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新岁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从凌晨开始便笼罩在爆竹的硝烟味里,朱砂红纸屑混着碎雪铺满长街,家家户户的檐角都挂上了新桃符。这是太后倒台、影司裁撤之后的第一个新年,满城都在传——今年的年过得比往年都透亮。

景王府从辰时便开始洒扫庭除,周福换了新做的簇新宝蓝袄子,拄着扫帚在二门里吆喝指挥,连老寒腿都忘了疼。大小丫鬟端着摆满窗花、红绫罗的漆盘穿梭于游廊间,后院里赵安带着亲卫往廊檐下挂一排簇新的红灯笼,每盏灯罩上都贴着“福”字,红彤彤的映得满院雪地都泛着暖光。

萧云景站在正厅廊下看着这满府热闹,忽然想起前世这个时候——景王府冷冷清清,他独自坐在书房里翻公文,萧意守在门外,隔着一扇门,谁也没说话。那夜也下了雪,萧意在廊下站了整夜,第二天靴子冻成了冰坨,走路一瘸一拐,却还是跟在他身后三步之遥,半句不曾抱怨。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甘愿在雪里站一夜。后来才知道,那一夜萧意把唯一一件厚袄裹在了他的书房门缝上挡风,自己穿着单衣扛了一宿。

“王爷!”周福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萧大人在二门那边挂桃符呢,梯子不够高,老奴说让赵安去搭把手,萧大人非不让——”

“我去。”萧云景大步穿过游廊。

萧意今日穿了件崭新的品月色银绣云纹冬袍,袖口翻着风毛,整个人像是雪地里钻出的一株青松。他站在梯子上,双手举着桃符往门楣上比划,寒风把袍角吹得猎猎作响,却稳稳当当像钉在梯子上似的。梯子下面的小丫鬟仰头看着都替他捏把汗,他自己面不改色,单手托着桃符往壁上叩,动作利落得跟钉暗器似的。

“左边高了。”萧云景走到梯子下,双手抱臂仰头看着。

萧意低头看他一眼,手一偏,桃符向右挪了半寸。

“正好。”

萧意从梯子上跳下来,落地无声。袍角被门框勾了一下,萧云景顺手帮他扯平,手掌便自然而然搭在了他腰侧,往里轻轻一捞。新衣裳腰身收得紧了些,环住时只余窄窄一握。

“这身还行,就是腰身收得太窄。再瘦下去,明年就得改尺寸了。”

“……周伯说新衣裳要留余量,年后胖回来就刚好。”萧意低头看了看腰间那只手,没躲,“倒是王爷,自己的福字还没贴。周伯说倒福要主人亲自贴。”

“那你帮本王贴。”

“倒福得王爷自己——”

“本王刚才帮你扶了梯子。”萧云景理直气壮。

萧意抿了抿嘴角,没戳破这人分明就是懒得动手。他拿起福字重新蘸好浆糊走到椅凳前,萧云景也跟过去,肩并肩挨着他。萧意将福字端端正正倒贴在门心板正中央,掌心抚平纸面时,萧云景的手覆了上来,压在他手背上,和他一起按住那张福字。

“福到了。”萧云景的声音很低,贴着耳廓传来。

萧意的手被他按在福字上片刻,轻声接道:“……到了。”

傍晚时分,宫里赐了年菜。皇帝体恤景王府今年劳苦功高,特意让御膳房多备了八道菜,连同一坛二十年的女儿红一并赐下。传旨的是乾清宫总管太监贺公公,念完口谕后忽然从袖中又取出一只锦盒,亲自捧给一旁侍立的萧意。

“陛下还有句话——年菜是给景王的,这盒子是单给萧大人的。陛下说让您尝尝,比您上回在勤政殿值夜时喝的那壶茶好。”

萧意双手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一盒御制的雪顶含翠,旁边还附着一只成窑五彩小盖碗。他愣了一瞬才跪下谢恩,抬眼时恰好撞上萧云景望过来的目光——那人嘴角挂着了然的笑,显然早就知道父皇准备了这份单独的赏赐。周福在旁边瞧得真切,悄悄抹了抹眼角。

年夜饭摆在正厅。萧云景破例让赵安、周福和暗七都上桌同席,府中上下不分尊卑一齐守岁。暗七坐在末席一开始还有些拘谨,连筷子都不敢多伸,萧意隔着桌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便再没看他,继续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暗七眼眶一热,低头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席散后众人各自散去守岁。满城爆竹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姹紫嫣红的光。萧意多喝了两杯酒,站在栖梧院廊下仰头看烟火,脸颊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萧云景从身后走过来,将一件厚氅披在他肩上,顺势从背后将他整个人拢进怀里。萧意后背贴着熟悉的胸膛,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头蹭了蹭他下颌。

“从前在暗卫营过年的时候,营里会每人多发一张饼。”他开口,声音被烟火声衬得很轻,“暗七他们总舍不得吃完,藏在枕头底下,藏到发霉。后来教头发现了,罚他们跑了一百圈。我那时候想,什么时候过年能让他们吃顿饱饭。”

“现在他们吃上了。今晚那盘梅菜扣肉,暗七一个人吃了半盘。”

萧意弯起唇角,往后靠得更实了些。远处又一波烟火冲天而起,将栖梧院的梧桐枝映成一片璀璨的碎金。

“走,带你去个地方。”萧云景松开手臂,转而牵起他的手,不由分说拉着他往梧桐树下走去。

子时三刻,栖梧院梧桐树下。萧意蹲在地上,借着灯笼的微光,看见树根旁那个旧土坑不知什么时候被翻过——他今早埋糯米糖的时候明明还是平的,此刻上面却压了一块新石板。石板不重,他没用匕首就掀开了,底下露出一个楠木小匣。和龙延阁那只大小相仿,却新了许多,铜锁锃亮。

“打开看看。”萧云景在他身旁蹲下,声音被爆竹声盖去了大半。

匣内没有令牌,没有密旨。只静静躺着一枚玉佩和一张浅色绢条。玉质温润,通体无瑕,正面刻着一个“意”字——笔锋冷峻锋利,是萧云景的手笔。绢条上也是一行同样的字迹:“愿我来世,身入光明。与君相逢,白首为盟。”

萧意将这两样东西捧在手里反复看了几遍,抬起头时有些困惑——不是因为不感动,而是因为这两句话他明明是第一次见,却莫名觉得心口发酸,像是压在某个很深的角落里很久很久、一直没机会浮上来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只低声问了一句。

“……为什么是‘来世’?”

萧云景看着他。少年眼中不是感动,不是惊喜——是困惑。他是真的不懂。他没有前世,这块玉佩上的字对他来说是第一次见。萧云景忽然意识到自己写得太过随心——把前世今生一股脑儿地写进了一行字里,却忘了那个人没有前世的记忆,看不懂。

“因为这辈子已经在了,”他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怎么接这句话,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微红,但被烟火的光遮得几乎看不见,“提前把下辈子的盟约签了——省得你下辈子反悔。”

“我不会反悔。”萧意认真地说,然后又一次低头看那行字,手指在“白首为盟”四个字上停留了好久。他不完全理解“来世”这两个字为什么会被写上去,但他隐约感觉到这个承诺对萧云景的意义比他看到的更重。他将绢条轻轻贴在心口,然后站起身,从自己颈间解下那枚戴了十几年的平安扣。

烛火映着他微红的耳尖。他将红绳绕过萧云景的后颈,笨拙地系了个结。他这辈子连刀柄都系得比这利索,此刻指尖却在红绳末端打了三次滑,最后用力一抽才总算把结压实。他将平安扣塞进萧云景中衣领口内,掌心在衣料外按了按。

“小时候有个男孩在倾盆大雨里把这个塞进我手心。他说——‘拿着,它会保护你。’后来我在暗卫营里每一次受伤、每一次高烧不退、每一次以为自己活不过第二天的时候,都会握着它。好像握着它就能活着回去。”说到此处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那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站在勤政殿上弹劾太后的清冷主事,但声音里压着的东西比任何时候都软,“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个男孩是谁。后来进了王府,认出了王爷的眉眼,才知道当年把平安扣塞进我手心里的人就是王爷。我一直把它当护身符戴着。”

萧云景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着贴在自己胸口的那枚平安扣——边缘磨得光滑圆润,扣身上有几道细细的旧划痕,是被人反复摩挲了十几年的痕迹。他忽然想起那一年,自己不到十岁,随父皇出巡江州,在一场倾盆大雨里遇见一个蜷缩在街角浑身湿透的孩子。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冻得嘴唇发紫,他蹲下来把随身戴的平安扣塞进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里,说了句“拿着,它会保护你”。回宫之后他向父皇提过想把那孩子找回来,但第二天江州发了大水,派去的人回来说河边那片棚户区被冲了个干净。他难过了很久,后来被岁月冲淡,便再也没想起过。

他以为那个孩子早就死了。死在那场大水,死在那个冬天,死在他来不及回头的那条街上。

可现在萧意站在他面前,告诉他——那个孩子活下来了。戴着这枚平安扣,从江州走到暗卫营,从暗卫营走到他身边。在他的影子里守了五年,替他挡了无数刀,最后替他挡了三支毒箭。他前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随手塞出去的那枚平安扣,被一个人戴了整整十五年。

前世萧意为他挡箭而死的时候,他抱着那具渐渐冷去的身体嘶吼的是“萧意”,是“本王不准你死”,是“你给本王活过来”。可那个人再也听不见了。他从来没有问过萧意为什么进暗卫营,从来没有问过他小时候在哪里流浪,从来没有问过他贴身戴的那枚旧扣子是谁给的。他只知道萧意是他的暗卫——连那个人用一生还他一颗平安扣的恩情,他都是重活一世才第一次知道。

前世萧意死的时候,戴了十五年的平安扣就贴在胸口,离心脏最近的位置。他到死都戴着它。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前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意怔住了。不是因为他的神色——萧云景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眼眶却红得像被烟火烧过。而是他说了“前世”。马车里提过,栖梧院里提过,书房里也提过,但每一次萧意都以为那是比喻,是修辞,是一种表达“从前”的方式。可此刻,这个人握着他的手在发抖。那不是修辞。那是真的。

“前世?”萧意轻声重复了一遍。

萧云景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说漏了。这件事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萧意会不会信,不知道说出口之后要怎么收场。但当萧意将平安扣按在他胸口,说出江州、大雨、小男孩的那一刻,他所有防线都被打碎了。他看着眼前这张前世在冰棺里合上眼此生又鲜活如初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再也瞒不住了。

“对。前世。”他睁开眼,声音沙哑而沉,每一个字都从胸腔最深的地方碾出来,“我活过一次。上一世你在择主大典上选了我,我赐你萧意这个名字,你在我身边守了五年,替我挡刀挡箭挡刺客,最后在西山猎场替我挡了三支毒箭。我到死都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喜欢你,连我送你的这枚平安扣都是今世才知道。然后我把景王府烧了,抱着你一起烧了。然后我醒了——回到择主大典那天,回到你还在的时候。”

他抬手,拇指极轻地抚过萧意颈侧那道前世毒箭穿过的位置,指尖微颤。

“这里,前世有一道箭伤。三支箭从这里穿过去,我抱着你的时候血把我的手都浸透了。我喊了你很久,你没有应我。”

萧意站在原地,安静地听完了每一个字。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慢慢变成一种极深极静的温柔。他没有质疑,没有倒退,只是抬起手擦了擦萧云景的眼角——那个动作和他在幽州城头为王爷拂去肩上雪时一模一样,轻而笃定。

“难怪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抓到你了’。难怪你总说前世怎样怎样的。我一直以为你在说比喻。”他将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沾着一点微凉的湿痕,“原来是真的。”

他重新抬起头,看着萧云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荒唐,只有一种被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答案的释然。

“你说前世我替你挡了三支箭。那这辈子——”他握住萧云景的手,将他的掌心按在平安扣上,又将自己的手覆上去,“我还给你挡。不是替你死,是替你活。一直活到你说的白首为盟。”

萧云景没有说话。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萧意的额头上,闭着眼,呼吸沉重而急促,像一个长途跋涉的人终于放下了背了太久的行囊。过了很久,他低低开口。

“那枚平安扣——我随手给出去的,你戴了十五年。前世我欠你的太多。”

萧意极轻地摇了摇头。

“不欠。你给我的不止是平安扣——是命。那年江州大水,若不是你把它塞进我手里,我可能早就成了江边的无名尸。我把它当护身符,是因为它救过我一命。后来在择主大典上抬头看你——不是因为想选景王,是因为我认出了那双眼睛。于是主动站出来,希望你能选中我。”

萧云景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从来没有想过——前世择主大典上少年抬头与他对视的那一眼里藏着的不是冷,是认出。他以为是他先选的萧意,他从没有问过萧意为什么要走出队列。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萧意先走向他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

“那时候说了你也不会信。”萧意的嘴角微微弯起,笑意淡而温煦,“但现在你信了。”

萧云景将绢条重新拿起翻过来搁在匣内,然后俯身在萧意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然后滑下来,吻过他的眉心、鼻尖,最后停在唇上。这个吻长而深,萧意的后脑轻轻抵在梧桐树干上,整个人被狐裘和怀抱双重裹紧,能感觉到吻里的力道比以往更沉、更不留余地,却又在每一刹那都给他留足换气的空隙。

“……以后每年,都一起过。”萧云景的拇指抚过他的眼角。

“好。”萧意靠在树干上微微喘匀呼吸,抬眼望着自己系上的平安扣正贴在萧云景心口微微起伏,便又把那枚刻着“意”字的玉佩郑重地放回楠木小匣里,与自己今早埋的糯米糖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将小匣重新锁好埋回梧桐树下,盖上石板时头也不抬地说,“绢条我会收着。但玉佩先埋在院里——等梧桐开花的时候再拿出来。这是你送我的信物,我放在这里,院墙替我守着,梧桐替我看着。以后每年过年都可以挖出来看看。”

萧云景靠在梧桐树干上,唇角微弯。

“好。每年过年一起挖。”

远处烟火渐歇,整座皇城正在新旧交替的夜色中缓缓入梦。雪又开始落了,细细密密地覆在栖梧院的梧桐枝上,覆在树下并肩坐在石凳上守岁的两个人身上。萧意裹着萧云景的厚氅靠在他肩头,已经有些困了,眼皮半阖,嘴里还含糊念着“卯时还要去兵部给秦郎中拜年”。萧云景偏头看着他困得迷迷糊糊的样子,低头将嘴唇极轻地落在他已经合上的眼睫。

“新年吉祥。”

萧意弯起唇角,没有睁眼,一只手却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叉,掌心相贴。

“新年吉祥。”

西苑偏殿。沈默推开门,将一碗饺子搁在桌上。太后坐在窗前,看着远处宫墙外依稀可见的烟火残光。她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狐裘,白发被寒风吹得有些散乱。沈默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每天来送饭、扫雪——从太后被废黜至今,一日未曾间断。

“今日除夕,娘娘多少吃些。”

太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你在这里耗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臣答应过先帝,护娘娘周全。护多久是多久。臣这辈子欠过的债里,这笔最旧——从先帝托付的那天算起,四十年了。”

太后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几只白生生的饺子,拿起筷子慢慢夹起一个送入口中,咀嚼了很久,久到饺子都凉透了才开口。声音极轻,像是被烟火声掩盖了一大半,沈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好像是——“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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