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被讨厌的理由

关君山坐上车,让司机先把林好达送回住处。车驶过路口,林好达坐在可以看见维港那一侧,很自然地降下车窗,拿出手机拍起了照片。

关君山听到声音,扭头过来沉默看了他半晌,见林好达放下手机,便问,怎么又不用相机拍了。

林好达收回视线,抬头看他一眼,有些含糊地应了一声,好像说:“不太需要。”

晚风从窗户里灌进来,把他前额的发丝吹得纷纷扬起,轻飘飘的,压根没什么重量可言。

关君山盯着林好达的脸,看他发丝下露出来的很亮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透出一种让关君山无法摸透的情绪。关君山鲜少有这样的感觉,于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没有把话题继续下去。

车开到半路时忽然下起雨,是那种细且绵软的雨丝,飘到脸上带着湿润的气息。在人来人往的闹市街口,司机放林好达下了车,雨势又肉眼可见地大了点,林好达跨出车门,同关君山道了句“晚安”,像只兔子一样蹦蹦跳跳钻进了人群。

窗外霓虹闪烁,轮胎下的水潭里倒映着旺角灯火绚烂的夜景。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林好达离开后,一直萦绕在车里淡淡的奶油甜香也终于散去。

关君山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气味,他与旁人的距离感也由此而来,因为他很讨厌闻见不纯粹的味道。

林好达却不一样。虽然他身上也有关君不太喜欢的甜品的香气,但还不至于讨厌。每当他靠过来的时候,都会让关君山想起水果味的慕斯冰淇淋。

就算是不太喜欢甜品的人也无法在夏天拒绝它,关君山短暂地为林好达找到了一条不被讨厌的理由。

林好达冒雨跑回酒店,站在门廊下擦拭衣服上的水珠,同时伸长脖子努力张望,想要看看关君山的车离开了没。

下了雨,空气里蒙着一层薄纱样的雨雾,林好达还没数清几辆,这时绿灯亮了,关君山的车子在队伍里排第一个,开过路口,接着提速,很快地从他面前驶过了。

林好达甚至都来不及反应,目光先一步捕捉到关君山的侧脸,吞没在上升的深色玻璃里,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英俊而冷淡。车身反射出一块光斑,宛若流星般从林好达的视野中飞驰而过。

这几天里,林好达曾很多次看过关君山的侧脸,在校园,酒店,医院走廊里,在将要合上的电梯门缝里。

离开香港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他也如愿以偿,在能抓得住关君山的那一秒里,在心中默默对他道了别。

今夜过后,他们不会有再见的可能。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是多云,气温凉爽,是林好达抵港之后最宜人的一天。

航班预计在下午三点半起飞,广播已经在做最后一遍催促登机,林好达姗姗来迟,出现在登机口。他拖着行李箱跑上廊桥的时候,甚至因为太慌张被绊了一下。

三点二十五分,在钻出云层的一点阳光里,飞机滑出跑道。此刻在城市的另一边,提前结束行程的关君山也抵达了医院,搭电梯来到顶楼的单人病房。

医生护士和照顾吴曼真的几个佣人都已经等在那里,关君山迈出电梯,眼下微微发青,难掩疲惫,问他们:“怎么回事?”

“太太的情绪不稳定,总是哭。”回答的是他右手边的一名佣人,年纪稍长,也走在其他人前面,“中午还砸碎了一个花瓶。”

关君山转过走廊,又问:“伤到自己了吗?”

“没有。”另一个女佣立马否认,停顿两秒:“只是不让我们进房间,连午饭也不许送。”

关君山沉默少顷,皱了皱眉,“上午有谁来过。”

“张太太和李太太,进去待了一会儿,十分钟。”又是年长的那个女佣接话,有些犹豫道:“她们走后没多久,太太就不好了,司瀚少爷送的花也都砸了,说都要换成玉兰花。”

“玉兰?”关君山脚步稍顿,侧脸看她,“去找了吗?”

“是……可现在花期都已经……”

关君山收回目光,抬手示意她不用继续说了,径直走向吴曼真的病房。

走廊里静悄悄的,阳光稀疏落在地砖上,护士说吴曼真刚刚打过安定,现在已经睡着了。

一行人停在离病房稍远的位置,只余关君山一个人上前,他抬手正要推门,目光自然下垂,忽地瞟见门前静静放着一只三十公分的玻璃花瓶,清水漫过细长颈部,里面斜插着几株粉白的玉兰花。

关君山稍稍转过头,叫来佣人,她上前几步,看清地上那个花瓶,愣了愣,连忙道:“这……今天没有别人来过啊。”

关君山不语,沉默盯了会那些俏生生的玉兰花,吩咐她将花抱进病房。

佣人却在身后叫住他,递过来一个信封,说是压在花瓶下面的。

关君山接过来,视线落到浅色的信封上,上面用粗号马克笔写了“关先生”三个字。

关君山当下便有了预感,这封信和这瓶花究竟会出自谁之手。

毫无疑问,拥有很多幼稚念头的林好达。

吴曼真果真在熟睡,恒温恒湿的空调安静运转着,太阳完全从云层里露出来,撒下柔和的辉光。

关君山坐在病床边拆开了信封,林好达总共在里面塞了一张便签,一张相片,一张折扣券还有一枚平安符。自关君山六岁以后就再也没收到过这样的“赠礼”了,因此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身处幼儿园。

林好达竟然还能真的就每一样东西同他认真解释:第一,折扣券是来自关君山公司楼下街对面那家面包店的,里面的甜甜圈和牛角包都不错,九点之后还会有打折活动,可惜林好达只能享受一次,于是把多余的折扣券自作主张留给了关君山;

第二,相片是昨晚在步行街偷拍关君山的那张,当然林好达在信中没有丝毫愧疚,也没有使用任何“偷拍”这类不好的字眼,他狡辩说自己拍了却没藏私,反倒主动大方赠与了关君山,实在可以称之为高尚。同时叮嘱关君山务必好好珍惜,这一张无论光影还是人物都乃一绝,绝对可以被列为关君山的人生照片之一。全篇不提关君山这个模特本人的功劳。

第三,平安符是林好达刚毕业那年在上海的华安寺求来的,相当之灵验,为了证明这一点,他甚至同关君山说了一个自己当年求完符被香火燎了头发,师傅告诉他有血光之灾不过因为有符所以能逢凶化吉,结果一周后真的灵验的都市怪谈。可惜关君山虽然出生在香港,却并不信这些,看完林好达绘声绘色的讲述反倒觉得他本人更好笑一点。

便签的末尾,林好达留下了他怎么说都不嫌多的感谢,以及对关君山和其家人的诚挚祝福。他还告诉关君山,虽然以后可能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但自己会记得每天为他敲电子木鱼的。

电子木鱼,听起来同林好达本人一样的不合时宜。

关君山读完这些啰嗦的语句,视线又一次落到床头盛开的玉兰花上,难得生出另一些不受控制的想法:比如林好达的自由,以及他永远不懂取巧而显得笨拙的感谢。

关君山听过多少声谢?他早就数不清了。别人大多会送他玉石珠宝,或者现金股票,没有人会送上这样一份幼稚园水平的感谢信,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

关君山可以觉得林好达愚蠢又倒霉,或者比他想象得还要难缠,却难以怀疑林好达的真心。

关君山刚把信封折好,这时病房的门响了,安保经理来请他去看监控,说已经查到了是谁在病房前偷偷放的花和信。

关君山本想说不用,自己已经知道了,犹豫片刻还是起身离开了病房。

林好达大约在十二点左右第一次来到医院,那时他手里抱着的是一束百合,走到吴曼真的病房前却没进去,站在门外停留了五分钟,然后转身离开了。

过了两个小时,他再一次出现在监控画面里,手里的百合已经变成了后来关君山看见的玉兰花,行色匆匆,一只手还拖着行李箱,把花和信封放下就走了。

看完监控,经理站在一边小心观察关君山的脸色,问他,需不需要把视频交给警方处理。

关君山插着兜站在那里,神色平静,追问他打算怎么处理,经理仿佛受到鼓励,气势足了些,言之凿凿要把林好达揪出来,还要找律师起诉他。

因为几支不值钱的花和一封信?关君山忽然笑了,心想如果林好达知道了不晓得还乐不乐意每天为自己敲电子木鱼。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离开监控室前,让经理把监控视频打包发到自己律师的邮箱里。

傍晚六点,林好达的航班抵达目的地。

他在飞机上睡了一路,醒来时廊桥已经升起,其他乘客也已经开始下机。座位太窄,硌得林好达全身酸痛,只好排在最后一个下机。

走进航站楼,他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下楼去行李转盘拿行李。已经连上网络的手机叮叮咚咚不停弹出新消息,林好达在等待间隙掏出手机,点开消息列表。

有关心他是否平安落地的同事,也有提醒他明天开会的领导,对接业务的群聊里更是一刻都没停过,@他的弹窗一直在闪。林好达捡重要的回复了几条,又切出去,下意识地刷新了界面,然后划到下方,沉默盯了两秒关君山的头像。

他点进去,手指在屏幕上敲键盘,速度很慢,每个字都要斟酌再三,想问他今天有没有去过医院,又觉得这样显得拐弯抹角,暗藏心机。

也是关君山非常讨厌的那一类行为。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发。大厅里的空调有些冷,林好达穿得薄,搓了搓手臂,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等一路颠簸回到出租屋时已经近八点,林好达匆匆吃完外卖,又打开电脑接了个临时需求,洗完澡躺上床已经十二点半,这一天虽然不用上班,却比想象中更累,他趴在被子里刷了会视频,困得泪眼朦胧直打呵欠。

明明早就该睡,却一直坚持着,林好达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可又忍不住想:万一呢?也许呢?

就在他半梦半醒快要睡着的某一刻,颊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林好达条件反射般支起脑袋,发了一会儿怔,涣散的目光才重新聚焦起来。

关君山的头像弹到了消息顶部,林好达揉揉眼睛多看了两眼,才小心翼翼点了进去。

他发来一张照片,夕阳下的那几支玉兰,安静矗立在床头,花苞微绽,似乎比林好达离开时开得更盛几分。

“谢谢。”

关君山在照片下方对林好达说。

夜色中,手机屏幕的微弱亮光点亮房间一角,林好达的心脏好像不受控地跳慢了几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在等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可以用分数来简化衡量,那么从见到林好达第一面开始,关君山对他的每个行为都处于扣分状态,有时一分有时十分,虽然很难说清这种分数到底有没有下限,或是改变究竟从哪一刻开始,至少在这天的午夜时分,关君山终于愿意放弃成见,把林好达的分数拉回到零分状态。

即使很难有再见的机会,林好达也不愿永远当一个只拿负分的讨厌鬼。

成为偶尔才会让人需要的慕斯冰淇淋,不算最好,也不太坏,暂时划不进关君山的喜爱范畴,也不会留在回忆里还惹他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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