他会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留下记号——棋子每个人都有些小习惯,有的会改变物品的摆放规律,有的会在窗前多挂一盏灯。”

萧意脑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三天前他从兵部回来,发现屋里笔搁的位置变了,砚台从右上角移到了左下角,椅背与桌沿之间多了一道缝。那是他习惯记录在册的摆放方式,不可能记错。而栖梧院上下全是他和王爷信得过的人——除了那个二十年来始终不在任何人怀疑名单上的影子,那个每天默默在廊下多点一盏灯、端热粥、送消夜的老人。

“你说的白头发我没见过。但如果它还在屋里,这几天我一直没回来睡,东西没人敢乱动。”

小乙已经不在了。他留下的那张纸放在供桌上一角,被渐紧的夜风掀起边角。纸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个地名,是南城门外一座荒废已久的小庙。

萧意独自站在空荡荡的祠堂里,月光将他孤拔的身影投射在院中枯草丛生的天井中。右手烟火弹依然紧握着,但没有发射。他忽然转身,往馄饨铺二楼望去。那个窗前一直坐着的人已经站起来了,正隔着整条清寂的巷弄回望着他,像是在等着他一回头就会冲到他面前。

他大步走回街角,尚未进门,萧云景已披着晨光推门而出。

“没动手?”

“他走了。”

萧意三言两语交代完小乙的事,便抓紧对方的手臂快步往回走,声音压得极低:“蜡丸。养了十六年、什么都不知道的棋子——是周福。他发现我屋里多了不该有的东西,就用他当了半辈子管事的笨拙本能,摆成了我才能读懂的记号。砚台挪了位,椅背没推进桌下。那白头发他不会留,老人家对太后给的东西怕是吓得立刻扔进了灶膛。但挪过的痕迹留了下来——他在等我发现。”

萧云景握紧他的手腕,没有停步,同时用另一只手对暗七比了个“撤”字手势。晨光越来越亮,城西的早市开始零星出摊,卖豆汁的小贩推着板车与一队黑衣亲卫擦肩而过,浑然不知这一夜井边的寒星与暗涌。萧云景跨上马车撩帘回望时,馄饨铺的灶火刚好被伙计扑灭,一缕青烟融入破晓的薄雾。远处沈默宫里的信息还未传来,但从这一刻起,太后并不知道她养了十六年的棋已经被人从棋盘上摘走了。

而在南城门外那座荒废的小庙,殿门半掩,晨风吹动檐角蛛网。小乙独自蜷在庙檐下,手里握着那面银牌,对着微弱的晨曦看了很久。他没有逃,也没有问为什么一个暗卫出身的少年会肯救他。只是握紧银牌,往京城方向的官道踉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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