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相爱的时差

走廊上下着雨。

林好达起身的动作太突然,旁边正在添茶水的服务生躲闪不急,被椅子碰到手臂,一杯热茶直接泼到林好达的衣服上。

气氛安静了几秒,服务生立马惊呼起来,连连道歉,手忙脚乱去拂衣服上的水珠,林好达没被烫到已是万幸,不忍心苛责,便让她先离开了。

对面的关永越倒是十分镇定,冷眼看着一出闹剧,末了放下茶杯,冲林好达笑笑:“当心点啊。”

林好达俯身拿包,抿抿嘴唇,还是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关先生。”

他直起身,对关永越说:“我的确不太明白您口中的‘物有所值’是什么意思。”

“没关系。”关永越抽出餐巾蹭了下嘴角,冲他点点头,“你可以走了。”

“我的话还没说完。”

林好达打断他,“我觉得您这样形容自己儿子的婚姻,未免太过……”

停顿几秒,也没能继续说下去。

反倒是关永越看着他,忽然笑出声来:“怎么?冷血?不近人情?还是你想说……自私?”

“我替君山选择的婚姻,绝对是最划算的。”

“至于你……”他将前襟别的那枚钻石胸针拨正,不在意地拂去灰尘,“别跟我谈情说爱,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筹码。”

林好达沉默盯着他少倾,轻轻点头,“关董,谢谢您的招待,再见。”

“我叫司机送你。”关永越在身后叫住他,“万一有记者找上门,你知道该怎么——”

“不用。”林好达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将自己小孩的婚姻看作超市里促销的临期商品?要划算,要实惠,有利可图还不够,最好物超所值,中大奖一样换回多少倍于此的好处。

若非今天关永越亲自找上门,林好达永远无法想象这桩婚姻对关君山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他总要对自己遮遮掩掩,不愿吐露真心。

雨细细密密,林好达没有撑伞,沿着路一直走到餐厅正门,发丝几乎湿透。

他打开软件叫车,正在犹豫回医院还是住处,屏幕上忽然弹出来电显示。

是关君山打来的。

有多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林好达已经记不清了。

铃声响了十几秒,林好达才接通电话,“喂,”他将手机紧贴自己脸颊,小心翼翼开口喊了声:“君山。”

关君山的呼吸如同落在耳畔,他“嗯”了一声,四周似乎很安静,随着说话传来空荡的回声:“关永越见过你了?”

林好达犹犹豫豫地说“是”,有些迟疑地问他:“我是不是不该答应?”

他后知后觉担心起来,怕关君山会因此不高兴,吞吞吐吐地轻声解释:“我还以为能见到你……”

“没有。”关君山很轻很快地说,“我没有不高兴,也没有怪你。”

林好达吐出一口气,捏着手指说:“那就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林好达想起什么,又问:“你妈妈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刚做完第一次手术。”关君山声音平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情况不太好,可能要等下一次手术完再看。”

这算不上好消息。林好达握着手机,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安慰或祈愿都好,可他听见电话里传来的那个熟悉却疲惫不堪的声音,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也像被塞住了,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林好达。”最后还是关君山喊了一声,有些无奈道:“你在听吗。”

林好达“嗯”了一声,低声凑近了点:“可以告诉我你的地址吗。”

他不想隔着一根电话线,隔着距离,只说些不痛不痒的关怀。

“想去见你。”林好达小声对关君山说。

关君山静了几秒,呼吸轻轻起伏,声音微哑:“林好达……”

“不怕被拍到,也不怕别人怎么想。”林好达垂下眼睛,看见自己鞋面上的湿痕,忽然生出点委屈:“我们现在不是在恋爱么,关总。”

林好达赶到医院,在病房旁边的休息室里找到了关君山。

休息室是单人的,不大,一眼就看得到头,里面有一组沙发,墙角放着绿植和饮水机,窗帘是浅绿色,白炽灯很亮,不分白天昼夜,晃得人眼睛发痛。

空气里原本有很重的消毒水的气味,但是因为关君山躲在里面抽烟,一根接一根,就被很重的烟味盖住了,林好达推门进去时,没忍住咳了两声。

听见声音,关君山稍微迟钝了半秒,才转脸看过来。他指尖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随着动作扑簌簌下落,落在手背上,关君山没什么表情地收回目光,将余下的烟摁灭在面前的烟灰缸里。

林好达垂眼看过去,那里面已经叠着不下十几支灭掉的烟蒂,长短不一。林好达稍稍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关君山已经起身,向他走过来。他依旧很高,极其英俊,除了微微皱着眉,几乎与平时毫无区别。

“林好达。”关君山又用电话里那种语气叫他,嗓音被熏得微微沙哑。

他身上的须后水气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林好达站在原地,心头堵得厉害,伸手去摸他的手指,“对不起。”他盯着关君山的脸,这样说:“现在才来陪你。”

关君山感觉到被他冰凉的指尖缠住了,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本想说“没有”,不知为何停顿很久,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吴曼真躺在单人病房里,头发剃光,缠满纱布,全身插满各种颜色的管子,安静躺在浅色的床单下,有一种不太真切的诡异感,仿佛那些管子正在源源不断从她身体中抽走生命的活力。隔着一扇玻璃窗,林好达看见氧气面罩上的白色雾气时隐时现,隔得太远,实在难以辨清,只觉得她呼吸得极浅,极轻。

林好达一只手按在玻璃上,一会儿看看病床上的吴曼真,一会儿看看旁边那堆复杂仪器上显示的数值,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些什么,但也不想去问谁,最后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转过身,没想到关君山就站在不远处,十分安静地注视着他。

林好达慢慢走过去,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略微显得冷清,关君山伸手拉住他,动了动嘴唇,很想说什么,但是忍住了。

林好达低下头,摸到他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地问:“是不是很难过啊?”

关君山站在那里,轻轻摇了摇头。

林好达又蹭蹭他的手指,很笨拙地讨好,“要哭的话也可以的,我会装作没看见。”

关君山安静了一会,说“哭过了”,然后喊了林好达的名字,告诉他:“医生说她是因为情绪太激动所以发病的。”

“那晚我们吵了一架,离开之前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关君山攥住他的手指稍稍收紧了,林好达感觉到有一点痛。

不过他没有挣开,反而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关君山的手臂,对他说:“要是感到后悔的话,不如等她醒了,再亲口道歉。”

这两天关君山听过太多相似的安慰了。无数人出现在这里,说出一模一样的话,连表情语气都仿佛从同一面镜子里训练出来的,关君山的耳朵已经磨出厚茧,情感上也早就免疫。

可唯独林好达,似乎只有他是从心底里这么觉得的,吴曼真会醒,也一定会亲耳听见自己的忏悔。关君山凝着林好达那双很亮的眼睛,里面流露出认真与笃定,背后是吴曼真的病房,隔着一层隔音玻璃,吴曼真躺在病床上无知无觉地昏睡。

关君山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应该变得刀枪不入,脆弱是留给有退路的人,可惜自己并不具备这样的运气。可是在扮演成熟之前,他也只是想喘一口气,于是伸出手把面前的人按进了怀里。

太久没人经过,头顶的感应灯啪的一声熄灭了,两边都是房间,门紧紧关着,将走廊密不透风地包围在中间。

眼前光线瞬间昏暗下来。

在这样一条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上,鼻尖充斥着令人不适的消毒水味,林好达抬起手,十分纵容且隐蔽地回抱了他。

关君山在医院熬了一天一夜,身体已经耗到极限。

他枯坐在沙发上,不看手机,不回电话,脸色变得越来越灰沉,眼下微微发青,唇色惨淡,不知多久没阖过眼好好休息。

林好达觉得不能任由他这样继续耗下去,正好午饭后,吴曼真那边来了几个亲戚,一一关心过关君山,又主动表示自己能留下来陪护,等关君山回去睡一觉,换套衣服再来也不迟。

关君山面色犹豫,本想拒绝,谁料身旁的林好达抢先答应下来,说正好,关总再这样熬下去,只怕撑不了多久。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以为他是关君山新招的助理,看看他,又转过头看看关君山。

关君山沉默地看着他,一时间没有出声,林好达便自作主张打电话在医院附近订了间房,又从通讯录翻到司机号码,让他回家拿点换洗衣物。

事情很快敲定,等司机折返回医院,林好达便带着关君山下楼上了车。

司机之前同他见过,一照面便认出来,同林好达打招呼。

林好达为了坐实“助理”的身份,干脆坐到副驾,好在关君山也没什么异议,独自呆在后排,微微阖上了眼。

酒店离得不远,林好达不放心关君山在车里睡,到了之后狠狠心将他叫醒。

司机要帮忙,说要将关总扶上楼,林好达婉拒了,同他约好明天一早来接关总的时间,便让他离开了。

其实关君山并没有虚弱到需要人扶的地步,只是精神状态不太好,又缺少睡眠,整个人看上去迟钝了半秒的样子。

房间里并不冷,林好达一进去还是将空调打开了。

关君山停在走廊上,迟迟没有进门,林好达听见电子锁发出滴滴的警报声,转头看着他,眼神带着询问。

关君山张开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地毯上:“我还是应该回去,万一她醒了,万一医生要找家属……”

林好达把行李包放在地上,走过去,站到他面前,“可是你现在需要休息。”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林好达能看清关君山犹豫不定的神情,于是他伸手攥住关君山的领带,轻轻一扯,踮脚在他唇边印下一吻,“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我会帮你守着电话的,如果你妈妈真的有事,医院也会先联系你的。”

关君山怔了怔,掀起眼皮看他,迟疑几秒,最终还是抬腿迈进来。

关上门,林好达像哄小狗一样用手指蹭蹭他的脸颊,轻声夸奖:“好乖。”

这一觉睡得很沉,大约黄昏时分,关君山才终于醒来。

林好达给他放好热水,又打电话叫了餐,关君山换完衣服出来,见他正在收拾东西,鞋也已经换好了一只,关君山叫住他,问:“你要去哪里。”

林好达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解释自己没有带换洗的衣物,明早也约了人,谈一点工作上的事。

关君山压着眉头,动了动嘴唇,半晌点点头,说:“那……吃完东西再走吧。”

换言之是不要现在就走。

林好达答应了,不管有没有知道关君山藏在这句话后面的真实意图,总之他放下了背包,对关君山点点头。

关君山改变了计划,没有立马去洗澡,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等待送餐。

关君山身上套着浴袍,林好达坐在他身边,挨着他的肩膀,手指像闲不住,一直拨弄他的浴袍带子,一会儿卷在指腹上,一会儿又全部松开挽成一个松松的结。

睡醒之后的关君山显然恢复了大部分平日的强势和理智,也不再流露出之前的脆弱与伤心,他紧紧攥住林好达的手指,让他“别玩了”。

林好达松开浴袍腰带,笑着勾住他指尖,想念之前会像大狗狗一样抱自己蹭着自己的关君山,随口问:“刚刚做梦了吗?”

关君山“嗯”了一声,告诉他“做梦了”,然后像是回忆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梦到了很多寄居蟹。”

林好达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怔了怔,不过还是很快开了口:“怎么会梦到这个。”

他记得关君山好像也没有多喜欢寄居蟹吧。

“因为也梦到了你。”关君山安静两秒,转过头看他:“梦到了之前你送我去医院的那一晚。”

林好达反应过来,上一次吴曼真被送进医院,自己好像也在,只不过那时与关君山刚认识,两个人都对彼此有误解,关系更谈不上熟稔。

自己开车将他送到医院,又因为心软和愧疚,陪他在医院留了一整晚。他们待在医院无事可做,关君山便跟着自己看了一段寄居蟹的科普视频。

可惜吴曼真两次生病不是什么好事,林好达想感慨有缘分,又觉得实在不太合适。

这时门铃声响起,林好达起身想去开门,却被关君山按住了。

其实他的梦还没有讲完。梦中自己回到了半年前在医院那一夜,身边原本有林好达陪伴,就像现实记忆中一样,他们坐在走廊长椅上,一人一只耳机看寄居蟹视频。可是不过几个画面的切换,病房里的吴曼真忽然抽搐不止,病床旁的仪器红灯乱闪,护士拉上无菌帘,挡住了关君山的视线,关君山趴在玻璃上,只能看见代表吴曼真的心跳渐渐归于一条冰冷的直线。

梦中的自己回过头,想要紧紧抱住身边的仅剩的林好达,可一转眼,医院的走廊不见了,脚下铺满华丽的红色地毯,关君山推开面前的房门,映入眼帘是关永越那张脸,还有他身后一字排开的各色名门千金。

女孩儿们面容模糊,如同提线木偶,一步一步迈向关君山。

关君山转身要走,深不见底的走廊忽然扭曲成一团,化成一张无比可怖的深渊巨口,尖啸着要将他吞噬。

……然后关君山就醒了。

还好醒来看见活生生的林好达,他还在,可嘴上又说要离开了。

关君山不知如何开口挽留。同他说一个虚无缥缈乱七八糟的噩梦?是不是太过幼稚,没人会因为一个梦就惴惴不安,胆战心惊,何况这个人是关君山。

于是他沉默良久,松开手指,面无表情地说:“我已经休息好了,等会吃完饭,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我回医院守……”

话没说完,嘴唇忽然被翻身坐上腿的林好达狠狠咬住了。

他一边喘气,一边贴着关君山的唇角问:“不想让我走,为什么不说实话?”

关君山刚刚那一觉睡得不踏实,流了很多汗,也做了噩梦,林好达守在床边,听他喊了好多声自己的名字,眉头紧锁,神情痛苦。

他知道关君山现在精神上十分紧绷,也害怕自己表现得太体贴或者太疏离都会让他不适,可既然想要,为什么不开口?明明关君山知道的,只要开口,自己一定会留下来,陪他共同度过漫长的夜晚。

关君山闻言愣了愣,留下齿痕的嘴唇微动:“我……”

——实在不想表现得太脆弱。让你同情,让你看见另一个如此弱小的我。

话没能说出口,关君山撇开目光,转头看向另一边。

“你该知道的。”林好达固执地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行掰过来,让他重新看着自己,“我爱你,关君山。”

“无论你想要的是什么,”林好达垂下脸,嘴唇在他鼻尖上轻轻碰了碰,“只要我有,都会给你,只会给你。”

“……”视线相碰,彼此纠缠在一起,关君山嘴唇轻动:“你……”

他伸出手,把面前的人深深箍进怀里,在对方耳边低喃:“能不能留下来。别走,陪着我。”

先前放的热水已经凉了。关君山将人抱进浴室,拧开花洒,两个人的身上很快被打湿。

林好达脱掉湿透的浴袍,接着伸手去拉另一条带子,带子吸饱了热水,变得又湿又重,一时难以解开。

林好达眼皮都被热气蒸红了,十分专注地咬着嘴唇对付那里,关君山的浴袍腰带本来就坠在腰上,动作间不经意碰到,隔靴搔痒般的力气,实在刺/激得叫人难以忍耐。

关君山一只手撑着浸满水珠的湿滑墙壁,仰头深吸一口气,颈侧青筋也跟着微微鼓起,垂下眼,看见林好达湿红的眼角,实在无法再忍,单手扣住他两只手腕,关掉花洒,嗓音低哑:“算了……不弄了。”

林好达抬头看他,等呼吸稍稍平复,问:“不是要留下来陪你么。”

关君山推开玻璃门,拽下一条大浴巾将林好达整个人裹住,半晌才答:“也不一定就要做这种事。”

林好达不认可,裹在浴巾里的手指伸出来,攀上他湿滑的腰,关君山伸手去捉,正遂了他的意,林好达抓住他的手,又往下面滑去。

关君山没被拽动,脸上倒是露出点无奈的笑来,“别乱摸。”

林好达见他笑,便也露出一点笑容来,看起来无比纯洁:“不喜欢碰这里吗?”

关君山不想同他继续闹下去,丢下一条毛巾盖在他头上,帮他擦干净头发。

浴室里的水汽很温暖,林好达眯着眼睛想了想,小心翼翼开口:“是因为你妈妈还躺在医院,以后的事情都悬而未决吗?”

关君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低低“嗯”了一声。

“听上去好像很自私。”林好达低着头,自言自语:“可即使在这种时候,我也希望你能稍微快乐一点。”

关君山背负的责任和压力,都是林好达之前无法想象的,就算知道了也无法帮他分担解决掉一丝一毫。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对关君山来说最有价值的还是自己的身体,那么他也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还有一点点开心。

至少证明自己对他来说,也并不是毫无用处。

关君山沉默地拿出吹风机,将林好达摁在镜子前,林好达握住他的手指,急忙道:“先不要吹。还有一句话没说完呢。”

关君山漆黑深邃的眼珠定定看着他。

“关君山,可不可以请你多喜欢我一点。”

“我是指……”林好达脸蛋红红的,分不清是热风吹出来还是因为羞赧而升高的温度,“身体力行上的。”

浴室安静,偶尔只有水声滴答。

“怎么——”关君山喘了口气,盯着他忽然笑起来,“以前从没这么主动过。”

他放下吹风机,手指抚上林好达的后颈,那里有一块微微突出来的颈骨,轻轻搔过关君山的指尖。

林好达红着耳朵,垂下眼睛,侧过脸,张嘴含/住了那根手指。

酒店床头有安全套,拆开付费。

林好达抖着手指,挑了最大尺寸的那只,可还是不行。

关君山将那盒东西随手一扔,右手钳住他的指节,哑声道:“太小了。”

他的吐息极热,刮过林好达的耳垂,轻易激起他全身的颤/栗。

关君山低下头,吻住他的嘴唇,带着一点抚慰,在他的唇上来回辗转。

房间里的灯很亮,安静的空间里,林好达连自己含糊的呓语都听不见了,只剩下暧昧而激烈的其他声音。

他偶尔觉得自己廉价,用来安慰人的唯一手段也只剩身体,可又会在被关君山抱紧的瞬间涌出一些奇怪的满足。睁开眼看见关君山被汗水染透的眉眼时,林好达然又想起关永越说过的话:“关君山的婚姻必须物有所值。”

什么是物有所值呢?沉浸在连绵欢愉里的林好达控制不住地想,如果幸福也可以拿来做筹码,是不是就算留在自己身边,关君山的人生也是不后悔的?

他好希望此时此刻有人能来回答,可又觉得不甘心,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为关君山的人生下定义?都要逼他做“不后悔”的选择?

究竟谁才会不后悔?关君山本人还是他身边围绕着的甲乙丙丁?

林好达内心涌出一点怜惜,让关君山面对面抱自己。关君山停下来照做了,林好达被他抱起来,盯着他的眼睛:“关永越告诉我你的婚姻要有价值。”

一滴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流进发根里。

“可我只希望以后无论你和谁结婚,在谁身边,都觉得开心幸福。”

这就足够了。

对关君山来说,或许这只是人生中十分普通的某一个晚上。

硬要说有什么不同,无非就是有人对他说了一堆肉麻的情话,给与了一些安慰,不痛不痒,既无法改变现状,也不能指明未来的方向。

可对林好达来说,这也许是他生命里最刻骨铭心的一个夜晚,时至今日他还爱着关君山,对他的感情没有半分改变。

然而自那晚以后,他已经有一个月没再见过关君山,也不曾收到他的联系与回信。

吴曼真依旧昏迷,躺在遥远的异国病床上,关君山依然伴其左右,甚至为此暂停了大部分的工作与私人事务。而这些消息,除了一开始在各类八卦报纸占据了几天的版面之后,渐渐的,也变得无人记得,无人关心。

林好达结束了在香港的长期出差,回到了上海,依旧住在那间二十多平冬冷夏热的出租房里,过着早出晚归时常加班的普通上班族生活。

可他的生活也有一部分变得不太一样了。渐渐变得时常走神,时常对着手机发呆,时常翻看手机相册里储存的照片。

或许用这样一种方式,他在提醒,自己生命里某一部分跨越了漫长的时差,遗失在了地球上另一端,在吴曼真的病床边,遗失在了某个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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