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会在脑子里想着另一张脸

小镇的日子平和而安宁,生活在这里,仿佛连时间都被无限拉长,变得悠远宁静。

却没想到意外很快降临。正月初三,新年的氛围还很浓,林好达原本和关君山商量一起去镇外的集市逛逛,他在社交平台刷到推荐,那里有华人社团正在举办新春集会。

目的地在十多公里之外,午后刚开车出发不久,关君山接到电话,是唐琛打来的,告诉他自己和江添意刚落地机场,现在正往停车场走,估计三十分钟之后就能见面。

电话挂断,车上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林好达犹豫许久,试探着问:“你让唐琛来的?”

“不是。”关君山立马否认了,想了想又说,“添意应该不知情才对。”

总之两个人在车里干坐着瞎蒙答案也毫无意义,关君山踩了脚油门,又掉头往来时路开。

回去的路上,林好达摸出手机给江添意发消息,试图打探他们忽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除夕时两人明明聊得火热,江添意还约他出来喝东西,兴致勃勃地要分享她的婚礼细节。

林好达当时说得含糊,解释自己提前回去陪家里人过年了,江添意立马善解人意地表示OK,回来再约。

他自以为瞒得十分成功,想不通到底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

来这里度假的人多,车在机场高速上堵了一会儿,等抵达时,车门从里推开,先下车的是唐琛。

他倒是神色自然,态度谈不上与平时不同,冲林好达点头问过好,便绕到车后去拿行李。

这时,另一扇车门也开了,江添意从车上下来,短发齐肩,黑超遮面,裹着皮草,十足的气场和派头,不像来度假,倒像来抓包另一半偷腥。

林好达没忍住偷偷抿嘴笑了一下,江添意原本黑着一张脸,见状也被弄得不尴不尬,只好朝他快步走来,“笑什么啊!严肃点!”

林好达连忙忍住,装作正经。

江添意摘下墨镜,手指隔空点点他,“待会儿再教训你!”

接着气势汹汹朝关君山的方向,手里的提包直接扔出去,打中关君山的一边肩膀,像是气极:“关君山,你到底什么意思啊?是不是从来没把我真心当过朋友?”

关君山似乎压根没想到她这一出,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唇,表情也罕见地有一秒停滞。

江添意盯着他冷笑一声,还要扬手捶他,被一旁的唐琛止住了,林好达也赶紧走过来,两个人好劝歹劝才把人劝住,总不至于在大马路上就算起账来。

回到家,林好达张罗着给长途飞行的江添意和唐琛做饭,关君山想跟进去帮忙,被林好达赶出来了,交代他领着客人参观房间。其实房子不大,比起他们之前住惯的条件也十分一般,不过可能是景色的加成,江添意去花园里转了一圈,情绪已经有明显的好转。

没过太久,林好达从厨房里端了一口涮锅出来,放在餐桌的电磁炉上刚刚好,鲜红浓辣的锅底,上面飘着一层油花和辣椒碎,平时不觉得多难得,如今在国外,又是春节,外面冰天雪地的,光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热腾腾的,喷香开胃。

林好达洋洋自得,讲起他那天去超市里闲逛,怎么拾金不昧的故事,谁承想失主也是个中国人,为了感谢他,特意送了他好几包珍藏的红油锅底,是异乡生活的“硬通货”,轻而易举买不到的东西。

有他这么一开头,桌上几人也都应和,纷纷聊起自己在国外留学或生活时遇见的趣事,桌上的涮锅咕嘟咕嘟沸腾冒泡,食物的香气慢慢蒸腾成飘散,弥漫在空气里。

红油热辣,蘸碟浓郁,林好达吃得眼眶水润,鲜红饱满的嘴唇一抿,停下来吐舌头嘶嘶地抽气。

人人都笑着盯他,偏偏他自己浑然不觉,只顾着招待吆喝:“动筷子呀,食材不够我再去拿,冰箱里还有好多呢。”

一顿再红火不过的团年饭,吃得鼻尖冒汗,舌头都快失去知觉。饭毕,林好达开始收拾碗筷,关君山刚要跟着站起来,被唐琛一巴掌按了回去。

“我去帮好达。”他端着冷却下来的锅往厨房里走,边喊,“好达,家里有没有洗碗机?”

这下桌上又只剩下两人。关君山很想假装听不懂唐琛的言外之意。

江添意坐在对面,隔着一臂的距离,两人均沉默了少时。江添意唇妆吃得差不多掉完了,却没什么所谓地开口:“反正这次我挺生气的,好达是你对象,唐琛他是你合伙人,那我呢?”

江添意双手环胸,拧着眉毛看他:“虽然我认识的关君山确实就是这么一副独来独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可如今你有值得信任的人了,也有爱人。”

有些话再往下讲就太过煽情,江添意扭过头,目光虚虚落在前方,装作冷淡的口吻:“这屋里随便拎出来一个人,都能为你的事情辗转难眠。”

她颇有些不甘,不想如此轻易饶过他,生气又觉得没必要,反正自打第一次见面,就看透了在某些方面,关君山是个千年罕见的榆木疙瘩,便回到日常两人的相处模式,忿忿道:“算了,懒得同你多费口舌。”

林好达和唐琛在厨房里鼓捣完洗碗机,江添意走进来,一脸困倦地打着哈欠,说要借林好达的房间补觉。

唐琛便去附近的酒店订房间,再把行李顺带搬过去,虽然这点小事完全用不到三个人,林好达还是提出让关君山开车送他们。

城市并不大,热门酒店都集中在一块区域,只是旺季需要确认是否还有空房,连着奔波了几家,好在最后总算订到了不错的房间。

林好达帮忙将行李箱推上楼,剩关君山独自坐在车里,在楼下等待。

在午后临近傍晚时分,不算太炽烈的阳光中,关君山缓缓降下车窗,看着小镇繁忙而热闹的城市广场,脑海中江添意的话还在不停反复,如同一枚投进湖面的石子,虽已消失不见,还剩一圈圈涟漪回荡。

有句话江添意说得没错,他理应是这样的人,独来独往,独善其身。

这是他从小就习惯的事,没有无缘无故的体谅,更没有莫名其妙的善意和靠近。

吴曼真情况恶化,病情急转直下,电话打倒他这里时,正是同林好达莫名冷战的那几天。

在此之前他已经努力很久,以为还能回到最初那副毫无芥蒂的亲密与体贴。林好达是他不会听从谁安排放手的人,最后一点自私的爱和喜欢,关君山第一次心甘情愿想要送花的人是他,想要给予约会和承诺的对象也是他。

没想到最后连这份心意也轻易被消磨了,可能当时彼此都不太冷静,当林好达没有犹豫地否认掉他的付出和在意,一场大雨倾泻在关君山的世界里,天空变得昏暗,一切坚持的意义如同暴雨冲刷下的腐朽骨架,轻易地坍塌。

可能确实带着一点逃避的念头,交代好公司的事之后,他独自飞到这里,借着陪伴母亲的借口,也掩埋掉了一部分的情绪和自我。

连生活也逐渐变得规律而机械,游走在酒店和医院两点一线间,被医生请进办公室谈话,看很多晦涩难懂的临床数据,最后得到一些意义不大的建议和结论。

就像很多人接触过他之后给出的评价:关总是个兴致不高,情绪没什么波动的人,很适合做生意上的伙伴。

仿佛他就是天生为了攫取利益而制造的机器,只因为就算在风险和痛苦中也能保持冷静,所以生活渐渐变得如同谈判桌上的交易,交友也像,恋爱与婚姻同样难逃其中。

他不免顺着想下去,所以,一旦这样的自己忍不住向林好达流露出一丁点的脆弱,又会被他怎样看待呢?

是为了挽回爱人捏造的借口,还是精心计算的一场让人心软的戏码?

关君山不敢赌,却也变得越来越无法忍耐,如果可以从在乎的人那里得到一些担忧或体贴,连他也会有无法良好自控的时候。

也不是没想过万一林好达提出要飞来探望他,关君山早就罗列好了一串理由:医院的陪护标准严格,无法随便带人进去,又或者母亲的情况已经稳定好转,其实自己打算近期返程回国。

千算万算,最后还是算错人心,也许所有感情都是无法精密计算出结果的,这是他最大的错。

在下着雪的夜晚,酒店房间的玻璃蒙上一层淡淡雾气,关君山握着手机,垂眼看见路边忽然出现的某个人,那一瞬间忽然觉得自己回到十多岁的童年时光,明明抛下诱饵默许这场恶作剧的也是自己,怎么到头来还是会为恶作剧的失败而感到挫败,甚至生起气来?

在乘电梯下楼的短暂间隙里,他努力想弄清一件事:看见林好达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自己是否也有一瞬间的如释重负?庆幸他并没有抛弃自己,明知航程漫长辛苦,最后还是降落在这里。

如果真的是这样,关君山难以再假装忽视不理,只好把新的问题摆在自己面前:是否最好从今天开始,摆脱掉那个自私、冷漠、表面逞强的关君山,正如江添意所说,他不再是孤立无援的一个人,有朋友,也有爱人。

如何才能变得稍微坦然一点?因为这个世界上多了几个比他更坦荡的人,如果人生可以以锚点计算,在此之前的二十年里,关君山的人生锚点被教育要焊得牢固,最好与利益紧紧捆绑,直到如今才产生了一些改变的信号,令他想要重新连接一些人,连接一些关系。

得到过真心的关怀和在意,便再难回到那个冷冰冰只有自己的锚点,就算关总也如此。

第二天清晨,温度升高了不少,阳光也更为和煦,在去探望吴曼真的路上,江添意表现得沉默而凝重。

吴曼真身体尚好的时候,见证了她与关君山的相识,订婚,虽然最后两个人无法真的结婚,但在江添意看来,吴曼真是少数给过她一点关心和疼爱的长辈。

也许是以为他们总有一天会结成伴侣,每次见面,吴曼真总会给她准备很多礼物,请她陪自己聊天,逛街,喝下午茶。

也曾不止一次私下里叮嘱她好好陪伴关君山,照顾关君山,虽然“脾气有点差,但君山人不坏,也顾家,会是很好的丈夫”。

江添意从小离开了母亲,曾经十分渴望过有谁像这样关爱自己,正如一个标准的妈妈的形象:温柔,端庄,体贴又善解人意。

虽然很不想把气氛弄得悲伤,最后她还是没忍住在病床前流下了眼泪。房间里很安静,阳光穿过纱帘落在吴曼真枕侧,江添意拭去眼泪看向关君山,问他:“阿姨还有没有机会醒过来?”

“有。”关君山告诉她,“最新的技术和药物已经投入临床应用阶段,如果试验成效达标,后续我将申请参与二期的临床试验。”

“我不会放弃。”

江添意和唐琛没办法在这里待太久,初七就要回国准备开工事宜,林好达对回程时间犹豫不定,实在是担心关君山一个人留下来,虽然关君山表示完全没必要,这种时候又表现得像一个不懂温存的渣男。

回程的飞机在午后起飞,林好达前一天晚上磨磨蹭蹭收拾行李,表现得十分不舍,一直到半夜才勉强整理完,蹑手蹑脚出去洗漱,才发现原来关君山也没睡,披着薄毯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也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林好达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肩膀抵着肩膀,谁都没先开口。

虽然只是短暂的分离,但两人都心知肚明,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于一些原因,关君山的归程还没办法现在确定。

讨厌这样沉默忧愁的气氛,林好达便主动提出:“要不要看一部电影再去睡?”

仿佛同看一部电影,正在成为他们之间新的得以达成平衡与妥协的情感链接。

关君山没什么犹豫就说“好”,把身上的毛毯让给他,又起身去拿他的杯子。

林好达翻了两页片单,想加快速度,便随便在一个喜剧片的封面上停住,转头问关君山:“这部怎么样?我没有看过。”

关君山正在流理台冲洗杯子,抬头扫过来一眼,声音混在水流声里:“可以,我也没看过。”

客厅里的灯光暗下来,关君山坐在沙发上,耳边是缓缓响起的影片前奏。又是一部老片,林好达仿佛在这方面尤其天赋异禀,剧情不复杂,甚至有些俗套,关君山很快想了起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走神,注意力渐渐偏移,连电视里面发出夸张的罐头笑声都无法将他重新吸引。

与他不同,身旁的林好达看得十分认真,也十分配合地在该笑的地方发出笑声,他身上穿着浅色的法兰绒睡衣,是在附近的连锁超市里购买的,关君山身上是成对的另一件,藏青色的,林好达当时推着购物车一眼看中,等付完款了才想起询问他的尺码,又急急忙忙找人去换。

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林好达戴着副框架眼镜,即便如此镜片后面的眼睛仍旧黑而湿润,皮肤白皙,在灯光下发出淡淡的蜜色光泽。关君山那时没有机会,现在从这个角度才发现原来他的鼻子也很小巧,鼻尖挺翘,五官精致得如同橱窗里能轻易获得喜爱的人偶,不分年龄性别。

关君山后知后觉,却也不得不承认,原来从一开始,先动心的就是自己。

可能是察觉到了关君山的不认真,林好达按了暂停,有些疑惑地侧过脸来,“怎么了?”

“没怎么。”关君山这样说,又问他:“困不困,要不要先去睡?”

林好达表现得有些不太高兴,质问道:“不是说好一起看完再睡吗?”

关君山便笑了,说“对”,安静了一小会儿,才说:“那继续吧。”

林好达收回视线,正要去摸遥控器,却被关君山先一步握在手里,“下面会有一段激情戏。”他说得一本正经,“还要看吗?”

林好达缓慢地转转眼睛,有些心虚地松了松睡衣领口,心虚地逞强:“嗯,又不是没看过。”

紧接着反应过来,眉毛拧起看向他:“你之前看过?”

“没有。”关君山立马澄清,“只是不小心刷到过片段。”

林好达“噢”了一声,尾音转了几转,意味深长地笑:“原来关总你平时都喜欢一个人看这些。”

“当然。”关君山坦荡荡地承认,告诉他:“不过我会在脑子里想着另一张脸。”

林好达脸一红,被噎了下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拍他肩膀,“你不要乱说。”

“你怎么知道是乱说?”关君轻松捉住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腿上,轻轻揉捏他骨肉匀称的指节,嗓音喑哑:“我一个人的时候还会做很多别的事。”

林好达假装听不懂话外之音,不想再搭理他,扭头继续看电影。

可关君山提醒的没错,接下来的画面尺度果然超过了他的心理预期,林好达不理解这样的片子怎么会被划进喜剧片单里,究竟是谁做的分类推荐。

林好达向来不是很热衷于看这这类画面,有些尴尬地偏过脸,假装研究墙上的装饰画。

没想到还是被关君山抓包了,他笑声低沉,按住林好达不安分的脖子,问了好几遍:“究竟是谁说要看?”

林好达的一只手和后颈都牢牢被他捉在掌心,这时再想逃,已经为时已晚,关君山轻轻一拽就将他拥进怀里,林好达试图挣脱,反而被他压得更近,直到两副胸膛紧紧贴在一起。

深夜,墙上挂钟发出滴答轻响,电视音量被调到适中,传来潮湿黏腻暧昧不明的动静。

林好达一张脸涨得通红,耳廓如同要烧起来,昏暗光线里,两片唇瓣湿润发光,“我要去睡了。”

十分缺乏信服力。

关君山侧过头,靠近少许,几乎吞掉他的呼吸,停了几息,才哑声问:“可不可以。”

林好达眼神闪烁,搬出十足理由:“我……眼镜会弄花的。”

关君山听见几乎要笑出来,十分贴心地承诺:“我帮你摘掉。”

抬手将他鼻梁上的镜框拿走,折好,丢到一旁。

又重新问一遍:“可不可以。”

林好达被他逼得毫无办法,“可……”

话没说完,下一秒,已经被关君山含住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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