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我们好像偷情

走出海洋公园的时候,关君山又买了一支糖果送给林好达。

夕阳完全沉入暮霭,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林好达接过糖果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唇撅了一下,看上去在责怪和撒娇中摇摆不定,不过最终还是收下了。

糖果摊前全都是小朋友,只有他们两个,好像那种不太懂得分场合的大人。

不过关君山觉得无所谓,在他眼中只看得见小口吞咽糖果的林好达。有一瞬间他在想,就这样一直下去也没什么不好,但很快又清醒过来,林好达应该不会愿意一直做他的地下情人。

就像被口腔含软了融化成黏黏糊糊的那种软糖,他们之间也开始变得不清不楚。在前往停车场的路上,人很少,路灯也不太明亮,关君山不由分说拉住了林好达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体温也热,宽大的指节轻轻刮过林好达的掌心,留下一点痒意。

天空变成了深紫色,四周安静,只有几声微弱虫鸣。明知不会有人在看,林好达还是稍微挣扎了一下,想把手从关君山手里抽出来,可他试过两次,发现关君山的力气很大,握他很紧,根本挣不开。

手指在摩擦中变得更热,在稍微有一点冷的秋夜里,两只手像这样贴在一起,也会让人渐渐被麻痹,很快放弃了挣扎。

一直走到车旁边,关君山才主动放开了他。车门拉开的时候,坐在前面的司机向林好达问好,林好达见到他有些意外,本来以为车里是没有人的。

他含含糊糊应了一声,钻进后排,显得心不在焉。一直在想刚刚他们一路牵手回到这里的事是不是已经被司机发现了,关君山在旁边叫了两声他都没答应,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忽然身旁呼吸声逼近,林好达晃了晃神,转过脸看见关君山靠了过来,正伸手去摸他腰后的安全带。

林好达的身体一下绷紧了,慌不择路往旁边躲去,一声“关总”喊得突兀,引得前面司机也从镜中看过来一眼。

关君山见他抵触得这样明显,也停下来,拧着眉毛和他对视了片刻。

林好达知道他在等解释,嘴唇动了动,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伸手把他推开一点点,又摇了摇头。

关君山立马把玻璃升起来。

前面的司机也像得到暗示,将车顶灯关掉了。

车里瞬间陷入昏暗,沉默许久,关君山始终没开口说话,林好达犹豫了一小会,凑过去一点,伸手摸到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有时候关君山会觉得,像这样用肢体触碰讨好自己的林好达,和小动物没什么两样。当然林好达不这么想,察觉到关君山又生气了,林好达便耐心地哄了他很久。

回酒店的路上又经过那家很火的冰淇淋店,关君山让司机停车去买。车门一开一合,车顶灯亮起,又渐渐熄灭了。

街边路灯透过窗户投进车里,林好达的小指还勾着关君山,眼睛有一点红,仿佛刚才的惊吓仍未完全过去,关君山伸手将他扯过来,语气不算温柔,问他:“被吓到了?”

林好达歪在后排,肩膀被他紧紧揽在怀中,看了关君山一眼,说“是”,显得有些惶惶,过了一小会儿,才说:“被发现了怎么办啊。”

关君山与他挨得很近,两个人身上的味道交融在一起,在狭窄又密不透风的后排车厢里,混合一种暧昧的热气,从指尖一直往上升,仿佛某种独特的、摆脱不掉的印记。

关君山因此稍稍放开他,往后退了一点,“不会的,”他轻声安抚道,“我明天就把他调到集团去。”

黑暗中,林好达缓慢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脸,直勾勾看过来,盯着关君山,说:“关总,我们这样好像……”

他的眼神闪烁两下,半张脸露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白净,鼻梁上的黑色镜框添了分稚气,显得纯真无比。

过了片刻,关君山听见他在昏暗中重新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情绪随呼吸一同从喉咙里吐出来:“像偷情。”

关君山愣了片刻,很快笑起来。伸手摸到他的后背,然后是肩膀,接着把他推到沙发座椅的角落里,就像刚刚躲在没有人的海洋公园里接吻那样,完全把人藏进阴影里。

关君山攥住他的手腕,俯身压下去,闻到他发间的香气,心脏也跟着变成充盈的气球,慢慢涨满纯净的气体,伏在林好达耳边问:“怎么会像偷情呢?”

他不爱江添意,宁愿给她没有爱的完整婚姻,林好达明明得到的更多。

这怎么能叫偷情呢?

林好达倒在靠背上,小声喘息着,关君山摸到他的下巴,往上是湿润的嘴唇,指尖在那里流连了一会儿,然后碰到了他牙齿的下缘。

“害怕被别人发现,还是更在乎我一点。”关君山这样问,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吻。

林好达被他弄得说不出话,刚打开牙齿,关君山的手指,摸到柔软湿润的舌尖。

“关……唔,关总!”林好达抖了抖,躲开他的触碰,含混不清地喊。

“……”关君山没有出声,在林好达嘴唇上不轻不重按了两下,才放开他一些,然后打开了灯。

林好达的嘴唇已经被弄得很红了,像饱满多汁的花蕊,微微肿起,上面泛着一层湿淋淋的水光。

关君山直起后背,在不算明亮的光线里沉默地盯了他少时,眼神很深,里面盛着比单纯的喜爱或愉悦更让人难懂的情绪。

“林好达。”关君山抬起手,短暂停顿了几秒,碰了碰他少许泛红的眼角,问:“要怎样做,才不像偷情?”

那晚的话题没有再继续下去。恍惚之间,林好达听见车外的脚步声,肩膀一抖,连忙从后排座椅上爬起来,坐直了,又伸手抹了抹自己的嘴唇。

司机捧着两支冰淇淋上了车。关君山降下面前玻璃。

林好达伸手接过冰淇淋,道谢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和嘴唇,红得吓人,也艳得吓人。

难怪司机都没敢多看他一眼。

按下车窗,冷风争先灌进来,林好达转头看向窗外,用冰淇淋一点一点抚平唇上的灼热。

第二天是休息日,工作上也没有安排,林好达一个人窝在酒店里,原本约好的话剧和游戏展也都没有去。

天空阴沉沉的,风有点大,温度很低,街上行人稀少,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景色也灰蒙蒙的,毫无美感。

清晨关君山发来消息,问他起床没有,林好达晚了一个小时才看见信息,没有别的想说的,便干巴巴地回复“起了”。

关君山不知在忙什么,可能是今天还要工作,又过了一个小时才回消息,让他“好好吃饭”。

林好达已经吃完了,点的外卖,是随便选的一家,骑手送餐路上出了个小事故,等送到时饭已经凉透了。

林好达早饿过了劲,草草扒了两口,懒得再点一份,便这么糊弄过去了。

怕关君山追问他吃的什么,也就没在回复消息。

整个下午他都坐在地板上刷手机,四处搜寻关君山的新闻报道。找到了他数年前留学回来时接手家族产业的新闻,又仔细读过之前他手里几个知名度很高的地产项目,还有作为青年企业家代表多次登上政经版面,当然最近的高频率关键词还是因为和江家联姻的事,两个人的照片名字频繁出现在各大娱乐新闻头条。

林好达越看越难受,一会儿心里没底,觉得像关君山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上自己,一会儿又觉得难堪,认为也许他只是一时兴起,玩过了就放手,这本来也没什么新奇的。

他本来就没什么优点,同江添意比起来,更是比月亮旁边的星星还要黯淡。就算关君山喜欢的是男人。

好吧,就算他真的喜欢男人,想要什么样的没有?要一夜的对象,要干净的,没有经验的伴侣,难道会找不到吗?这也不是多难的事。

明知是作茧自缚,林好达还是昏头昏脑想往里送。白活了三十几年,被渣男甩过一次还不足以学到教训,普通爱情里的苦就够他吃一壶了,遑论对象是关君山。

他该心动的。毕竟关君山一次又一次帮了自己,可本来心动就不算什么,这样的感情晾上一年半载得不到回应也就到头了,偏偏。

不知道该怎么办,明知这样荒唐的感情毫无未来。有想过干脆一走了之,连工作也不要了,躲回小城市,关君山想必不会跋山涉水来抓他,顶多赔点钱,违约费什么的,被行业拉黑也认了,回家开个小卖铺吧,好歹现在身上的存款也足够了。

可下一秒又犹豫起来,想起那张脸,关君山吻他时的表情,一颗心脏不知不觉就软了,连带着心尖上那一小块跟着颤啊颤的。明明舍不得远走高飞,舍不得再也不见,还拼命洗脑自己,在心里分析给自己听,不能走啊,走了工作丢了,他连赚钱的本事都没了,回家去不又得过回寄人篱下那种日子吗?

其实在哪里过什么日子又如何?他从来就不是工作狂。以前赚钱是为了养梁远,现在拼命工作是心里憋了一团火,一股气,不想叫渣男看不起。

可惜他这一生就是被性格拖累。要是真的心够狠,第一就不会遇上梁远,第二更不会被劈腿骗钱,现在也不会一头扎对关君山的一往情深里。

他这么想着,脑袋里思绪混沌,最后竟就这么歪倒在地板上睡着了,醒来时手机一直震,一直震,听上去十万火急。

林好达揉揉眼睛,爬起来接了,那边叫了他几声,他才反应过来,是江添意啊。

等挂了电话,窗外天色已经擦黑。林好达在地板上直挺挺躺了许久,此刻才慢慢返上后劲,只觉得腰背酸痛,浑身发冷。

手脚乏力的酸痛感一直持续很久,等他洗完澡,还没来得及吹干头发,胃里忽然火烧火燎,林好达按着瓷砖,转头吐进马桶里。

当晚的急诊是好心的酒店前台打车陪他去医院挂的。挂号的时候他扶着桌子站都站不稳,值班医生抬头瞟他一眼,随口问:“有没有家属朋友在这里啊?”

林好达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慢慢摇了摇头。

前台还要回去上班,把他送到抽血室门口就走了。林好达先去取号,一步一晃撑着墙壁走到机器边,拿了纸片又回到座位。

已经很晚了,抽血室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两三个和他一样挂急诊的病人。

值班护士只有一位,还要等号。林好达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偶尔神经质地抬头在大屏上找自己的号码,朋友圈被他翻来覆去刷新了好几次,上面的小圆圈一直转,直到弹出来最新一条动态。

是江添意发的,左下角的时间戳显示一分钟前。

没有文案,只有一张照片,江添意背对镜头站在花园餐厅的露台上,右手挽着一截男人的手臂。

林好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痛,喉咙也觉得堵,他赶紧把手机关掉了,四下看了看,然后才假装随意地清了清嗓子。

护士很快叫到他的号,林好达慢吞吞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抽血室。

里面的灯光很白,有点刺眼,林好达站在门口缓了半分钟才走进去。抽血过程很快,护士的动作熟练,却不算温柔。林好达按着棉签堵了一会儿针眼,血一直流个不停,他有点茫然,后来变成了害怕,护士却不太耐烦,给他换了个棉签,就让他回大厅等结果。

林好达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外走的过程中撞到了蓝色屏风的铁质撑脚,发出“哗啦”一声巨响,大厅里所有人朝他看过来,他脸上有点热,很快很低地说了声“对不起”。脚趾很痛,却不敢发出别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等痛得麻木了一点,才继续往外面走。

他扶着墙走了一段路,胸口越来越堵,值得高兴的是血终于止住了,他吸了吸鼻子,打算休息一下继续往前走,可下一秒,眼泪忽然毫无预兆滑了下来。

眼睛痛,头也痛。被撞到的脚很痛,针眼也痛。

所有的痛感像是商量好了一样,一齐涌了上来。

林好达觉得自己忍不住了,也可能是不想再忍了,反正这里也没人认识他。他靠着墙壁一点一点滑下去,最后蹲在地上,眼睛垂下来盯着地面,安静地流着眼泪。

没想过还会有人把大厅里的输液架弄出比他还响的噪声。

林好达边哭边这么想着。

“林好达!”

可下一秒,就听见有人在这么叫,声音很熟悉,离得遥远又仿佛很近。

林好达不敢相信地抬起脸,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一个身影疾步向自己走来。

是他。怎么会是他。怎么又是他。

怎么会是那个只一心想捉弄他,把他推进这一切麻烦之中的罪魁祸首,关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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