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只是想帮你

关君山五岁时,吴曼真下定决心与关永越离婚。

记忆里那天天气很好,关君山下了幼儿园,难得是关永越接他回的家。

吴曼真平时管得严,不许关君山吃太多甜食,关永越便带来一整板进口巧克力,一颗一颗剥开了,喂进他嘴里。

那时的关君山还什么都不懂,正是给颗糖就会说爸爸好的年纪,关永越陪他在庭院里的草地上玩了一会儿,又问:“君山想跟着爸爸一起生活,还是妈妈?”

小小的关君山有些费力地咽下巧克力,看着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的爸爸,有些犯难:“一定要选吗?”

关永越告诉他“只能选一个”,边用手指帮他蹭掉唇边沾上的巧克力,一边给出更高的诱惑:“跟着爸爸的话,会有吃不完的巧克力。”

关君山很开心,当下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爸爸。

这时家里的保姆忽然快步冲出来,近乎是抢夺一般地将关君山从父亲怀里拽出来,然后把他抱上了楼。

关君山在楼梯上遇见了吴曼真,他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本能地张开嘴叫“妈妈”,却得到吴曼真的一个巴掌。

这是关君山有记忆以来吴曼真第一次动手打他,戒指划过脸颊,留下一道红痕,几乎立马肿起,关君山懵了片刻,随即放声大哭。

撕心裂肺的哭声从下午一直持续到傍晚,后来等关君山长大了一点才知道,也就是在那个下午,吴曼真签掉了关永越找律师拟好的离婚协议。

同关永越轻飘飘承诺的永远吃不完的巧克力不同,吴曼真实打实地放弃掉了很多本可以争取到的补偿条件。

关永越拿到签好的离婚协议,马不停蹄指挥司机把他在这个家里仅剩的一点痕迹全都抹除。关君山听见动静,在隔壁房间哭得直喘,哑着嗓子叫爸爸。

纵使这样,关永越也没多停留,过来看他一眼。

关永越走后没多久,天气忽变,下起大雨,当晚关君山发起高烧,吴曼真抱他去医院,检查出关君山有一颗乳牙已经蛀穿,一下又吃了太多巧克力,便害起急性炎症。

好在挂完一瓶吊水,又观察了许久,关君山的高烧终于在清晨时分退去。吴曼真守在床边一整夜,哭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但并不代表闭着眼睛的关君山不知道。

因为她的泪水滴到关君山的嘴唇上,关君山没忍住舔了舔,苦涩又咸。

指望一个五岁的小孩立马理解“离婚”是什么或许很难,但关君山后来还是学会了从橱柜里消失的物品、合照缺失的另一半以及永远缺位的某种角色里猜到了这个家中发生的变化,他不再缠着保姆问关永越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住,也很少在吴曼真面前提及想吃巧克力这件事,如果吴曼真喜欢水果和蔬菜,那他多吃一点也没关系。

因为比起吃巧克力的快乐,他更希望妈妈可以不再流泪。

这就是关君山对于“欺骗与利用”的第一启蒙。后来他随吴曼真搬回香港,从无所顾忌的港媒口中得知了关永越出轨的真相,每每想起那个下午里被一块巧克力哄骗的自己,便觉得吴曼真的一个巴掌,实在是太轻太心软。

而巧克力这种食物,也被彻底从他的生活里除名。他无法接受欺骗利用,虚情假意与虚与委蛇,可人性的底色往往又大多如此,因此这样的关君山变得难以接近,甚至在某些传言里,变成了最独善其身、不通情理的那类人。

林好达的出现,无非再一次证明了这件事。

只是关君山讶异于今晚自己要靠止痛药才能把他忘记,于是他收回了不会把林好达拖进黑名单里的决定,也发誓以后会改掉一头痛就吃止痛药的习惯。

对关君山来说,拉黑一个人就代表丢掉一段关系,没有人会从垃圾桶里捡回不要的东西。只是如果有上帝视角的话,当时他还是太自信,话也说得太满,世界上哪有什么一定不会再见到的人?

对于关君山,今天注定是不太愉快的一天。

因为就在一个小时之后,他又一次见到了林好达。

时间是晚上十点半。

打车软件上的队伍已经排到了五十号开外,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城市交通几乎陷入停摆。

林好达挤在人群里,半边肩膀近乎被斜飘进来的雨丝打湿,叫车平台队伍爆满,他只能参与争夺的士的混战。一辆车开上坡还没停稳,所有人“轰”地一下涌了上去。

林好达被裹挟得动都动不了,拼命拍打车窗企图让司机开门载客,可司机却坐在车里连连摆手,一踩油门冲了出去,林好达被尾气熏个正着,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雨还在下,雷声轰隆。林好达放弃与他们争夺的士了,打算先回休息区等一会儿,就算这场雨真能下一天,等后半夜人没那么多了,他总会有办法回去。

好在酒店的服务还挺不错,贴心为淋雨的客人准备了热水和毛巾,林好达湿答答地走过去要了条毛巾,站在那里擦拭头发。

这个点入住的客人基本都已休息,大堂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像林好达一样在休息区躲雨的人在小声交谈。

忽然间电梯响了,紧接着一阵脚步声传来。林好达自觉往旁边靠了靠,刚走到落地窗旁,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沉声询问前台能否帮忙叫车。

林好达身体反应得比大脑更快,转过头去,一眼看见了站在那里的关君山。

关君山说完诉求,正等待前台帮他联系业务部,忽然感觉到身旁目光,偏过头来,恰好与林好达四目相对。

“……”两个人注视着彼此,均沉默了少时。

林好达正欲开口,关君山一言不发地转过脸,十分自然地无视了他。

纵然少许失落,林好达却也觉得合乎情理,关君山对他误解颇深,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只好捧着热水,默默收回了视线。

他站得不远,听见前台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过来。因为大雨,各平台业务暴增,酒店也无法联系上车立马来接人,关君山只好妥协,又问可不可以叫来司机将自己送去目的地。

前台的工作人员也很无奈,再三解释,现在运力紧张,车和人都是不可能立马到位的,又安抚道:“关先生可以先回房间休息,如果有车可以调度过来的话,会第一时间联系您。”

空气沉默半晌,久久都未听见关君山的回复。

林好达忍不住抬头看去,关君山头稍低,垂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左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手指用力,微微泛白。

“关先生,您还好吧?”

林好达等了片刻,才看见关君山抬起头来,神情一如往日镇静自然:“好,先这样。”

他退后几步,离开前台,同转身同时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我暂时赶不过去,司机和车都堵在路上。”

关君山绕到了柱子后,林好达看不见他的身影,却听见声音隔着很近的距离:“我喝过酒,开不了车。”

“嗯……是。”

“现在医生怎么说?”

“好,知道了,我会尽快赶来。”

电话到这里应该挂断了,关君山却迟迟并未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也没有离开。

林好达手里的纸杯已经慢慢变温,他本应该走开或者去换一杯热水,可犹豫再三,还是从柱子后绕出去,正面迎上了关君山:“关先生,我听见你需要人送你出去。”

这大概是迄今为止他在关君山面前最直接的一次,没有百般请求,万般周旋,甚至带着一丝唐突与冒失。究其原因,这一次,林好达并不是为了自己。

果不其然,关君山皱起眉来。他正要拨另一通电话的手指微微停顿,抬起眼,对上林好达的眼睛:“是。”

林好达本以为他会继续忽略自己,闻言稍稍松了口气,正要继续说下去,关君山却略过他,径直往电梯走去。

“关先生。”林好达连忙跟上去,缀在他身后,“我有国际驾照。”

关君山闻言,忽地停下脚步,重新转过头看他,目光冷冷:“林好达。”

“我没工夫陪你再玩什么猫鼠游戏。如果你仍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现在不是个好时机。”

他稍稍停顿,目光落在林好达沾着水珠的脸上,终于多了点情绪波动,可惜是不屑的口吻:“我劝你不要打错算盘。”

林好达垂下眼,方才淋了雨又被毛巾蹭过的眼皮微微发红,情绪激烈地颤了颤。显而易见的是,他没有料到关君山对他的印象已经差到了这种地步,如果有的选,宁可时间倒流回自己决定走出廊柱的前一秒。

“抱歉。”林好达短促地喘了口气,发丝不停往下滴着水,“可我没有这么想。”

“我只是想帮你。”他抬起脸,鼻梁上架着的眼镜被雨淋得花茫茫一片,还没来得及擦干,因此林好达视野里的关君山也变得朦胧起来,连带着他脸上那点不耐烦,都变得不那么尖锐。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

林好达到底还是没说下去。他找不到一个恰当的形容词,也许关君山把他想得比十恶不赦还要更坏。

可关君山发誓过不会再给他任何表演的舞台,他没有多停留一秒,在林好达说完之前便越过他离开了。

窗外暗紫色的天空闪了闪,云层翻涌,划过一道闪电。

林好达仍旧站在落地窗旁,等了片刻,一道堪比白昼的闪光过后,他看见了从电梯折返回来的关君山。

林好达捏住纸杯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同在港大初见时如出一辙的是,关君山最终去而复返,并决定无论如何再多给林好达一次机会。

他的耐心格外少,不知怎么遇上林好达,却永远比旁人多了两分自我说服的决心。

也许是关君山实在无可奈何,林好达在这方面的运气出奇的好,每次都恰好赶上他没有plan b的时机。

“你拿的什么驾照?”隔着四五米的距离,关君山确认道。

“在这里可以用。”林好达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窗外雨越发的大。

关君山和他对视片刻,将车钥匙抛给他,最后道:“不准多问,不许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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