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可我不后悔

关君山在电话那边含糊地低声笑了下,很聪明地转移话题:“我吃不下。”

他稍微停顿了下,告诉林好达:“这里的消毒水味道很重,护工今天休假,我不能离开太久。”

林好达张了张嘴巴,气势不得已降下来一点,喊了声“君山”,低声询问:“你真的不要紧吗?”

关君山安静了一会儿,说“嗯”,林好达也跟着安静下来,明明有很多别的话想说,又觉得嗓子眼被类似胶水的东西糊住,很难真的开口。

房间里的电子时钟立在床头柜上,中间代表秒针的呼吸灯一闪一闪,林好达的视线飘到上面,心中默默跟着数了十几秒就乱了,因为关君山开口打破沉默,再次催促他早点休息。

林好达不太高兴,也心不在焉地应下了,关君山说完那些早睡有利于健康的陈词滥调,有点欲言又止,最后像强行缓和气氛一样开口问:“明天准备做什么?”

林好达想了想,如实回答:“一直到午餐都会呆在度假酒店,下午回家之后,可能要打扫卫生,做做家务之类。”

关君山说“好”,这番对话进行得很像卡壳的老式录音机,让人找不到丝毫值得坚持下去的意义。可安静了数秒之后,他又清了清嗓子,开始说些别的。

没什么重要性,也与他们两个都关系不大,难以称得上必须关注的时事新闻——即便如此,关君山还是慢慢说完了,只是会时不时确认林好达是否还在听。

就算刻意避开不提,那道声音背后的疲惫、忧虑和强颜欢笑,无时无刻都让林好达的心情难以平静。

不过可能在悲伤的人面前流露过多担忧和同情不太好,林好达勉强打起精神,又陪他聊了一会儿年会上发生的事情,才依依不舍挂断电话。

时钟上的数字已经接近凌晨一点,林好达发过去“我要睡了”,然后去浴室洗澡。

等吹干头发出来,关君山不知什么时候回复了消息:“晚安。”

过了一会儿,又说:“谢谢你愿意接这通电话。”

那个夜晚,林好达莫名梦到了他和关君山刚相识不久的那一天。

香港的夏天,潮湿又多雨,连带着医院里的气味也变得不好闻起来。消毒水吸饱了潮气,填充着昏暗的,没什么人在的走廊,关君山背对着自己站在医生办公室里,门没有掩紧,留下一道细缝。

头顶的白炽灯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深色的西装外套被雨水淋得湿透,洇出一片不明显的痕迹,林好达规矩坐在门外的走廊上,视线不自觉投向那道挺拔背影。

那时他与关君山刚见过几面,误会却挺深,关系尴尬,不好表现得太过关心,于是林好达自始至终也只能坐在走廊里,努力把自己划进不太重要的那一部分。

可梦毕竟是梦。除了现实之外,理所当然还融入了一部分做梦者的内心投影,于是在这座潜意识里重建的医院里,林好达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安静又存在感稀薄,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穿过走廊,推开门走进去。

冷风从空调往外吹,打在他的手背上,温度低得如同换了个季节。林好达忍耐着走到关君山身边,听见医生低缓又毫无起伏的声音如同咒语,同他的五官一样模糊不清,可还是让人感受到了那种绝望的压迫。

关君山站在房间里,灯光下侧脸也变得苍白,整个人仿佛被冰冻,也如同被下了禁咒的木偶,沉默着不发一言。好在林好达的体温仍然健康,于是抬起手,碰到关君山的肩膀,发觉原来他在很轻地发抖。

感受到林好达的触碰,关君山才慢慢转过脸来,不过却说了奇怪的话,他问:“林好达,你怎么在这里?”

林好达只好解释:“是我开车送你来的。”接着又露出一点不太开心的表情,“怎么这么快就不记得了啊。”

关君山没有说话,他低垂着脸,安静少时,说了和睡前一样的话:“我妈妈她……醒不过来了。”

可能是梦中的人比较单纯,做事也不再瞻前顾后,林好达看着那个长着一样的脸,说话也拥有一样嗓音的自己上前半步,伸手拥住了面前高大的男人。

关君山被摁在怀中,林好达感觉到他很轻地挣扎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为什么要进来?”

林好达这次没有隐瞒,也没有揶揄吞吐,他慢吞吞地抬起眼,透过那道细窄门缝,看见医院昏暗沉闷的走廊,说:“关君山,你还有我。”

清晨醒来,细雨转成雪,窗外景色渐白,整个度假山庄一片银装。

林好达敲了门,出来的是唐琛,江添意昨晚闹得凶,仍宿醉未醒。林好达原本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说辞,临时接到工作,朋友喊自己帮忙,再不济家里煤气忘了关也行,总之要提前走。

谁知唐琛开了门,盯他看了一眼,反倒先出声关心:“昨晚没睡好?”

林好达点点头,笑不像笑,心头惦念着另一个人,后半夜几乎没怎么入眠,反应也顿了半秒:“君山他……”

话还未说完,嗓子先哑了半截。

唐琛拧起眉毛,看着他,又叹了一口气。

时间尚早,又落雪降了温,二楼的咖啡厅里人影寥寥。

林好达猜得没错,关君山要飞去瑞士陪护,谁都能瞒得过,除了唐琛,公司里的事总要有另一个人接手。只是就算这样也有一瞬间的迟疑,想要知道关君山决定瞒住所有人前,究竟有没有想起过自己。

只是下一秒又被否认掉了,托付给唐琛公司的事,是必要,同自己说是为了什么呢?既帮不上忙,又迟钝木讷到说不出好听一句称心的安慰。

唐琛靠在椅背上,问林好达是什么时候得知的,林好达说“昨天晚上”,鼻音还没有完全好转。

唐琛安静了一会儿,告诉他:“他接到消息离开的时候,是夜里,我送他去机场,当时他的状态很不好。”

林好达问他:“什么时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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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琛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月初走的,那天是周五。”

林好达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大概是就他与关君山争吵完没过两天,那时关君山特地送了花来,自己却始终不肯承认心意,又要曲解他的意思,当时还以为他不联系是为了让彼此都暂时冷静下,没想到原来是他妈妈出了事。

这样的事情,如果一直被蒙在鼓里,永远没有得知真相的那天最好,可一旦明了,又清楚对方如今仍深陷痛苦中,懊悔和自责就如同潮水反扑一样,几乎将人吞噬淹没。

只是在唐琛面前,林好达还不想表现得太过软弱,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虽然可能会遭到反对,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试着问:“你知不知道他妈妈在哪间医院?”

唐琛果然有所预料,抬起头看他一眼,沉下声拒绝了:“这不行,好达。”

“为什么不行?”林好达同他对视,目光明亮,没有丝毫退缩:“我只是想去见他一面,现在他妈妈的情况不好,你也很担心他不是吗?”

唐琛平时看着温和,遇到原则性问题时,却先变成另一副难以变通的强硬模样。很可能是关君山临走前嘱托了什么决定,总之林好达已经忘记那天坐在咖啡馆里和他拉锯了几轮,最后唐琛似乎被他说动,态度也有所缓和,沉默了半天,问:“你真的想好了吗?”

林好达立马要点头,却被唐琛制止住了,林好达看着他的眼神,跟着安静下来。

大概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法当做没发生过一样收场,唐琛不介意把话说得更明白点:“他不会甘愿只被你当做一个去偶尔探视、和表达适度关心的普通朋友。”

“所以好达,你们没有可能的话,就不要给他太多的体贴了。”

“你知道的,他还对你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你不能……当断即断,对彼此都好。”

林好达很难忘记这番对话。这也是第一次,关君山身边的某个人劝他应该考虑清楚,尽早厘清。与他所以为的江添意或杨跃不同,最后竟然是由存在感最低的唐琛开口,也许在很多个关君山独自在公司消磨掉的夜晚里,他最清楚那是一种怎样的煎熬,所以也最有发言权。

唐琛说完便离开了,留林好达独自在卡座前,慢慢喝完了冷掉的热饮。

最后他提前撤离的打算也没有实现,跟着唐琛公司包下的大巴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天空很暗,风又变得比早晨更大了点,不断有雪花从空中飘落。

关君山给他发来消息:“快要到傍晚了,安全到家了吗?”

林好达告诉他到家了,直到现在思绪还浑浑噩噩,如同被这场风雪缠住。等反应过来时,已经下意识在对话框里打下一串关心的问题,想问他今天妈妈情况稳定吗?有好好吃饭吗?那边冷不冷,会下雪吗?还有昨晚忘了问,他这段时间一直住在酒店里吗?

可下一瞬,唐琛的告诫又在脑中回响起来,林好达攥着手机,最后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全都删掉了。

可能是没有等到林好达更多的关心,一直到晚上睡觉,关君山也没再发来过任何新的消息。

接下来一周,林好达照常上班生活,却很经常地开始走神。

有时是开会,领导讲到一半,喊他上去发言,点了三次名人却不应声,最后不得不把话筒递到嘴边。

有时是中午吃饭,几个同事围在身边问他要不要吃这吃那,统统被婉拒了,林好达嘴上说着自己叫外卖,结果等佟苳吃完饭回来,发现他还坐在工位上发呆,手边笔记本摊开着,一笔一划写满了各种英文街道和飞机航班号。

佟苳还以为他是想放假想到恍惚了,便问:“好达哥,怎么你过年打算飞去国外玩?”

不过好在像他这样心思不知丢去哪的人不在少数,离过年还有一个多礼拜,公司里三分之一人都提前请了年假,剩下的也是人在工位魂已飘远。

与关君山的聊天也断断续续进行着,只不过他们没再通过电话,林好达消息回复得不算及时,他解释说年前还有几个客户要拜访,常常要出外勤。

约着要一起过年的事,是林好达提议的,他问关君山农历新年能不能回来,关君山回复“不一定”,隔天早上又改口,说尽量。

他还不知道自己回复这条消息的时候,林好达正在开会交代工作。行政那边批复得很快,主要也因为他有很多年假攒着一直没请,总之再不用就自动作废了。

难得下班早,晚上林好达主动约江添意一起吃火锅,两个人说说笑笑,吃得满嘴发麻,江添意在饭桌上抱怨起不知所踪的关君山,说他不知跑去地球上那个犄角旮旯出差了,把公司里一堆烂摊子全都丢给唐琛一个人。

林好达边听边笑,跟着附和两句,笑着笑着眼圈红起来,告诉江添意怎么锅底越煮越麻,把他都辣出眼泪来了。

吃到晚上九点过才散,唐琛还在加班,司机来接江添意,林好达主动说要去见见唐琛,自己请了年假,这段时间都要回家探望住院的亲人。

江添意担心地问:“什么时候走?”

林好达告诉她:“明早的飞机。”

车停在楼下,他们搭电梯上楼,这个点已经见不到其他员工,江添意刷指纹进办公室,林好达跟在她身后,穿过偌大的办公区,最后经过关君山的办公室。

林好达是第一次来,在玻璃门外停了几秒,里面黑乎乎一片,没开灯,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林好达却怔怔盯着桌后空着的靠椅,站着没动,又沉默许久。

连江添意都看不下去,笑他是不是也想念某个人了。

唐琛在打电话,聊合同的事,他们只好在办公室外面等。

等了许久江添意按捺不住,说要去买杯咖啡,刚出公司,唐琛办公室的磨砂玻璃也恢复原状。

林好达起身,推门进去,唐琛坐在椅子上,抬眼看他,笑着问:“这么晚了,有事?”

林好达低声说“有”,想了想,很慎重地问:“我要去瑞士,是今晚的机票,可不可以请你把地址告诉我?”

仿佛知道唐琛要说什么,也明白自己这次去对关君山妈妈的病情好转起不到任何作用,但林好达还是坚持:“我应该在那里的,想明白这件事多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可我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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