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将落未落的吻

在关君山的人生中,对一些事情的评判曾十分泾渭分明。

哪些是想做而不能做的,哪些是不想却有必要的,某些是为了吴曼真,某些是为了自己。

就比如高中的毕业舞会上,因为吴曼真十分希望他同一位年龄相当的富家小姐跳舞,所以关君山拒绝了那一个月内收到的所有舞会邀约,只为留给提前定好的对象。

吴曼真很高兴,陪同富家小姐的妈妈一起在看台上观礼。事实证明,两个人无论从身高、舞步或是脾性都十分不合,女生踩中节拍的次数少之又少,甚至连左右都分不清,若非关君山足够聪明且绅士,舞会结束后两个人将会沦为全校笑柄。

于是在出国留学后的某次圣诞舞会上,关君山第一次尝试了自己想做的事。他大方邀请了一位男生跳舞,虽然两个人跳得也很烂,左脚踩右脚,但彼此都很开心,一个月之后,他们也从不太合拍的舞伴成功升级为一对惹人羡慕的情侣。

关君山曾以为这是他做过的一件想做而不能做的事,具有某些值得铭记的特殊意义。直到后来恋爱失败,被前任批评自私自大,他重新回想,又觉得还是划进“想做却不必要的事”里更为合适。

更别提关君山后来跳过这么多支舞,他的怀抱里,也曾有各种人短暂停留。

关君山的四肢协调,乐感良好,也从不动手动脚。无论走到哪里,脱去身份的光环,他也还是舞池中的焦点,不过是一支舞。

所以一支舞而已,不会带来任何的必要性,想要性。

——甚至心动的可能。

房间中央有一面穿衣镜。

林好达只有在偶尔旋转的瞬间,才能在镜中抓住自己的身影,余下的大部分视野,都被关君山牢牢占据。

宴会厅里的音乐,隔着一道门,轻而缓地飘到耳边。他们不在富丽堂皇的水晶灯下,也不在人影攒动的舞池里,却在这样一间狭小的休息室当中,手脚相连,呼吸交缠。

林好达甚至已经不记得为何起舞,酒精在身体里发酵,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几乎跟不上对方脚步,视线也变得飘移,模糊不清。

那只手臂却仍旧十分蛮横地紧箍自己的腰肢,不留一丝逃脱的可能,林好达喉咙里溢出几声呜咽,他好像说了什么,可能是求饶,又或者是抱怨,求对方饶过自己,去找一个新的舞伴。

旋转停了下来,两个人稍稍分开,关君山握着他的手腕,林好达感觉到他的手心很烫,呼吸更烫。

他问林好达学会了没有,一支真正的舞,而非像刚刚那样滑稽幼稚的鸭子舞步。

林好达动了动嘴唇,刚想回答,一粒汗珠顺着关君山的下巴滑落下来,不偏不倚,砸在了他的唇缝上。

酒精作祟,林好达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那里。汗珠被齿尖划破,没入更深的池,和唾液彻底融为一体。

是一种很淡的咸味。

空气里的气息忽然灼热起来。

林好达分不清是热起来的空气点燃了关君山的眼神,还是一切反过来被他引燃,总之连自己也觉得热起来了,他动了动,十分心虚地挣脱开了那个怀抱。

两个人没有办法再维持那种起舞的姿势,一支舞曲不过三四分钟,林好达意识混沌,却也清楚听见外面的乐曲已经换了几轮。

于是他往后退,下意识想获得一些新鲜空气与降温的余地,可他退后一步,关君山便跟着上前一步。再退一步,再前一步。

究竟谁醉了?

林好达懵懂地抬眼看他,直到退无可退,脑海里蓦地浮现这个问题。

他的后背已经紧紧贴上那面穿衣镜,冰凉的镜面透过单薄布料,如久旱甘露,让他燥热的体温得以稍稍降下去。

可这样的好事没能维持很久,关君山一言不发,沉默地欺身逼近。他的脸颊很红,嘴唇却苍白,眼珠乌黑,英俊得像是蒙着一层不真实的幻影。

当他垂下头,视线跟着落下,林好达转过脸,从胸口渡出一口热气,仿佛快被对方身上的火星点燃,连喉咙都变得灼痛,呼吸也跟着颤抖。

沉默的房间,理应有人开口叫停。

可温柔的舞曲从门缝倾泻,抚平不安的神经,月光也从浓云中露出,静静淌入他们脚底。

夜色静谧得像童话,唯一不真善美的只有关君山。

他的气息随着靠近变得浓郁,带着一种很强的入侵感。下一瞬胸膛贴上林好达的肩膀,林好达闻见了从关君山身上传来的佛手柑的香气,连带着思维也渐渐变得迟缓,身体忽然轻飘飘起来。

他咬住嘴唇,安静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光线渐渐昏暗下来,林好达的世界中心仿佛正在上演一场百年难遇的月全食。

他没有想过会这样得到一个吻,来自关君山。脑海里所有神经元一瞬间完全失去串联,甚至都无法好好的将这个名字与举动排列在一起。世界荒谬得仿佛末日纪录片,快点来些什么阻止他,阻止他们,就算是在做梦,也拜托老天爷不要让闹剧继续上演。

“砰砰砰——”

也许是老天真的听见他的祈祷,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天花板上的吊灯闪烁两下,两副紧贴在一起的躯体皆是一震。分不清是谁先推开谁,总之,很快的,林好达终于获得了重新呼吸的机会。

敲门声还在继续,关君山退开了,也暂时放过他。

房间里静悄悄的,舞池里乐曲声断了,喘息声也变得格外明显。

“请问里面有人吗?”门口有人在问,可能是打扫房间的工作人员,看见了灯光透出门缝,便反复询问,不愿轻易离开。

两个人各站房间一隅,彼此沉默着,纷纷别开目光。敲门声声声煎熬,不断折磨着林好达,让他陷入一种随时会被闯入者发现的不安。

短短半分钟里,他的脑海中闪现出若干后果,出声或装傻,安全躲过或被彻底撞破。

终于,当他抬起头,动了动嘴唇,刚准备回应,关君山动了。

佛手柑的清香再度包围过来,浓得几乎钻透他每个毛孔。关君压低声音,让他想清楚再出声,万一被人发现,他们两个要怎么才能说得清楚?有没有人会信?

林好达被他的鼻息烫得头昏脑涨,半晌才回过神来,发现无法反驳,便红着眼睛,乖乖抿紧嘴唇。

房间重归安静,门口的脚步声持续了一阵,宴会厅中音乐又重新响起来了,一首轻缓的慢歌,灯光透过门缝,点亮他们脚下的那块地板。

关君山退后一步,垂下眼,在昏暗光线中看清林好达的嘴唇,水红湿亮的两瓣,唇珠饱满,形状丰腴。那些反射的灯光在狭小的房间里变得很亮,一下晃过嘴唇,下一瞬又晃过林好达的眼睛。

他听见自己嘴里还在说着什么。是的,他在威胁,言不由衷,口不对心。

每一句都是谎话,没有一个字是真心。

好骗的林好达,在听到“被发现”这几个字时,眼中的水雾忽然抖了一下,轻飘飘滑了下来,关君山离得极近,近到足以看清他湿漉漉的睫毛,令人心颤地一抖一抖。

胆小得令人可怜。关君山心猿意马地想,握住他肩膀的手指愈发用力,仿佛想要弥补方才未能触碰的遗憾。

这时门锁忽然“咔哒”响了一声,林好达吓得一抖。原来那人想要强行闯入,还好门被关君山提前反锁上了。

门外传来一声模糊的抱怨,脚步声渐远,高度压缩的空气终于得到稀释,林好达偏过头,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关君山也喘息两声,松开他,退回沙发。

空气安静得令人不安,林好达收回视线,发现关君山沉默地看着自己,不发一言。

他垂下眼,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噼啪作响,火星四溅,也烧得他唇舌发干,心跳加速。

林好达没办法分清现在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酒精蒸发了所有的思考能力,只好遵循本能,开口问:

“你刚刚,是想亲我吗?”

时间大概刚过午夜,话音刚落,林好达听见了楼下传来的钟声。

沙发上的关君山似乎怔了怔,然后飞快移开了目光。

他什么都没说,脸上流露出一点可能是后悔的神情,眼睛里的热度也渐渐退下去,这一切都是林好达走过去靠近他时看见的。

总之,无论如何,房间里的这个人很快又变回了林好达所认识的那个关总,无论在现实或梦中。

空气中的火星覆灭了,夜色变得有一点凉,很像那种一觉醒来发现魔法消失事与愿违的空洞。

如水的月光照在楼梯上,关君山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踩过一地银色,他一路向下,最后又重新回到那片喧闹的灯火中心。

林好达坐在沙发上,晕眩袭来,天地倾倒,在彻底闭上眼之前,他似乎又闻见佛手柑的香气了。

谁在碰他?是幻觉吗?

如果是,能否将这段不真实的记忆一起留下。

连带着那个将落未落的吻,以及事后想要求证的突兀提问,自这个午夜过后,哪怕只能沦为一桩亦真亦假的梦境。

可不可以不要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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