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是我心甘情愿

林好达侧身往后让了一步,脸上有点热,“当然可以。”

他不是故意不叫裴明义的,只是害怕对上那一双深情款款的眼,加上裴明义又忙得很,林好达便心想算了吧,又不是正儿八经的过生日。

众人见他要留下来,搬椅子的搬椅子,拿碗筷的拿碗筷,佟苳正要带上防盗门,裴明义好似背后长了眼睛,说“等等”,转过头朝她笑了下。

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很快,就有人提着东西出现在了门口。

佟苳离得最近,抻头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立马瞪圆了,冲着林好达:“龙虾!”

两只手又比了个长短,“这么大!活的!”

裴明义点点头,东西送进了厨房,上来的两个人就走了。离开前裴明义叮嘱他们:“找个地方停车,等我电话。”

防盗门从外面轻轻推上了,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响起来。

客厅里很暖,林好达站在出风口下面,耳后那块皮肤隐隐泛着红,“你来我家做客,理应是我好好招待你。”

裴明义嗓音温和,不知怎么提起前些天他们去吃过的那间粤菜馆:“刚刚路过,看见鲜货不错,就挑了两只。”说到这里顿了顿,垂眼去看林好达,“你不是一直说想再去?”

林好达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竟被他真的放在心上,动了动嘴唇,又安静下去。

裴明义碰了碰他的肩膀,伸手想拢,厨房的帘子忽然掀开了,佟苳探出个头,盯着他们:“组长,这活的龙虾要怎么弄啊?”

她笑嘻嘻问:“清蒸还是爆炒?”

林好达扭脸看她一眼,有些为难,犹豫不决。

“我来吧。”身后裴明义笑了笑,抬手脱掉大衣,扫了眼厨房门上挂着的几副围裙,小声问林好达:“哪条是你的?”

厨房里响起点灶开火的声音,被叫去打下手的小叶掀了门帘走出来。

“怎么样怎么样?”佟苳一秒都等不及,见他抓着玻璃杯倒水,连忙把自己手里剥干净的橘子塞过去,“问了没有啊?”

“问什么?”小叶垂下眼,慢条斯理摘掉橘瓣上的筋络,想了想,才说:“一只做刺身,一只避风塘吧。”

“谁让你问这个了!”佟苳气不打一处来,恨他榆木疙瘩一样的直男脑袋,恨不得刚才进去的是自己。

“没那么快吧。”安静许久的晓茗一反常态接了话,慢吞吞道:“反正……我看好达哥的样子是。”

佟苳转过脸,同她对上视线,两个人盯着对方半晌,默默都叹了口气。

别人不知道,可佟苳是再清楚不过的。

她被调到林好达手下的时间最早,说得好听叫一个组,其实总共也就他们两个人,天天闷头加班做方案,周末还要去跑执行,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那时常忙到深夜,结束后林好达自掏腰包请佟苳吃宵夜。两人沿着马路来回走一遍,到头了也没几家店开门的,经常是做宵夜的已经收摊了,早餐铺子又还没开门,夹在中间这个不尴不尬的点儿,也只能去通宵营业的便利店买点烤肠饭团勉强凑活。

有次他们跟完一个项目,得到两天调休的机会,第二天不用上班,林好达便同意去清吧喝两杯。佟苳是名副其实的千杯不醉,下手不知分寸,才灌了林好达三四杯,就发现他已然双颊驼红,眼神迟缓。

佟苳一开始还以为他装,故意逃酒,林好达说要回家也拉着他不让走,等又灌了两杯,林好达已经彻底喝趴,抱着酒瓶子认起领导来。佟苳使了个坏心眼,明知酒后吐真情,还故意问他:“好达哥,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我朋友多,赶明儿给你介绍一个。”

她那时隐约猜到林好达不喜欢女生,毕竟工作上搭伙这么久,无论何时见到他,对待异性都拿捏着分寸,恰到好处保持着距离。

林好达听完,皱了皱眉,嘴里咕哝两声。

佟苳没听清,笑吟吟凑过来,林好达忽然挥开她,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脚步不稳去捡地上的包。

佟苳问他是不是要走,林好达点点头,大着舌头说:“回去了,以后……不会再来香港。”

说完推开椅子要走,佟苳站在那里眨眨眼,搞不懂和香港究竟有什么关系。

她伸手拦住林好达,说要叫车送他回家,林好达转头看她一眼,沉默几秒,忽然又激烈挣扎起来,怎么都不肯乖乖配合。

两个人动作一大,不小心拂落了隔壁客人的酒杯,佟苳连连道歉,一边摁住林好达一边叫人过来打扫,好在对方也体面,见他们这样,挥挥手,也就不做计较了。

那男人穿着成套西装,气质深沉,看样子也是刚从生意场上下来。挣扎之中林好达不知是醒还是醉,某一瞬忽然安静下来,眼神一错不错落在正在向酒保重新要酒的男人背影上。

佟苳还以为他终于清醒了,转了转用力过度的手腕,有些不满地抱怨:“这会儿怎么又不闹了?不是我说你,回家就回家呗……”

她绕到林好达面前,弯腰拾起他落在地上的手机,抬头的一瞬间,愣住了。

林好达愣愣地睁着一双圆眼,睫毛扇一下,一颗眼泪就顺着滑下来。

周围没有人在意,他为何安静流着泪。半张脸已经被泪水浸透,在昏暗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关……”他的嘴唇嗫嚅了下,抬起手,想要触碰那人的衣角。

一滴泪珠啪地坠在指尖,林好达被烫了一下,蜷缩着收回手指。

佟苳心脏怦怦直跳,一瞬间仿佛撞破什么秘密,喉咙干涩,赶紧按住他手腕,将人匆匆带离清吧。

回去的路上,林好达在出租车上睡着了。他蜷在后排一角,似乎是姿势不太舒服,始终拧着眉,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佟苳坐在他身旁,隐约听清几个字,却难以拼凑全貌。

裴明义刚出现的时候,佟苳还以为他就是林好达喝醉认错的那个人。林好达身边追他的人不少,男的女的都有,可林好达也只上过裴明义的车。

但多见两次之后,佟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晴天或下雪,每当裴明义出现在林好达面前,无论为他送花送水或细心体贴,得到的也永远只是林好达一句再妥帖不过的“谢谢”。

而那个仅仅因为一具肖似背影就让林好达安静流泪的人,应该早已成为了过去。

龙虾端上桌,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好评。

裴明义看上去像个含着金汤匙的富家公子哥,没想到下厨的手艺也是一等一的。林好达看大家都吃得欢喜,心里也像架了个锅子,咕嘟咕嘟小火慢炖着,温吞吐着泡,熨帖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还没意识到这簇火苗儿就是裴明义。

佟苳被虾肉烫得呼哧呼哧直吸气,囫囵说着夸奖裴明义的话,说他人帅厨艺又好,多金又浪漫,不晓得以后便宜了哪个家伙。

小叶坐在旁边,不动声色喝了口果汁,等放下杯子,林好达才看见他压得低低的眉头。

佟苳嘴上也是个没把门的,林好达赶紧叫她打住,别再说了。裴明义向来定性好,平时任旁人怎么在耳边吹风都难得分出个笑,今天也不知怎么了,被佟苳夸得后脖颈微微发红,抬手夹了块虾肉,细细吹掉上面的香料,放进林好达的碗里。

他低低“嗯”了声,顺着佟苳的话茬一叠声:“不知便宜了谁。”

再怎么装作没事发生,桌上几道视线像打好招呼了似的,都齐刷刷往林好达脸上瞟。

幸好此时电话响了。

林好达默默松一口气,拿着纸巾蹭了蹭梅梅吃得油汪汪的唇角,“你们先吃,我去接个电话。”

电话打来是工作上的事,林好达没讲太久,就挂了。

他站在阳台上,秋末的阳光落在身上,只有一点浅浅的暖意。正打算往客厅走,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争吵声,林好达又折回窗边,推开玻璃,探头下去看。

原来是有辆车子停在楼下,堵住了唯一进出的通道。这一片都是上了年头的老旧小区,楼房低矮,过道也修得狭窄,车子能过不能停,否则后面的人和车都进不来。

林好达又看了两眼,把窗户合上了,转身时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方才裴明义对两个助理的交代,特意要他们把车开去别处停。

连这样小的细节,他都清楚,都记得,都在意。

林好达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也不敢再往深想下去,更害怕某一天习惯了裴明义的真心,又难以回报相等的感情。

他回到餐厅,在椅子上坐下来,席间正在讨论关于游戏的话题。

林好达听了一耳朵,捕捉到关键字,回忆起好像是最近网上蛮火的一部作品,连暑假刚推出的IP周边衍生品也纷纷卖到断货,足以都称得上行业里的“破圈”代表了。

像佟苳这种热衷追逐时尚潮流的女士肯定是不能错过的,她声称连自己这种从来不玩游戏的人都觉得好玩,难怪能火得一塌糊涂。

小叶在旁边冷嗤一声,不留情面拆她台:“一开始连游戏都下错,还差点被骗钱。”

佟苳不甘示弱地回怼:“谁让你不肯跟我视频?我叫你打开摄像头,不是叫你打字!等你慢吞吞打完字,骗子早就数完钱了!”

晓茗“噢”了一声,抓住重点:“所以你们俩平常都联机一起玩啊。”

佟苳不自在咳了两声,连忙转移话题:“我听说喔,游戏背后的投资人也很传奇,明明之前都查无此人,就靠这一笔投资,赚得盆满钵满!”

晓茗配合地“哇”了出来,一直没开口的裴明义也说:“本人是挺神秘的,我手上有几个项目想亲自找他谈授权,被秘书婉拒了几次。”

林好达转过头看他,“可能也是想等热度过去了再说吧。”

“有钱不赚,大傻蛋!”佟苳女士锐评:“我才不信有这种人。”

“好达哥哥。”这时,一直坐沙发上的梅梅忽然走过来,对他说:“我可以连下你家的WIFI吗?”

“当然可以。”林好达告诉她密码,看见她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好奇道:“你在玩什么啊梅梅,也是最近很火的游戏吗?”

“不是。”梅梅朝他笑了一下,“一个很小众的游戏,没多少人知道的。”

“梅——梅——”佟苳注意到她,在桌边大吼:“年纪轻轻眼睛不要啦!给我离屏幕远一点!”

梅梅撇撇嘴,转身跑走了。

“对了,说到这个。”林好达转头扫一圈众人,“刚接到酒店那边电话,下周五举行婚礼的大厅人家不同意跟我们换了。”

“凭啥!”佟苳一蹦三丈高,“不是早就谈好了?我们跟新人那边都说定了。”

“没办法。”林好达耸耸肩,“酒店也为难,本来就是新人私下里要换厅。现在据说对面换了个承办,要办什么游戏交流论坛,规模扩大一倍,所以也就不同意和我们换了。”

“那怎么办啊。”晓茗苦着脸,一副要哭的表情,“那个新娘……很不好说话的。”

“我去劝劝看吧。”林好达叹了口气,“总之一切还是先按流程表进行。”

吃完饭,佟苳又恢复到精力全满,带头起哄让林好达吹蜡烛切蛋糕。

林好达在烛光里望着挤挤挨挨的蜡烛,很配合地许下了迟到的心愿。

吃过晚饭,裴明义最后一个离开。林好达身上披着毛毯,站在门框里送他,裴明义道完晚安,抬脚下楼,明明就那么几步台阶,硬是叫他走得万分不舍,一步三回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林好达实在忍不住,主动喊“裴总”,一双眼睛在暗灯下漂亮得过分,含着点要笑不笑的意思:“够了啊。”

“我还是更想听你叫‘明义’。”裴明义鞋底蹭着水泥地面,慢吞吞回到他面前,白日的成熟稳重全都不见,只剩下一点近乎幼稚的执着。

“明义。”

林好达终是心软,伸出手,不带任何旖旎地抱了他一下,“晚安,早点休息。”

裴明义抬起手,小心按住他后背,呼吸落在耳边一片灼热:“好达,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太多情意无法说出口,也无法捋明白,沉甸甸坠在两人之间,压得夜色也愈发浓稠连成一片。

林好达无措:“你……”

伏在裴明义肩头,他也许是动摇了:“……你让我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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