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白色郁金香

林好达听完,愣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睛看他,很认真地解释:“我没有不想和你在一起。”

关君山盯着他,声音低缓:“即使发现我骗了你?”

林好达移开目光,舔了舔嘴唇,小声说:“对啊。”

关君山轻笑一声,抬脚往前走,不说一个字。

林好达没有犹豫很久,立马追上来,“等一下啊。”

他拦在关君山面前,像有点欲言又止,“好吧……可能只是有点伤心。”

“伤心。”关君山低声重复了一遍,垂下来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看着那些皮肤下面的青蓝色血管,忽然问了一个很不像会从关君山嘴巴里问出来的问题。

“林好达,”他这样问,“你是更想见到我,还是躲过这场伤心?”

他们站在一株十分茂盛的葡萄藤下,周围环境明亮却不刺眼,偶尔有风声和虫鸣,四周充满了宜人的白噪音。可关君山的眼神变得很难懂,瞳仁黑沉,连一丝光都穿不透,表情也十分晦涩沉冷。

林好达没有听过这种形容,仿佛伤心变成一场大雨,只要能躲到屋檐下,就可以等待放晴。

于是他想了很久,小心谨慎地做出了选择:“还是见面吧。”

林高达往前迈出一步,更靠近了关君山一点,手腕也被伸出来的枝蔓蹭得痒痒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某些逾越的话:“你这么忙,难得有时间才见我。”

关君山垂下来的手背血管跳了跳,顺着爬起一股十分细微的痒意。明知道说好听的话是林好达一贯的伎俩,却仍旧没能忍住,任由大片复杂朦胧的情感蒙蔽了自己。

即使不确定甜言蜜语听多了是否真的会成为现实,但至少在他这里,概率现在已经升至了百分之二十。

这不是一个太好的预兆。

大概是在见过林好达四五次以后,关君山偶尔会萌生出一些幼稚的念头:比如成为那种不会冷淡到只让人觉得伤心和讨厌的人,让情感在他的身体中自由流动。

开些可有可无的玩笑,会说略显幼稚的玩笑话,不用担心犯错,不承担任何人的期待,也不代表任何利益与价值,只是和气而平淡地与每个人相处。

可以变得自在一点,平庸一点,也傻气一点——就好像林好达这样。

随着和林好达见面的次数不断增加,关君山也越来越多地想起这些形容。遗憾的是,除了呆在林好达身边,关君山目前还无法在其他地方复制这种微妙的感受,这导致了一件事,好像关君山开始变得在乎起林好达的态度与反应。

这当然是不对的。

关君山第一次发现这种情绪,是在他与江小姐的某次约会结束后。那天关君山送她的约会花束是白色洋桔梗,他照例提前了十分钟抵达餐厅,雪白鲜嫩的花苞压在桌布上,层层叠叠,像冬天挤在枝头的新雪。

江小姐准时出现,第一眼看见桌上的鲜花,有些意外,脸上的笑意凝固了几秒,又恢复如初,“送我的吗?”侍者替她拉开椅子,她把那束洋桔梗抱起来,低头嗅了嗅,鲜绿的枝叶轻拂过鼻尖。

关君山如往常般询问:“还喜欢吗?”

如果是平时,江小姐大概会说“喜欢”,然后停顿两秒,抬头朝他眨眨眼,说“可惜不是正确答案”,可那天,江小姐沉默下来,过了很久才说:“不太喜欢耶,可怎么办呢?”

她轻而慢地笑笑,又说:“这次猜对了。”

在送江小姐回家的路上,杨跃打来电话,告诉关君山是谁回答的白色洋桔梗。江添意坐在副驾,安静听关君山讲完电话,忽然问:“能告诉我是谁猜出来的吗?”

关君山理应像真正恋爱中的男女那样,用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含糊过去,可不知怎么最后还是说了真话,告诉江添意:“他不在香港。”

江添意“哇”了一声,小声道:“原来真的有这个人,害我担心了半天。”

关君山在红绿灯前停下来,看了眼窗外夜色,问她:“担心什么?”

“我怕真的是你猜到的,”江添意很坦荡,很大方地告诉他实话,“那样我就有了不得不与你认真培养感情的理由。”

送完江小姐,他又开车回到公寓。

时间接近深夜,关君山抵达家中,在玄关处发现了保洁留下的字条,上面写着洗衣液和消毒剂已经所剩不多。

他自己在外面生活时是没有请佣人的习惯的,只有一个固定时间上门做清洁的阿姨。关君山折好便签,换上鞋重新出门,好在楼下就有一家进口超市,里面有他需要的大部分日用品。

从超市出来,关君山路过一家正要打烊的花店,店主正忙着把不新鲜的花材整理丢弃。托江添意的福,现在的关君山已经认得大部分的鲜花,他拎着手提袋走进去,试图搜寻一捧白色洋桔梗,刚刚送江添意的那一束,因为太过常见与平庸,其实他并没有仔细看过。

可惜店里的花材已经所剩无几,关君山的目光环顾了几圈,没有任何发现。这时老板迎上来,询问他要买什么花,关君山犹豫半晌,告诉他,想选一束纯洁的、漂亮的、看上去温和又毫无攻击力的。

尽管事后想起来应该称得上鬼迷心窍,毕竟当时关君山脑海中浮现的是具体的某一张脸。

所以他的形容听上去很古怪也很违和,不像是选花,更像在挑人。

一位纯洁的,温和好相处的漂亮小姐,又或者漂亮先生。

关君山耐心等待了五分钟,一束被丝带扎好的白色郁金香送到了他的手中。

雪色的郁金香,花瓣柔嫩,根茎却笔直,有一种柔软却坚韧的气质。关君山拿着花束搭电梯上楼,没有忍住在进门前先拨通了林好达的语音电话。

他那时并没有联想到花与人的关系,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对于某个人的特别在乎,还以为只是因为林好达答对了一道难题,所以应该获得自己的特别奖励。

可惜同样是送花,送给江小姐是必选项。

就好比玩游戏,江小姐是主线,需要忍受枯燥乏味的日常攻略,一步步小心通关;而林好达却是不经意间发现的支线奇遇,无关于任何社交礼仪与现实考量,明明有真心,期待着,却又要装作不在意。

于是在林好达抵达香港的前一晚,关君山忙完工作,给他发去消息,假装“不经意”得知了林好达要来出差的消息。

关君山表现得意外、平静,没有太多关注,很快说起别的事情。在电话中耐心安抚了林好达的抱怨和小脾气,甚至还告诉了他自己在外留学时的一段不为人知的经历,表现得温和、友善,又富有强大的包容心。

相比起不太成熟的林好达,关君山觉得自己是一个十分合格的成年人。

那晚他睡得很好,第二天清晨醒来时精力十足,早早抵达了名下入股的某一间酒庄,并度过了较为不错的一个早晨。

自从代行了关永越大部分的职权之后,关君山的时间被各种工作和社交邀约挤占得十分满当,很难腾出时间度过私生活,这也是难得的一天,他提前处理掉大部分事务,拥有了一天完整的珍贵假期。

司机载着林好达抵达酒庄大门时,他正在酒窖里选酒,晚上有一个小型的私人晚宴,请的都是一些与关君山私下关系还不错的朋友。

他们通过监控看到提着电脑包的林好达走进酒庄大厅,关君山正要离开酒窖,上楼准备与他见面,这时杨跃忽然在一旁提醒:“林先生先前一直不知道提供这份合约的甲方是您,等会不晓得会不会被吓到。”

关君山停下脚步,转过身时皱着眉头,虽然没说什么,表情还是变得不高兴了一点。

他问杨跃为什么会被吓到的语气,令杨跃想起之前在北京那一次,明明应该在挂点滴的林好达发着烧偷偷从房间里溜走,关君山回去时看着空荡荡的床铺,从齿缝里挤出“不知好歹”四个字时的样子。

——当然也许是自己脑补得太夸张了。杨跃又立马反省起来,觉得很可能是关君山平时情绪表露得太少,每次遇见林先生都意外地常被调动情绪起伏,才令他这个助理产生了不合时宜的误解。

想到这里,杨跃承认了自己的失言,并向关君山道歉。关君山站在那里沉默良久,从酒柜里抽出一支红酒,“我昨晚同他讲了留学的一些事……”

关君山忽地停住,把那支酒递给杨跃,最后说:“如果心情不好,带他来酒窖转转。”

“好的,关总。”

既然关君山向来成熟又公平,既然林好达可能会因此变得不太高兴,关君山决定给与他一点小小的补偿,用于交换这一点无伤大雅的隐瞒。

离开酒窖后,坐在观光车上,关君山萌生出悔意。

坦白来说,自己很少有过需要考虑他人的念头。他有成功的资本,殷实的家境,收益颇高的社交圈层,一切都合理且自如,数十年如一日地以他为轴心运转。

除了家庭和亲缘关系,关君山曾谈过一次短暂的恋爱,对方是在留学时认识的一位同性,长相干净,性格也温和。校园恋爱天真单纯,分手原因也很简单,关君山毕业要回国,对方则选择留在国外继续升学。

温吞水一样的恋爱,既没留下太多美好回忆,也没有什么不堪,直到回国三四年后的某个新年,对方发来祝福消息,关君山出于礼貌,回复了问候。

本以为这就是结局,直到第二天清晨起床,关君山清理群发讯息时,发现对方半夜时回复的消息,他说:“我与你在一起半年,一直觉得很辛苦,你不懂得恋爱,也从不会顾虑别人的感受。”

关君山看了很久,决定还是说点什么,可能自己当年不成熟,做了什么不够体贴的事。

他在对话框输入完,点击发送,屏幕上弹出红色感叹号,被拒收了。

关君山讶异地又尝试了一次,结果还是失败了。不是他的人生容许不了失败,可能是因为单纯地好奇,他通过两人重叠的交友圈联系上了对方,并约在假期里的某个下午见面。

同大部分的前任重逢戏码不同,两个人进行了一场平和且体面的谈话,关君山第一次得知了自己在恋爱中种种让人不满甚至可以称得上恶劣的行为:比如下雨时把对方丢在餐厅独自回宿舍,纪念日忘记送花和礼物,甚至在临近毕业时因为忙于与关永越争吵而电话关机,一个星期都联系不上人这件事。

关君山十分平静地听完了,沉默许久,对他说了句“抱歉”。

分别时下起了雨。

窗外变得雾茫茫的,环境光昏暗下来,好像有人按下加速键,时间一下快进到傍晚六七点。

前任婉拒了搭关君山的车,推门走出咖啡店,站在廊下躲雨。关君山喝着咖啡,偶尔抬头看他叫的车到了没有,结果先等来了前任的现任。

一个长相平庸的年轻男人,手里抓着一捧鲜花,好像是冒雨赶来,头发淋了雨,滑稽地垂下来一绺,大衣也湿得乱七八糟,同相貌优越、衣着鲜亮坐在高档咖啡厅里的关君山有天壤之别。

可他看见前任的眼睛还是亮了一下,接着冲进雨中,接过那束湿淋淋的花,两人旁若无人地碰了下嘴唇,脸上露出了一种关君山从来没见过的,或许可以称之为幸福的表情。

关君山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垂眼看了下腕表,将两张小费压在了咖啡杯下面,然后起身离开了。

虽然不太甘心,关君山在回家的车上还是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除了吴曼真,这辈子他可能不会为谁真心诚意地挑选花束。

并且,也不会再与人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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