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占有欲作祟还是爱

拖鞋原本就是林好达在楼下小区超市随便买的一双。那时候他刚搬来这里住,厨房燃气灶时常拧不着火,只好打电话喊人上门维修。

师傅来了好几拨,都找不出原因,后来还是一个挺年轻的维修工,怀疑外墙的煤气管道可能有漏点,人也很负责,半个月来上门维修了好几次。正值黄梅天,潮湿多雨,林好达不喜欢别人穿鞋套踩进家里,潮漉漉的,每次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滑的脚印。

他干脆就在楼下买了双拖鞋,正好那会儿又赶上小区集体改造老旧水管,家里但凡有师傅上门,都能用得上。

后来该维修的七七八八都弄好了,这双鞋又让给了常来家里聚餐的同事,所有人之中也就小叶适合码数,当然后来再次易主,到了裴明义脚下,也就固定用了一阵子,毕竟那段时间他来找林好达的次数也很勤。

林好达与裴明义分开得突然,很多家里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整理,包括裴明义平时穿的这双鞋,留在这儿的一套睡衣,还有一些落下的文件充电线之类。两个人恋爱谈得并不久,关系也远没到亲密那一步,只不过之前有一两次裴明义应酬喝多了还让助理开来楼下,林好达也不好再赶人回去,干脆留他在客厅里过了夜。

现在人不会再来,彻底分开了,可林好达自认为他们分手时也算得上体面,远没有到需要把裴明义留下的证明不管不顾,统统丢掉抹灭的地步。

况且那晚关君山要住下来,他与裴明义身高看上去相差无几,拖鞋穿的是那双,睡衣也是借的原主洗干净一直挂在衣柜里的那套。

不过是双家居拖鞋而已,远没有到一定要划分你我他的地步,还能用,还能接着穿,林好达就把它留下来了。只不过这次忽然又说要来家里聚会,林好达算了算人数,心想反正一双是买,两双也是买,干脆又给每个人重新买了双拖鞋,至于原本那双,干脆放进鞋柜最里面,谁都别再穿,谁也不要提,等以后再找机会处理就好。

也绝非他小气,只是觉得为了一双鞋和零零碎碎两三件衣服特意叫个同城快递,非要寄到裴明义那里,再惹得别人平白的不高兴,那多没意思。

谁承想却叫关君山眼尖先看见了,这个人心里倒是一点先来后到的观念都没有,被他穿过的鞋就成了他的东西,被他打发无聊喜欢过的人就成了一辈子不愿放手的爱人。

林好达懒得与他争辩,抬起眼,一错不错盯着他看:“关总,请你不要会错意。”

“我……我没别的意思。”关君山咽下几口口水,干巴巴地还要解释:“只是还以为……你会把它扔掉。”

虽然扔掉也不能代表什么,总之留下绝对是关君山意料之外的。他还以为林好达总是迫不及待,想要抹掉自己在他生命里留下的痕迹和过往。

“不至于。”林好达从他手中挣脱自己的手臂,语气平静:“你别多想。”

关君山看着他,用一种介于企盼与失落之间的复杂表情,抿了抿嘴唇,过了一会儿从他面前让开了,说:“好。”

菜都备的七七八八,底料要先扔进锅里煮。午后阳光温暖明媚,洒进安静的屋内,一时间只有厨房里没拧紧的细细水流声。

佟苳走过来,帮忙清洗草莓,林好达关了火,将煮好的料底先盛出来放凉。两个人各自忙活了一小会儿,佟苳才像没忍住,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你和裴……你们,分手了?”

“嗯。”林好达轻声应,脱掉隔热手套,说:“周五晚上的事。”

佟苳闻言稍微皱了皱眉,抬手把水龙头关上了,表情有些许苦恼:“……我还以为你们只是吵架了。”

“怎么会。”林好达听完笑了,朝她轻轻摇头:“他脾气那么好,根本连吵架都不会的。”

“那你们,怎么……”佟苳欲言又止地问。

林好达“嗯”了一会儿,也许是在犹豫措辞,衣袖顺着小臂滑落下来,又被他一道一道挽上去了。难得天气这么好,他抬眼,注视了窗外那棵叶子落光的银杏树看了一会儿,才说:“怪我,是我把自己想得太容易克服。”

佟苳偏过头看着他,看了许久,轻声安慰:“既然做了决定,也是答案。”

林好达收回视线,垂下头看了浸在水里的那些草莓一眼,忽然问:“佟苳,你觉得一个人会变么?”

“怎么说呢。”佟苳安静了几秒,才低声告诉他:“要看怎么变,往好还是往坏。人变坏起来很容易,又是天性,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林好达闻言,没再说话,过了几秒才点头:“嗯。”

佟苳迟迟等不到他的下一句,笑了笑,追问:“所以呢,你指的究竟是谁?”

林好达也笑了:“没有啊,无关话题。”

佟苳挑了挑眉,才不信,靠过去撞撞他胳膊,玩笑一般问:“说真的啊,你分手的事,是不是和外面那个有点关系?”

“谁啊?”林好达装傻,在海绵上挤了洗洁精开始刷碗,“哪个?”

“行,行。”佟苳笑他:“你现在跟我装傻,总有一天纸包不住火。”

这话也就是嘴上调笑,谁对谁有意佟苳还是一眼看得明白的。只是觉得林好达这次态度少许不同,之前再过分的追求者,他好歹都是客客气气,温声细语地拒绝,拒绝完之后便再无交集,任凭对方死缠烂打。

可关君山不同,他看上去并不是需要死缠烂打的那种人,林好达也同样奇怪,变得嘴硬心软,该说的狠话不落,不该有的关心也不少。

两人之间,更像有点所有人都无从知晓的前尘旧缘。

又在厨房里呆了一会儿,差不多下午三点,离前一晚约好的时间已经很近。

林好达和佟苳凑在一起,正嘀嘀咕咕研究搭配的蘸料,忽然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关君山掀开半幅门帘,一歪头走进来。

“好达。”

他的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林好达转过头,看见他瞳仁里映满细碎的阳光,十分澄澈地望向自己。

“醒了?”

林好达边擦手,边走过来问:“睡得好吗?要不要进房间继续休息,床单和枕套都是今早刚换的。”

关君山睡得眼角发红,垂下眼睛盯着他看,才醒反应也跟着慢了半拍,迟了两秒,才摇头:“不用,我睡得很好。”

沙发离厨房只隔着条过道,几步路的距离,又是半开放的空间,林好达始终担心吵到他休息,又劝:“等会还有人要来,要闹到四五点才差不多开饭,时间够,你不用担心。”

旁边的佟苳先听不下去了,酸倒了牙一般开玩笑:“哎呦我说你们俩,一个不舍得睡,一个不舍得醒,干脆今晚都留下来,大眼瞪小眼算了!”

关君山求之不得,闻言双眼一亮,刚打算出声答应,却被林好达皱眉打断了:“他常常睡不好,要吃那么多药,你又不是不知道。”

佟苳立马举手告饶,连连道歉,掀开门帘躲出去了。

关君山还站在原地,一双眼睛炯炯盯着他看,哑着嗓子:“你别生气。”

林好达甩甩指尖的水珠,目光落在他湿润的下巴,因为在沙发上蜷缩着休息,衬衫领口也变得皱巴巴的,上面沾了些湿痕。

关君山起来,先去了厕所抹了把脸,发丝微湿凌乱,好在比起中午在商场里那会儿,面色红润了几分,眼下那层浮青也淡下去不少。

林好达一颗心这才松了松,绕过他往客厅走,嘴里解释:“没生气。”

又说起另一件事:“你常吃的那几种药,刚刚杨跃发给我了,我在网上搜过,有两种不能长期持续服用,医生跟你说过吗?”

关君山跟在身后,亦步亦趋,低声应:“说过,只开了一个周期,单独两个月的剂量。”

林好达走到沙发边一看,毛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旁边。

他愣了愣,转头去看关君山,动动嘴唇,点头没说话。

“你来找什么?”关君山还以为他来拿东西,主动问:“是水杯吗?刚才吃完药,我已经洗好放回餐桌了。”

“……好。”林好达看着他:“吃完会头晕吗?”

“还好。”

“有空还是应该经常回去复诊。”林好达目光落在他压皱的衬衫后背上,到底还是没忍住:“后面……有点皱,要不要先换下来,家里有熨烫机。”

关君山求之不得,立马抬手松了松领带,又克制住了:“你也可以教我怎么用的。”

“很简易的那种,要先烧水。”林好达解释两句,收住声,“还是我来吧。”

关君山依言进了房间换衣服,林好达翻出来自己最大码的连帽罩衫,还是上大学时候买的,关君山换好出来,最大码的穿在身上,也像买小了一码。

林好达犹豫不决,看了又看,本想问他不然还是脱下来,关君山却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推门出来就直直往厨房走,边走还在边问他要另一条围裙。

“好了好了,有人心甘情愿,这下总算能解放本小姐了。”佟苳逃也似的,立马摘了身上围裙塞过去。

林好达慢一步跟进厨房,关君山已经十分娴熟地开火倒油,从冰箱翻出食材。

黄油切一小块,滑进锅里,如同奶油般丝滑化开,锅铲在他手下擦拭得铮铮发亮,先下培根,煎熟翻面,再下饭团,鸡蛋,炒匀炒散,简单调味,最后再撒一把葱花。

不过五分钟,一盘培根炒饭已经端上桌,佟苳循味而来,赞叹一声,又想起来什么,问:“这是什么意思?今晚加餐?”

她的视线不停在林好达同关君山同炒饭之间来回摇摆,关君山笑了笑,洗好三副碗筷,走到桌前:“中午只喝了杯咖啡,还没吃过东西,不是说五点等人齐才能开席?不然我们三个先垫垫,也不至于饿坏了胃。”

“谢谢关总!简直是救世主一般的存在!”佟苳立马高呼。

他说的没错,从中午到现在,其实林好达他们早就饿过劲了,不过为了等人一直不说而已。

三个人分别盛了一小碗,佟苳原本还要加一碗,考虑到晚上的火锅,还是克制了一下。

关君山管做也管收,林好达原本要洗碗,也被他半哄半赶出了厨房。洗碗槽里水流声哗哗,关君山身上穿着并不合尺码的发黄泛旧的家居服,在午后的阳光下,独自忙碌着。

林好达好像从没有见过他这样的一面。记忆里的关君山,总是身份卓然而鲜明在上的,他会出现在夜景璀璨的高档餐厅里,挂满水晶吊灯的私人晚宴上,甚至是舞台中心,目光焦点,甚至电视采访里,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在一间破旧窄小的房子里,在水池前微微曲背弓腰,冲洗干净满手的洗洁精泡沫。

这让林好达觉得陌生,也觉得恍惚。仿佛世界上最不可能发生的画面,此刻正在眼前上演。

佟苳大大方方道了谢,躲进客厅玩电视游戏,林好达在厨房门口站了许久,犹豫许久,直到关君山收拾妥当,转身过来看他:“厨房纸在哪里?我没找到。”

“在柜子里。”林好达走过去,抬手打开柜门,摆在最边缘的塑料罐有些不稳,来回晃了两下。

“小心!”关君山就站在身后,见状立马伸手撑住柜沿,将罐子扶稳。

两个人一下子靠得极近,林好达立刻别过肩,明显防备性地往后躲,关君山愣了愣,第一次没有利用身体优势,而是马上往后退,拉开了距离。

“抱歉,我只是担心……”他有些急切地张口解释。

“我知道。”林好达将柜门合上了,又重新转过来,面向着他:“谢谢。”

关君山长舒一口气,抬手指了指:“柜门有点锈了,我帮……”

他停顿少倾,又改口:“你记得找人来换副铰链。”

“好。”林好达点头答应,“我会记得。”

关君山脸色立马好看起来,冲他笑笑,“熨烫机在哪里?现在有空,我去学着用。”

“关君山——”林好达却叫住他,说:“你不用这样的。”

“好达。”关君山唇边那点笑骤然冻住了,他愣了两秒,挣扎似地又扯了下笑,却变得很不由衷一样,深深凝视几步之外的林好达:“你怎么……总这么不讲道理呢。”

“之前是我混蛋,我……说了难听的话,也做了过分的事。”他站在哪里,眉毛微微拧起,声音很低,“你不要我的爱,要赶我走,好,我明白都是我自作自受。”

“可现在我什么都不要了,也不奢望你的原谅,只是想在你的身边,在真正属于你的生活里,留一个位置,一个位置给我就好。哪怕像你这些朋友,最普通最平凡的人,会在周末陪你聚会,给你做饭,哪怕在这一刻我不是关君山,我变得不像自己,也可以,我都认了,我只想要一点属于你的世界。”

可惜林好达觉得最不该的也是这个。

他不期望关君山为了这一点爱就说服自己放弃自己,因为是关君山,没道理为了融入自己的生活,强行换个世界,像这样强行颠倒是非对错。

“你……你不需要这样做。”林好达心里也觉得堵得慌,“为了我。”

关君山深吸一口气,徒劳看向天花板,水龙头没拧紧,在他身后“滴答、滴答”往下淌着水。

难以说清是谁造成了他们现在这个局面,不算能重新相爱,也无法完全释然。

“关君山。”林好达舔舔嘴唇,声音轻而慢,如同穿过他的灵魂,十分不真实地在里面发震。

也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这样问他:“你有没有分清楚,对我,你到底是还没放下的占有欲作祟,还是你真的,决定只与我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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