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俗套爱情

林好达是被手机震醒的。

空调打得太足,吹得他手脚冰凉,同一个姿势维持得太久,半边肩膀已经完全麻木。

他动动脖子,抬眼看了眼时间,还来得及。手机还在震,震得他大腿发麻,林好达拿出来一看,果然是上司给他来的电话。

林好达难得生出点反骨,挂断电话,起身要走。

他动作太急,没注意脚下,小腿蹭到了茶几边缘,上面的纸杯也跟着晃了晃,洒出来几滴清水。

林好达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面前不知何时多出一杯水,他俯身碰了碰杯壁,一试温度,还是热的。

林好达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抬头扫一圈周围,除了他坐过的这一小块,其他地方都是平整的,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丝毫不像有人来过的样子。

所以这杯水,是专门接给他的?

林好达想来想去,觉得很大可能是某位同事路过发现了自己,好心替他接了杯热水。

他这么想着,心情少许变好了一些。

林好达搭电梯下楼,穿过大厅来到户外草坪,司仪正在调试设备,他刚一露面又被抓去处理故障。

离仪式开始只有十分钟时,天空忽然飘来一朵乌云,紧跟着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是他们做执行时最怕的一种状况,再多的努力也无法保证最佳天气。

宾客已经抵达,此时却只能挤在廊下躲雨,按照计划,林好达被安排在户外组,因此优先去解决设备淋雨的问题。

关君山撑伞前往草坪,抵达时又被告知仪式推迟的消息。

助理杨跃站在他身侧,询问是否要回房间休息。关君山没有立马回答,他站在爬满绿藤的廊柱下,望着草坪中央舞台的方向,沉默了少时。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林好达双手扯着沁了水的防雨布,十分吃力地将露天的音响设备一一盖上。

雨珠顺着发丝不断下滑,又沿着下巴一颗颗砸进草地里,他身上的西服外套湿了大半,身上又冷又沉,处理完设备,才想起去找负责物资的同事要伞。

廊下的宾客等得渐渐不耐烦,纷纷转去了内厅。林好达站在没什么人的花架下等雨停,天气预报显示这场雨至少要下半个小时,在此之前,谁都着急,却什么都做不了。

穿着婚纱的新娘还是先一步杀了过来,气势汹汹,眼影都已经哭花,抓住新郎同旁边的酒店经理,哭着说要退婚,今天不结了。

场面一度混乱起来,哭的哭,哄的哄,闹的闹。离得最近的林好达也加入了劝说,向新娘保证半个小时后雨就会停,再不济他们可以启动plan b,将仪式挪到室内举行。

新娘一听,哭得更凶了,闹着说不行,不允许,她就要在草坪上结,天塌了都不能换地儿。

新郎见她如此胡搅蛮缠,当下便冷了脸,低声训斥今天来了多少人物,怎能容着她耍小性子。

眼见着一对新人要当众吵起来,林好达赶紧将他们分开,淋着大雨夹在中间,被当做沙包一样地揉捏。双方吵着闹着,加上亲友伴娘助阵,七嘴八舌,也不知哪句话刺痛了新娘,她一扬手,林好达发誓他是真想躲来着,谁没事乐意一挨巴掌啊,可位置使然,一个清脆的巴掌就这么生生刮在了右脸上。

世界安静了一瞬,无人说话,紧接着右耳铺天盖地涌起尖锐的啸鸣。林好达偏过头,胸膛起伏,艰难喘了两口气,苍白嘴唇动了动,刚要说句什么,眼前一黑,直挺挺晕了过去。

无数张陌生面孔在他视野里不停旋转旋转,越来越快,林好达努力想抓住些什么,却是徒劳。不知是否烧得昏了头,失去意识前一秒,他觉得自己似乎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有人接住了他。

关君山从浴室里出来,看见杨跃刚送走医生,走过去问他:“怎么说。”

“退了烧,也喂过葡萄糖了。”杨跃把卧室门带上,放轻声音:“休息一下就好了。”

关君山点点头,走到衣橱旁拿了一条新领带,又让杨跃把淋湿的衣服拿去送洗。

“需要为林先生单独开一间房间吗?”

“不用了。”关君山扣上表带,转头看一眼房门,“就让他在这睡吧。”

不然林好达十有八九又会偷偷跑出去,在走廊随便找个沙发睡大觉。

杨跃愣了愣,回答“好”,看了眼时间,提醒道:“雨停了,仪式差不多要开始了。”

关君山让他先去门外等,他换好衣服,正要离开,脚步稍停转向卧室,走过去,推开了一点门缝。

林好达躺在大床中央,呼吸平稳,嘴唇也比之前多了些血色,只是脸色依旧很白,在睡梦中也很不安稳,紧紧皱着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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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君山推门的姿势没有停留很久,很快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

林好达昏昏沉沉自晕厥中苏醒,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

很难想象短短一上午竟如此精彩,思绪慢慢回笼,他从床上坐起来,环视一圈房间,记忆有些断线,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酒店的某一间行政套房里。

手背上隐隐刺痛,他垂眼看见上面的无菌贴,反应过来应该是有人给他输了液,断断续续想起自己晕掉之前的事,赤脚下了床,推门走出卧室。

客厅安静,空无一人,房间里的摆件整齐划一,果盘香槟也都完整,丝毫没有入住过的痕迹。只有靠近门的行李间摆着个银灰色行李箱,林好达去浴室洗了把脸,出来经过沙发时,看见上面扔着一条湿了的丝织领带。

林好达当下生出些疑惑,在工作群里发问,究竟是哪位好心人士送他来的房间。同事们可能都在忙,半晌也只收到两条零星回复,一个答不知道,另一个说,听讲好像是被人抱回去的。

抱回去?谁能同他这么熟悉?

林好达愈发奇怪,总不可能是上司将他送回来,又忽然大发善心为他开了一间房?他不好再问,索性当成未解迷案,不再去管。

关君山一整个下午都没再见过林好达。

好在对此他早有预料。林好达若能在床上安静待到他回来,等到周一开盘,港股莫不是能暴涨千点。

与他相反,杨跃反倒有些担心林好达的病情,还在关君山面前提了一嘴医嘱的事。当时关君山正坐在沙发上办公,闻言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眼神有一点冷,落在卧房的门上,语气也显得不那么高兴,提醒杨跃:“去做你自己的事。”

杨跃立马停止了关于这位林先生的话题,停顿几秒,又说:“好的关总。”

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雨,晚宴比原先筹划得更隆重了,新娘重新换上婚纱,想要弥补中午并不圆满的仪式。

关君山换了套晚礼服,抵达宴会厅,首都许多生意场上的熟面孔都来了,关君山一路穿过大厅,不停有人同他碰杯、问候。

没过很久,消失一下午的林好达重新出现在他视线中。

他身上的黑色西装比起上午时大了一号,显得他更瘦了,外套里面空荡荡的,像是能塞下好几只枕头。关君山在人群中看着他忙碌地跑前跑后,一会儿试灯光,一会儿帮伴娘戴手花,哪还有半分生病虚弱的模样。

大部分人都病容寡淡,可林好达明显更属于另外那一小部分。他的脸色苍白,脸颊绯红,笑起来的时候,嘴唇也比关君山记忆里鲜红了不少,灯光轻轻晃过,林好达的一双眼睛像含着春水,潋滟多情,带着一种纯真又勾人的味道。

关君山沉默地盯了他半晌,才后知后觉发现他今天没有戴那副老气横秋的黑框眼镜。

林好达还在和伴娘说话,可能因为音响干扰,他们凑得十分近,林好达靠过去时会下意识扬起一点下巴,露出一小截粉藕似的脖颈。

好在晚宴很快正式开始,厅中光线渐渐暗下来,林好达也拿着对讲机回到了同事身边。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舍,可不知怎么,关君山偏偏看出了那点依依不舍,如果不是关了灯,林好达还能同她聊上许久。

关君山觉得林好达缺少一种分寸感,他现在在工作,而不是约会。

他不禁又想,如果是自己,大概不会雇佣林好达这种三心二意的员工来做事。

这时周围响起一阵掌声,关君山的思绪被打断了,他不再走神,开始认真观礼。

仪式过程乏善可陈。对关君山来说,这类的爱情故事都拥有统一的模板,在哪里哽咽,在哪里落泪,在哪里拥吻,如同好莱坞最卖座的那种爆米花片,闭上眼都熟知剧情套路。

他站在幽微的光线里喝着香槟,嘴角含着一点恰如其分的笑,看上去被这样的爱情故事感动,实则已经开始分神,并逐渐感到无法忍耐。

直到看到林好达的脸。

关君山看见他站在新人背后,虔诚又安静地流着眼泪。

他看上去深受感动,沉浸在这样俗套的爱情里难以自拔,用纸拭过的眼尾泛出一点红晕,眼泪仿若不要钱的塑料珍珠,成把成把地洒,足以论斤卖。如果真是这样,林好达大概早就成为一方富翁。

关君山想到这里,唇边淡笑略真了几分,仰头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

仪式结束后是传统晚宴,宾客可以去舞池中央跳舞,关君山没有携伴出席,也有了即将订婚的人选。可即便如此,还是有许多人主动朝他搭讪。

他一一婉拒掉,直到某个最近在谈的合作方执意将自己的女儿塞到面前,关君山推拒不成,只得放下酒杯,绅士地邀请她共舞。

女孩儿看上去年轻,不过二十岁出头,害羞地伸出手,蝴蝶一般转着圈飞进他怀中。她的真丝裙摆上镶着碎钻,追光灯下仿佛银河落入其中。两人跳了一支华尔兹,关君山体贴迁就她的步伐,一曲结束,灯光渐暗,女孩儿心脏扑通扑通地跳,搂着他的后颈不愿放手,撒娇还要一支舞的时间。

关君山低头嗅见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将她推开一点,表示自己还有事,在她失望的目光中先行离开。

杨跃就在宴会厅门外等待,见他出来主动跟上来。关君山径直往洗手间走,一边走一边解领带,袖扣,衣扣,最后甚至把身上的礼服外套脱下来扔给他。

“拿去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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