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处的棋局

查账的旨意下来的第三天,景王府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三法司的官员来得比早朝还早。刑部左侍郎周慎、都察院右都御史沈鹤鸣、大理寺少卿方砚,三人各带一队文书,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景王府的西花厅。萧云景将黑皮账册的誊本分发给三司,一应原始票据锁在铁皮箱里,由赵安亲自守着。

“三法司会审,不限品级,不设禁区。”萧云景坐在花厅主位,语气平淡,“诸位大人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本王只有一句话——不管查到谁,不必顾忌。”

这话说得客气,但周慎的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他在刑部干了十五年,经手的贪墨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未见过哪个主查官像景王这样,把“不必顾忌”四个字说得像在邀请他们去捅马蜂窝。

查账从户部拨款记录开始,一层一层往下扒。钱从国库拨出,经户部、兵部、内务府三道关卡,最终进入暗卫营的账房。按理说每一道关卡都有签收和核销的记录,但三法司的人很快就发现,近五年的拨付记录里,有三年的签收单是后补的。

“这笔三万两的药材款,签收单上的日期是三十六年十一月,但墨迹和纸张的年份都不对。”方砚举着两张纸对着光看,眉头越皱越紧,“纸是三十八年的纸,墨是今年的墨。”

“谁签的字?”

方砚翻到最后一行,脸色变了变。“右相府长史,蒋怀。”

花厅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蒋怀是卫桓最得力的幕僚,在右相府掌管内务十余年,手里握着数不清的钱粮往来。如果他的签字出现在伪造的签收单上,那就不是“失察”二字能搪塞过去的了。

“传蒋怀。”萧云景说。

传唤令发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右相府便派人回了话。

“蒋长史已于今晨离京,说是回原籍省亲。下官等查了出城记录,他走的是南门,天不亮就出了城。”

萧云景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弯起。

“省亲?他倒跑得快。”

他没有发火,甚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三法司的人继续查账,自己起身走出了花厅。

萧意等在廊下。他今日没有当值,却仍然穿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像是随时准备出门。

“蒋怀跑得太快了。”他低声说。

“何止是快。昨天早朝卫桓刚认罪,今天他的人就出城了。”萧意的声音很轻,但语速比平时快,“他知道自己会被查出来,连夜脱逃。但他一个长史,没有通关手令,天不亮就出了城门——”

“说明有人帮他。”萧云景接过话头,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继续说。”

“帮他的人要么在兵部,要么在城门司。能从南路出城,说明手令是提前备好的,不是临时伪造。”萧意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亮得惊人,“查南门当值的守将,就能顺藤摸到帮蒋怀出城的人。”

他说完才意识到萧云景一直在看他,目光里有种不加掩饰的、沉甸甸的欣赏。那种目光让他心跳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我说错了吗?”

“没有。”萧云景收回目光,将一只令牌递给他,“全部说对了。拿着这个去找陆离,让他把南门昨晚值夜的名册调给你。”

萧意双手接过令牌。令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景”字,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他低头看了令牌一瞬,又抬头看萧云景,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属下这就去。”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而沉稳。

萧云景看着他的背影,低低笑了一声。上辈子萧意从不管朝堂上的事,他只守刀。但这辈子——他果然没有看错。

萧意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

他带回了一份名单和一个人的下落。名单是南门昨晚值夜的全部兵丁,下落是蒋怀出城后往南走了四十里,在驿道旁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歇过脚,留下了没有烧干净的火堆和一张印着“义庄”字样的干粮纸。萧云景接过东西,看了片刻,抬眸看向他。

“你怎么找到那座庙的?”

“驿道出南门只有一条路。沿路搜查痕迹就能找到。火堆是新的,灰还是温的。干粮纸的纸质和暗卫营补给用的相同——陈司账的义庄。”萧意站在案前,答得沉稳,“南门守将叫罗大洪,是兵部左侍郎钱通的表侄。钱通是谁的人,王爷比我清楚。”

萧云景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钱通。前世这个名字在刺杀案之后才浮出水面——他是卫桓的人,但同时也是萧崇礼安插在兵部的暗桩。这个人藏得极深,明面上从不参与任何党争,平时连酒局都不赴。但就是这个人,在上辈子那一场刺杀中,替他背后的主子调开了围场的禁军,让刺客得以长驱直入。

“萧意。”他放下名单。

“在。”

“这件事交给你。”

萧意一愣,抬头对上萧云景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郑重。

“盯住钱通,查他的往来书信和日常行踪。一旦有任何异常,直接报我。”萧云景从案上拿起一面令牌,推到桌边。这是一面银牌,比方才那块铜牌更大,背面刻着一个“景”字,正面刻着一行小字:如本王亲临。

萧意盯着那面银牌,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认得这面牌子。这是景王府的最高级别令牌,持牌者代行王命。赵安手里有一面,沈统领手里有一面。现在第三面摆在他面前——一个进府不到一个月的暗卫。

“属下……受不起。”

“你受得起。”萧云景将银牌拿起,走到他面前,轻轻搁在他手心里。掌心相触的一瞬,萧意的手背微微发烫。“城防布控和禁军调防是两套体系。南门那一百二十个人虽然归陆离管,但守将的任命权在兵部。钱通把这颗钉子打在南门,就等于在城门上开了一扇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小门。这扇门不堵,蒋怀就不是最后一个逃掉的人。我身边,只有你一个人能替我堵这扇门。”

萧意抬起头,接过令牌。他握得很紧,紧到这枚冰冷的银牌都被攥出了温度。

“……我不会让这扇门再开。”

华灯初上。

慈安宫的灯火依旧辉煌,却少了往日的人气。太后的寝殿外,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连呼吸恨不得都要用手捂着。这几日太后心情不好,满宫上下都知道。

珠帘后,太后倚在美人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新的佛珠。这回不是沉香,是砗磲——触手冰凉,白得刺眼。她面前站着三个人:萧崇礼,内务府总管太监魏德海,和一个全身裹在灰袍里的瘦高身影,袍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尖削的下巴。

“暗卫营的暗桩还剩多少?”太后开口,声音平淡。

灰袍人垂手:“被景王拔了七成。剩下的三层隐藏较深,暂时未被波及。”

“七成。”太后重复这个数字,捻着佛珠,“他在哀家的暗卫营里种了二十年的桩,景王不到一个月就拔了七成。是景王太厉害,还是你的人太蠢?”

灰袍人没有说话。萧崇礼的脸色白了一白,垂首道:“母后息怒。景王手上有真账册,又有三法司助阵,那些暗桩暴露是迟早的事。但核心的几个人都还在原位,他们藏得深,景王一时半会儿查不到。”

“查不到?”太后冷笑一声,“今天下午他的人就盯上了钱通的表侄。南门那个叫罗大洪的守将,已经被禁军调走了。你管这叫查不到?”

萧崇礼抿紧了嘴唇。他是太后的亲子不假,但他自幼就知道,母后对他的宠爱是有条件的。他做得好的时候,母后会夸他比她那个不中用的皇兄强一百倍;他做错的时候,母后的眼神能把人冻成冰。

“是儿臣疏忽。儿臣这就去——”

“不必了。”太后打断他,转向灰袍人,“那些‘干净的账’,烧干净了没有?”

“已经处理妥当。所有指向那批人的记录全部销毁。三法司查到最后,最多只能查到义庄的私兵——但私兵是陈司账和蒋怀经手的,他们都不在京城了。没有活口,没有口供,三法司就算定了罪,也只能定死人。”

太后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像一个在夜色中隐去的鬼影。

“做得好。让他们查。查到最后会发现,所有线索都断了。断在几个死人和逃犯身上。”她从腕上摘下一串念珠,递给灰袍人,“传下去。让剩下的人沉住气,蛰伏三个月。三个月内,谁再出纰漏,就用这串珠子自己了断。”

灰袍人双手接过念珠,躬身退出。

殿内只剩母子二人。

萧崇礼沉默了片刻,低声开口:“母后,兵部那边的桩子如果继续被挖,我们在五军都督府的人就会——”

“钱通不能动。他是你皇兄的人?”太后看了他一眼,“错了。他是卫桓的人,卫桓是哀家的人。只要哀家不倒,卫桓就还是右相。只要卫桓还是右相,钱通就不是景王能随便动的人。”

一阵冷风从窗棂缝隙中挤进来,烛火晃了几晃。太后从美人榻上坐起身,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在跳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深刻。

“你以为哀家在暗卫营埋了二十年,埋的只是钱?二十年前,暗卫营还不是暗卫营。那时候它叫影司,是你父皇亲手创的。你父皇驾崩后,影司一分为二——暗卫归了内务府,影卫归了谁,你不知道。”

萧崇礼猛地抬头。他确实不知道。“影卫?”

“你以为先帝为什么宠了哀家那么多年?难道仅仅为了这张脸?”太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影司分家的时候,记录就全部被抹去了。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世上不超过三个人。一个是哀家,一个是沈统领,还有一个——可不是你皇兄。更不是景儿那个毛头小子。”

萧崇礼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皇叔未必有资格傲慢。母后藏了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藏了二十年,从他还没封王的时候就开始藏。

“所以,就算景王查光了暗卫营的暗桩,”萧崇礼斟酌着用词,“剩下的暗线也还可以——”

“还可以让他在最关键的时候,发现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人,未必是他的人。”太后捻着佛珠,声音里透着一丝冰凉的满足,“等着吧。这场棋,还没到收官的时候。”

夜深了。

景王府栖梧院里,萧意对着一本摊开的笔记端坐灯下,久久不动。他面前还放着另外两样东西:一面银牌,是萧云景今天新给的;一枚平安扣,是从梧桐树下挖回来的。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案上,他看了一会儿,将银牌和平安扣揣入怀中收好,重新提笔。

这是他第一次在纸上写下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别人的命令。

字迹依旧不算漂亮,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从南门的守将、到兵部的钱通、再到义庄和蒋怀,他把所有线索一条条理好,用最简单的箭头标出谁连着谁、谁保了谁出城、谁在这条链上是一个不该出现的结。

落笔的瞬间,他忽然明白了王爷不止是想让他盯住钱通。

钱通是兵部的人,兵部在五军都督府有调度权,五军都督府管的是京畿防务。而禁军和五军都督府之间,在防区的交接上有重合——那正是前世刺杀案中最大的破绽。王爷说过,前世的刺杀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围场的禁军被调开了一个时辰。能调开禁军的,只有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联合手令。

而联合手令必须盖两个章。其中一个,就在钱通的抽屉里。

萧意看着自己画出来的箭头的终点,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慢慢收拢成拳。他没有立刻去找萧云景。现在太晚了,王爷该睡了。而且他想多查一步,等钱通的下一封信被截下来——他已经请陆统领在城门口盯住了钱通的信使,天亮之前会有消息。

他将笔记折好放入怀中,把案上的灯芯捻灭。房间里暗下来,月光透过梧桐的枝桠洒在窗纸上,将交错的树影映成一张复杂的图案。他躺在床上,眼睛却还睁着。

他在想一件事。太后能把桩子埋在暗卫营二十年,那景王府呢?这座院子,这棵梧桐,这些伺候的下人——他们是谁的人?

门外有风,吹得窗纸轻轻一响。萧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他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但他怀里揣着的那面银牌贴着胸口,凉意穿过衣料渗进皮肤,提醒着他一个事实——他已经被绑在了这场战争里。

不是以属下的身份。

是以棋手的身份。

同一时刻,城郊义庄。守庄的老头在寅时起来添灯油,发现偏院的门没有关。他提着灯走进去,看见里面空无一物。所有剩余的粮草、刀械、账册残本,全部消失了。地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有人刚刚烧了什么东西。他蹲下身捻了捻灰烬,还是温的。

而在更远的地方,南行的驿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官道旁,车上的人掀帘望了一眼来路。

“大人,再往前就是江州地界了。”驾车的随从低声提醒。

蒋怀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脸色蜡黄。他已经三天没有睡好觉了,每次闭眼都会梦见自己站在勤政殿上,被三法司的廷杖打碎了膝盖骨。他是右相府的长史,深知自己知道的秘密太多、太重——多到一旦被抓,卫桓不会保他,太后更不会。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通关手令,手令皱巴巴的,边角已经被汗水浸软了。这是他唯一的保命符。只要到了江州,换了船,过江之后到了那边——南边是卫家的地盘,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一会儿。

他没有注意到。

他身后的官道上,有一匹快马正不紧不慢地缀在视线尽头。马上的人是个精瘦的汉子,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衣,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是景王府的探子,跟了这辆青布马车已经八个时辰。车里每个人什么时候停下方便、在哪里打水、干粮还剩几块,他一一记在心里,每隔一个时辰便放飞一只信鸽。

最新的一只信鸽掠过低垂的暮云,向着京城的方向振翅飞去。鸽腿上绑着一卷细纸,纸上只有一行蝇头小字。

蒋怀已入瓮。背后接应者尚未现身,速报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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