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你觉得我应该和她结婚?

林好达晃了晃神,有些迟疑地后退半步。只有他们两个的空间十分安静,洗手池里水龙头没有拧紧,水珠落下的滴答声很轻,也成为唯一的背景音。

接二连三的消息将他冲击得头脑发昏,刚刚被关君山握过的肩膀也后知后觉微微发麻,心脏蹦得如同要跳出胸膛。

什么意思。没有订婚?也没有结婚?

那江添意呢。他们压根没在一起?

墙上的壁灯轻柔地亮着,林好达盯着地板上两副交叠在一起的影子,脑子里十分迟缓地运转着。

冬夜的空气冰冷,混着一缕丝丝的男士香水味,林好达声音有些低:“抱歉。”

他动动嘴唇:“我以为……”

话没有说完。在关君山的注视下,他也失去了把“都怪自己弄错”当托辞的决心。

可能新闻确实有报道,但林好达没有关心过,他从香港回来后也不再听电台,改掉了一些会浪费时间的习惯,不知道这到底该算作谁的错。

关君山垂眸看着林好达,静了片刻,又问:“你觉得我应该和她结婚?”

林好达抬起头。

关君山站在灯影下,身量很高,脸被光线照亮,瞳仁漆黑深邃,里面很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脸。

理所应当地会觉得这个问题太突兀,因为林好达只是恰好出现在这场酒会,世界上所有的重逢都是不问缘由的,如果提前让林好达看过剧本,他宁愿拒绝出演。

倒不是为了刻意避开某个人,只想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也十分脆弱,有时候只需要一句话,一个定义。

想到这里,林好达移开目光,十分平静地向等了足够久的关君山给出回答:“我不清楚。”

他努力维持一种客观的口吻,就好像评估某个高度风险的项目,不宜介入过深一样,“这是你们的事。”

与自己无关,也于现实里的一切都毫无意义,无论关君山要恋爱、结婚的是谁,到底明天要上多少版娱乐头条,地球还是照样运转,林好达既不会看电视,也从不买报纸。

关君山没说话。

两人之间的沉默是交替进行的。只是再没情商的成年人也懂得礼貌交谈,留有余地,偏偏在这条狭小、光线也并不明亮的走廊里,令人难以回答,更难以保持沉默的话题正轮流上演。

花园里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只剩很轻的呼吸,一声叠着一声。关君山掀起眼皮,看着他冷淡而陌生的眼神,觉得应该纠正错误答案,却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怎么会与他无关。他是林好达,怎么能与他无关。

如果非要说后悔,此刻关君山会后悔,明明他和林好达之间也有定情的戒指,怎么变成如今的林好达只会在另一双手上搜索他与别人相爱的证明。

走出别墅的时候,林好达似乎有些犹豫,频频回头往身后看,脚步也挪得不情不愿。

误会被解开,受到的冲击也渐渐平复。没走两步,他忽然停下了,将手中的车钥匙递过去,“还是不麻烦关总了。”

林好达垂下眼睛,盯着中间的银色车标,显得很客套,也很理智:“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关君山走在前面,闻言转过身:“等你那个朋友?”

林好达仍然举着胳膊,说“对”的时候表情十分坦然,也前所未有的轻松:“是他。”

关君山挑挑眉:“林好达。”接着便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贴着脉搏,隔绝掉冰冷的空气,让林好达敏感地浮起一点颤栗。他很快后悔了,手往后缩,又被关君山拉回来,紧紧固定住。

草坪上的路灯发出幽暗的亮光,关君山挺直的鼻梁如同分割线,下半张脸完全藏进阴影里。他神色平淡,语气却冷冷的:“你知道他现在在哪?要是够负责,早该出现了。”

“又怎么……”嘴唇张张合合,数度欲言又止,最后他压低声音:“怎么会把你一个人丢下来。”

其实原本想说的是“又怎么会轮得到我”。

但是关君山犹豫了两秒,觉得这样可能让林好达不舒服,显得他像一件被人争夺的物品,而自己又太过自信。

果然,林好达安静下来,片刻后开口妥协,他告诉关君山,自己要再去拨个电话,联系裴明义。

当然不能放开他,让他去打这个电话。关君山站着没动,林好达尝试着抽出手腕,发现挣脱不开,又拿手臂轻轻撞他。这时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别墅里有人走出来了,关君山动作很快上前一步,在昏暗的灯影下,林好达整个人似乎都要被他揽进怀里。

“别乱动。”关君山另一只手按住他肩膀,语气很轻地恐吓:“有人过来了。”

林好达挣了挣,不过很快停下来:“……谁啊。”

关君山没出声,因为距离骤然拉进,香水浓度也攀升了一倍。混着很冷的夜风,林好达闻见佛手柑的香气,有些出神地迟疑了几秒。

他抬起眼,看见离得很近的金属领带夹,在月光下发出冷淡的银光,领带上面浮动着暗纹,像遗落在银河中很多的小船。

“关君山。”林好达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推他胸膛。

“是江添意。”关君山告诉他,静了几秒,很快又说:“你是不是刚才见过她?”

林好达的后背僵住了,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他一眼,轻声问:“真的是她?往这边走了吗?”

关君山佯装不知情,说“是”,照实回答:“她身边跟着一位男士。”

林好达按在他胸口的手动了一下,反手抓住关君山的手指,“快点。”

他的声音很低,充满急迫:“我们走。”

关君山低下头,盯着他轻轻发颤的睫毛,忽然问:“你不是要打电话?”

“不用了。”林好达很快反悔了,仿佛刚刚推开关君山要给别人机会的人不是自己,语速很快地催促着:“先离开这里,不要说了。”

关君山看着他急切的表情,承认自己萌生了一点幼稚的念头,故意站着没动,“他们快过来了,是不是打声招呼比较好。”

林好达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一眼,仿佛在用眼神责怪这个人怎么听不懂话,关君山看见他很轻地拧了下眉毛,嘴唇也动了动,不过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些不满最后可能都发泄到了别的地方。林好达较为粗暴地扯着他的胳膊,步伐很快地将关君山拽离了花园。

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关君山心猿意马起来,盯着那道背影,喊了声“林好达”。

他没有忍住,语调在风中变得愉悦,“你在躲谁?”

林好达一门心思往门口赶,也不知真的还是故意装作没听见,总之没有回答,反而说起别的事:“关总,你可不可以自己走路。”

林好达松开了他一点,有些不满地抱怨:“不要总是往和我相反的方向用力,真的很重。”

关君山人高马大,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反而从他身上挑毛病:“你是不是该运动了?”

不仅挑他的,竟然还有不在场的裴明义的份:“你的那位好朋友,难道他没有建议你调整生活习惯?”

林好达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却不打算再争辩,很快走出大门,在路边停下,然后又把车钥匙拿出来,问关君山哪辆是他的车。

关君山按了下钥匙,路边一辆车的前灯闪了闪,林好达抬脚向那里走去,动作快得如同后面有人在撵他。

车里的空气有点冷,充斥着一股陌生皮革的味道,林好达坐上副驾,很快系好了安全带。

关君山打开空调,暖风很快从侧面的格栅里吹出来。发动机运转着,等了许久却不见他启动车子,林好达转过脸,发现车载屏幕是亮着的,关君山正在上面认真挑选。

见他看过来,关君山清了清嗓子,问:“要不要听音乐。”

林好达垂下眼睛,看了两秒他的手指,说“不用了”,很快又开口:“可以走了吗,我明天还要早起。”

关君山的手指悬在那一页,停了几秒,最后点了一支曲子,从上往下数第三行,是一支钢琴曲。

林好达没再说什么,因为关君山很快踩下油门,车子终于如他所愿动了起来。

月亮升得很高了,悬在他们头顶,仿佛引路的标牌。

关君山一路从半山坡往下开,沉默地握着方向盘。可能因为林好达最后的催促,他的右脚脚尖始终比平时更重一点压着油门,表盘上的指针在50码附近来回摆动,车子像一条鬼魅黑影,很快地穿过了没有人的隧道和树林。

发动机发出沉闷地咆哮,林好达坐在减震性能很好的皮质座椅上,在经过减速带时还是感受到了明显的震动,他有些后悔,同时也攥紧了胸口的安全带。

直到车开进市区,经过一个红灯时,终于减缓速度停下来,林好达暗自松了口气,放下了胳膊。

他小幅度地转头,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又降下一点车窗,午夜的风沿着细窄的缝隙吹进来一点,中和掉了车厢里浓度偏高的佛手柑的味道。

空气安静,两个人都没有开口/交谈。前方的红灯十分规律地跳秒,似乎比平时更漫长,每一秒都好像被无限拉伸。不知哪一秒,车子前方的置物格被拉开了,耳边传来窸窸窣窣轻微的摸索声。

林好达转过头,看见关君山手里多了个银色的打火机,关君山指尖正挑开烟盒,注意到他的视线,动作忽然停住了。

“可以抽一支吗。”他回看林好达,客气地问。

关君山抬手摁了下车门上的按钮,学着林好达的样子,将自己那一侧的车窗也降下来少许,“这样就不会有太多味道。”

林好达收回目光,告诉他“可以”。

火舌从银色的打火机里窜出来,快速舔了一下顶端,红光之中青色的烟雾腾起来了。关君山随手将火机扔回置物格,把车里的空气循环打开了,噪音稍微变得大了一点。

红灯还剩三十几秒,周围没有其他车子,街上行人也很少。

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掉了,关君山含了一口滤嘴,昏暗的车厢里响起烟草燃烧的轻微哔啵声,不知是风太冷还是空调运转的功劳,林好达几乎没有闻到什么烟味。

“林好达,”很忽然地,关君山开口叫他,见他转过头,犹豫几秒,接着又问:“你……想不想吃甜品。”

林好达没有说“想”或者“不想”,他只是飞快看了一眼红灯上的数字,发现时间仍旧缓慢,在十分漫长的沉默里,压根没过去几秒钟。

难道这个地球上的所有人,都在忍受着如此漫长的生命吗?他很快地走神,想着一些毫不相干的事情,不确定还是只有今夜过得格外漫长。

关君山坐在那里,很可能也在忍受着。路灯落下来的光线将他的面孔一分为二,浸在光里的那一半,林好达看见他敛下来的睫毛十分不明显地颤了颤。透过挡风玻璃,林好达还看见马路对面有一家没打烊的面包店,夹在两边的灰色卷帘门中间,门面很小,却显得十分温馨。

他忘记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可能是“我不饿”,又或者是“时间有点晚”,总之应该是拒绝的意思。

而关君山则沉默了很久。直到他们终于要熬过这个格外漫长的红灯时,他才从窗户边缘收回了手,摁灭了那支压根没有抽过几口的香烟。

黄灯跳了两秒,绿灯变亮了,关君山踩下油门,车开出去。

两边的窗户都没有关严,车厢里的风声大了点,林好达觉得有点冷,动作幅度很小地抱紧了自己的胳膊,这时关君山坐在主驾上,又开口了。

“那家面包店的折扣券我还留着。”车子拐了个弯,转进一条巷子,离林好达家已经很近,只隔了两条街。

轮胎压过地面,发出不轻不重的声音,关君山的音色夹杂其中,很像淋过一场雨之后,变得潮湿的沥青路面:“后来有一次下班路过,已经很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走进去办了张会员卡。”

他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组成一个莫名其妙的故事,什么面包店?什么折扣券?林好达不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路灯很快地闪过,在上面留下一棱一棱细栅格般的光影。

前天夜里下过雨,地上不太能晒得到阳光的地方还留着一些深色的痕迹,在无人经过的夜色里安静地析出水汽。关君山总是说完一句,停下来沉默很久,林好达有时候想起那些同样沉默的深色水痕,有时候又觉得关君山的情绪似乎比它们更加潮湿,如同陷入不知名的湖泊,下沉,下沉,直至坠落湖底。

车开到林好达小区附近,关君山的深夜故事还是没有说完。林好达坐在那里,还以为会有一个总结式的结局,所以迟迟没有提下车的事。

接到电话的时候,两侧的车窗刚刚升起,然后严密地闭合了。在这个重新变得极度安静、也极度私密的狭小空间里,关君山刚要重新开口,他说:“你有没有……”

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林好达一开始以为是短信,没有理,直到接连不断的震动响起来,他拿出来一看,是裴明义。

林好达当下做出了错误的反应,他握着手机,下意识朝关君山看过去一眼。关君山误会了,以为他急着接电话,便重新降下车窗,又把音乐打开了。

林好达听着夜色里重新流淌起来的钢琴曲,发了一会儿愣,脑子里不停浮现那个没有后续的面包店,几乎等到电话快自动挂断了,才按下接听键,贴到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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