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枯瞳
幻境压下来的时候，宋辞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浓稠的血腥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泡在里面。他想吐，胃里翻涌着恶心，可身体已经空了——不是虚弱的那种空，是整个人被掏空了，连恐惧和疼痛都麻木了。
他看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地窖。
逼仄，阴暗，四面石壁上刻满诡异的血色符文，微弱的光线从头顶裂缝漏下来，照出一张张小脸。
六七个孩子蜷缩在地窖各处，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四五岁。他们脖子上都套着禁灵锁，但他们的身体里——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灵力可封。这些孩子都是被从普通人家里拐来的，只是因为那个宝物探测出他们身具灵根天赋，便被当作了“材料”。
宋辞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二岁，瘦得只剩骨头，手腕上青筋暴起，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和刀口，有些结了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
禁灵锁勒进皮肉里，磨出一圈黑紫色的淤痕——尽管他体内一丝灵力都没有，这锁链不过是防止他们逃跑的铁链罢了。
他被拴在最里面，两条锁链从石壁中延伸出来，分别锁住他的双手，将他整个人钉在墙角。
地上是一大摊干涸又湿润、湿润又干涸的血迹，层层叠叠，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石门从外面被推开。
一个身穿灰袍的枯瘦老者踱步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壮汉——他们身上有微弱的灵力波动，但也只是筑基一二层的修为。在真正的修真大能面前，他们不过是小喽啰。可对于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来说，已是无法反抗的存在。
老者手里提着一个玉壶，壶嘴还滴着血——那是刚刚从宋辞身上放出来的，热腾腾的。
“这个孩子的血，品质比我预想的还要好。”老者眯着眼笑，枯黄的手指敲了敲玉壶，
“先天灵体，万年难遇。再养两年，等他的血脉彻底觉醒，取心头血炼制筑基丹，成色怕是能接近天品。”
身后的壮汉笑道：“恭喜石老，这趟真是捡到宝了。那寻龙鉴当真厉害，隔着十里地都能探出这孩子的体质。”
石老捋着胡须，颇为自得：“那是自然。
这寻龙鉴可是我花了二十年才弄到手的宝贝，专门用来探测那些身具灵根却尚未修行的幼童。
这些孩子没有灵力，不会反抗，抓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等养大了，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块骨头，都是炼药的绝佳材料。”
他走到宋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头养在圈里的牲口。
“小东西，别想着跑。你爹娘已经上路了，你要是听话，老夫给你个痛快。要是不听话……”他呵呵笑了两声，转身走向石门，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每天多放两碗血，让你生不如死。”
石门关上，地窖重新陷入昏暗。
宋辞没有哭。他的眼泪在三天前就已经流干了。
三天前，石老带着一群人闯入他家那个破落的小院。
父母只是普通的农户，大字不识一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石老假惺惺地说什么“令郎天资聪颖，是百年难遇的修仙苗子，老夫愿收他为徒，带他走上仙途”，把两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哄得眼泪汪汪，跪在地上磕了不知多少个头，千恩万谢地把儿子交了出去。
宋辞当时也高兴。
爹娘供不起他读书，更不知道什么修仙，他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种田的命。
忽然来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神仙说要收他为徒，他激动得一整夜没睡着。
直到马车偏离了官道，拐进了荒山野岭。
直到他被带进这个地窖，看见锁链、符阵、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其他孩子。
直到石老将他爹娘的人头，提溜到他面前。
“忘了告诉你，”石老把两颗血淋淋的人头丢在地上，滚了两圈，正对着宋辞的脸，“你爹娘不能留。
杀了他们，就没人知道你去了哪。
这叫什么？死无对证。”
宋辞亲眼看着爹娘惨白的脸，看着他们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想扑过去，锁链死死拽住了他。他想哭喊，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烧红的炭，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只是拼命地、拼命地伸手，指尖离母亲的脸只有一掌的距离，可那一掌，他这辈子都够不到了。
从那以后，他就不会哭了。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眼眶干涩得像是被火烧过，每次想流泪，迎来的只是一阵剧烈的刺痛。
他就那样瘫坐在地窖的角落里，像一具还残留着体温的尸体。
眼睛睁着，瞳孔却像是死了。
那些天赋稍差的孩子，隔三差五就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石老说他们是“炼废了”，丢去喂后山的妖兽。
宋辞不知道那个“炼废了”是什么意思，但他见过隔壁地窖拖出来的那具小小的尸体——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血几乎被放干了，瘦得像一张纸。
他看着那个孩子被拖走，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好像连“害怕”这种情绪，也在某一天被人从他身体里剜走了。
地窖里还剩下五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才四岁，还不太会说话，整天缩在角落里喊娘。没有人应他，他就哭，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再也没力气出声。
宋辞有时候会想，爹娘被砍头的时候，疼不疼？他们最后看的那一眼，是在看这个世界，还是在看他？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血每天都要被放掉大半碗，石老说他的血是“药引”，要拿去炼制一种能助人突破瓶颈的丹药。
每次放完血，他就头晕眼花，眼前一阵阵发黑，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泼了一盆墨。
今天放完血回来，石老破天荒地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地窖门口，回头看了宋辞一眼。
“对了，有个消息告诉你。”石老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这附近最近来了个小丫头，灵音阁的弟子，好像是被赶下山的。应该天赋不错。
寻龙鉴方才探到她的方位了。”
旁边的壮汉愣了一下：“石老，您想……”
“一个也是养，两个也是养。”石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灵音阁出来的，血脉肯定不差。去，把她也弄过来。”
宋辞的眼皮动了动，但很快又垂了下去。
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谁来都一样，最后都是这地窖里的一具枯骨。
可他没有想到，第二天，那个“被弄过来”的小丫头，不是被押着进来的。
是她自己走进来的。
浓稠的血腥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泡在里面。他想吐，胃里翻涌着恶心，可身体已经空了——不是虚弱的那种空，是整个人被掏空了，连恐惧和疼痛都麻木了。
他看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地窖。
逼仄，阴暗，四面石壁上刻满诡异的血色符文，微弱的光线从头顶裂缝漏下来，照出一张张小脸。
六七个孩子蜷缩在地窖各处，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四五岁。他们脖子上都套着禁灵锁，但他们的身体里——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灵力可封。这些孩子都是被从普通人家里拐来的，只是因为那个宝物探测出他们身具灵根天赋，便被当作了“材料”。
宋辞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二岁，瘦得只剩骨头，手腕上青筋暴起，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和刀口，有些结了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
禁灵锁勒进皮肉里，磨出一圈黑紫色的淤痕——尽管他体内一丝灵力都没有，这锁链不过是防止他们逃跑的铁链罢了。
他被拴在最里面，两条锁链从石壁中延伸出来，分别锁住他的双手，将他整个人钉在墙角。
地上是一大摊干涸又湿润、湿润又干涸的血迹，层层叠叠，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石门从外面被推开。
一个身穿灰袍的枯瘦老者踱步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壮汉——他们身上有微弱的灵力波动，但也只是筑基一二层的修为。在真正的修真大能面前，他们不过是小喽啰。可对于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来说，已是无法反抗的存在。
老者手里提着一个玉壶，壶嘴还滴着血——那是刚刚从宋辞身上放出来的，热腾腾的。
“这个孩子的血，品质比我预想的还要好。”老者眯着眼笑，枯黄的手指敲了敲玉壶，
“先天灵体，万年难遇。再养两年，等他的血脉彻底觉醒，取心头血炼制筑基丹，成色怕是能接近天品。”
身后的壮汉笑道：“恭喜石老，这趟真是捡到宝了。那寻龙鉴当真厉害，隔着十里地都能探出这孩子的体质。”
石老捋着胡须，颇为自得：“那是自然。
这寻龙鉴可是我花了二十年才弄到手的宝贝，专门用来探测那些身具灵根却尚未修行的幼童。
这些孩子没有灵力，不会反抗，抓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等养大了，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块骨头，都是炼药的绝佳材料。”
他走到宋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头养在圈里的牲口。
“小东西，别想着跑。你爹娘已经上路了，你要是听话，老夫给你个痛快。要是不听话……”他呵呵笑了两声，转身走向石门，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每天多放两碗血，让你生不如死。”
石门关上，地窖重新陷入昏暗。
宋辞没有哭。他的眼泪在三天前就已经流干了。
三天前，石老带着一群人闯入他家那个破落的小院。
父母只是普通的农户，大字不识一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石老假惺惺地说什么“令郎天资聪颖，是百年难遇的修仙苗子，老夫愿收他为徒，带他走上仙途”，把两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哄得眼泪汪汪，跪在地上磕了不知多少个头，千恩万谢地把儿子交了出去。
宋辞当时也高兴。
爹娘供不起他读书，更不知道什么修仙，他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种田的命。
忽然来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神仙说要收他为徒，他激动得一整夜没睡着。
直到马车偏离了官道，拐进了荒山野岭。
直到他被带进这个地窖，看见锁链、符阵、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其他孩子。
直到石老将他爹娘的人头，提溜到他面前。
“忘了告诉你，”石老把两颗血淋淋的人头丢在地上，滚了两圈，正对着宋辞的脸，“你爹娘不能留。
杀了他们，就没人知道你去了哪。
这叫什么？死无对证。”
宋辞亲眼看着爹娘惨白的脸，看着他们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想扑过去，锁链死死拽住了他。他想哭喊，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烧红的炭，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只是拼命地、拼命地伸手，指尖离母亲的脸只有一掌的距离，可那一掌，他这辈子都够不到了。
从那以后，他就不会哭了。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眼眶干涩得像是被火烧过，每次想流泪，迎来的只是一阵剧烈的刺痛。
他就那样瘫坐在地窖的角落里，像一具还残留着体温的尸体。
眼睛睁着，瞳孔却像是死了。
那些天赋稍差的孩子，隔三差五就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石老说他们是“炼废了”，丢去喂后山的妖兽。
宋辞不知道那个“炼废了”是什么意思，但他见过隔壁地窖拖出来的那具小小的尸体——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血几乎被放干了，瘦得像一张纸。
他看着那个孩子被拖走，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好像连“害怕”这种情绪，也在某一天被人从他身体里剜走了。
地窖里还剩下五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才四岁，还不太会说话，整天缩在角落里喊娘。没有人应他，他就哭，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再也没力气出声。
宋辞有时候会想，爹娘被砍头的时候，疼不疼？他们最后看的那一眼，是在看这个世界，还是在看他？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血每天都要被放掉大半碗，石老说他的血是“药引”，要拿去炼制一种能助人突破瓶颈的丹药。
每次放完血，他就头晕眼花，眼前一阵阵发黑，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泼了一盆墨。
今天放完血回来，石老破天荒地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地窖门口，回头看了宋辞一眼。
“对了，有个消息告诉你。”石老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这附近最近来了个小丫头，灵音阁的弟子，好像是被赶下山的。应该天赋不错。
寻龙鉴方才探到她的方位了。”
旁边的壮汉愣了一下：“石老，您想……”
“一个也是养，两个也是养。”石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灵音阁出来的，血脉肯定不差。去，把她也弄过来。”
宋辞的眼皮动了动，但很快又垂了下去。
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谁来都一样，最后都是这地窖里的一具枯骨。
可他没有想到，第二天，那个“被弄过来”的小丫头，不是被押着进来的。
是她自己走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