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良心没用,可我爱他”

林好达离开香港后没多久,关氏集团内部曾短暂变过天。

那时候小道消息纷纷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江添意联系不上关君山,私下托人去查,得知关君山人正在一个远洋小岛上,那里进入和离开的限制都很严格,也许是关永越的私人岛屿。

江添意找了个由头,不管不顾要飞去找他,被长辈责怪不懂事。不过好在风声还是明里暗里吹到了关永越耳边,没过多久就有人来联系助理,说关董邀请江小姐去海岛度假。

经过数十个小时的漫长飞行,江添意抵达了印度洋上一处群岛,在那里见到了外界口中杳无音讯了十多天的关君山。

他被赤道的阳光晒得黑了不止一个度,头发理得很短,戴着墨镜,混在一群当地的小孩里面,正在帮他们砍椰子树。

飞机在靠海的码头处停栖,一路从岛屿最外沿走进来,江添意看见层层的保镖,将这里围得密不透风。度假的心情几乎全无,甚至有点懊悔,恨自己为什么要自投罗网,上岛来坐牢,和已经失势落魄的关君山扮演一对恩爱夫妻。

关君山见到她,也并不意外,找人开了新鲜椰子,又吩咐他们拿去后厨。

江添意分到一杯椰汁,赤脚坐在沙滩上欣赏风景。接近黄昏,海面被夕阳染成绚丽的烟霞色,潮水涨落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江添意问他怎么办,后续有什么计划,关君山摘下墨镜笑了笑,说,可能要委屈她在这里多住两天。

江添意不死心,又问,你这次究竟多过火,怎么关永越这只笑面虎竟然真的翻脸不认人。

关君山从手机里调出一些资料,其中最多的还是股权转让证明。江添意对生意上的事不太懂,看得云里雾里,关君山简单总结:“他坐不住了,已经开始计划把我从公司里踢出去。”

江添意“啊”了一声,迟疑两秒,说:“可你们是亲父子。”

关君山随手把墨镜丢进沙堆,拍拍屁股,起身走进涨潮的浅滩,声音混着海风,听上去情绪平平:“父子是父子,家人是家人。”

江添意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直到夕阳快落入海平面,关君山最后才说:“这一辈子,我好像没跟他当过几天家人。”

江添意不理解,父子和家人怎么还能分开论?可关君山已经不愿再开口,他从沙里捡起江添意的行李箱,转身往亮灯的主别墅走去。

江添意在岛上呆了一个多礼拜,保镖没有限制她的行动,哪里都可以去。她常常跑到很远的栈桥上,迎着海风拍照,喂鱼,或者给旁边看守的当地人几美刀小费,让他把快艇开过来,带自己去周边海域兜风或海钓。

相比之下,关君山在这里的日子反倒显得十分单调枯燥,除了别墅后面的一小片沙滩,保镖不太允许他靠码头很近,吃饭也不能去餐厅,会有佣人把食物送进别墅。

关君山通常会花一上午的时间处理助理发来的工作,他在集团的事务已经被终止,也解除了董事会的身份和权力。可除此之外,关君山这些年在其他地方也有不少投资,之前一直腾不出空亲自打理。

午后,护工会发来吴曼真的最新情况。最近吴曼真常常因为过度用药而低烧呕吐,有一次江添意听见关君山与主治医生通话,对方在临近尾声时做出了吴曼真短时间内还不会苏醒的评估。

傍晚,他们常去海滩上散步。江添意捡了很多贝壳,多到行李箱已经装不下,关君山告诉她这些都不能带回国,江添意有些失望,又把那些贝壳扔回海里。

唯一一次提及林好达是在临行前一夜。关君山与关永越打了通电话,按他期望的那样通过这些天的好好反省,终于懂得低头,也同意释出自己手上全部的股权。

关永越很高兴,以父亲和长辈的身份对他说了很多语重心长的话,又收回了许多决定。得知江添意在旁边,他又以未来公公的身份,许诺等他们回国订完婚,自己将转让出5%的股份,作为新婚贺礼。

挂了电话,直到餐桌上的菜肴冷掉,关君山都没再动过一口。

后来佣人走进来,轻声催促他们上楼收拾行李,关君山沉默起身,离开餐厅。江添意那时候心想完蛋了,他们必须得结婚了,于是懒得再演下去,叫住了关君山:“Game over。所以这就是最后的结局吗?”

关君山在楼梯前停下,转身看向她,声音平静:“什么结局。”

江添意觉得不值,亏她浪费这么多时间,还想着万一押宝成功,现在只觉得兴味索然。她托着下巴,咂咂嘴巴,想到哪就说到哪里:“我听讲离港前你把林好达的联系方式统统拉黑了。”

关君山身量很高,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瞳孔倒映着壁龛里摇晃的烛光,声音低沉:“对。”

江添意听完就笑了,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又替林好达打抱不平,质问:“关君山,你究竟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听见她的指控,关君山也跟着笑笑,英隽的一张脸上,薄唇张张合合,吐出令人心寒的狡辩:“良心没有用。”

他切换成佣人听不懂的语言,告诉江添意:“可我爱他。”

江添意愣了愣,以为他发疯,在胡言乱语。

飞机落地后他们才得知,关永越不想夜长梦多,擅自将订婚宴提前到两天后。

邀请函已经发出去,几十家媒体都收到了消息,从机场回去的路上,连电台广播里都在讨论这件事。

江添意已经认命,干脆放弃抵抗,任人摆布。那几天里无时无刻都有人在找她,送礼服的,运鲜花的,还有仪式上的司仪管家……总之七嘴八舌,如同进入动物园,一群聒噪的鹦鹉八哥,不分昼夜争吵嘶鸣。

订婚宴那天行程紧张,在仪式流程之前,他们还要先一同出席一个小型的记者招待会。江添意早早换好礼服,在专属的私人休息室里等待,并不想见任何人。

离招待会开始还有二十分钟的样子,姑姑在走廊上敲门,问她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

江添意刚想拒绝,听见门外传来关君山的声音,他低声安抚了长辈两句,说会劝劝添意,让她早点想开。

房门被敲了两下,关君山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服务生,推着一辆餐车。

江添意想大骂他意志不坚,虚伪至极,但考虑到房间外也许蹲着媒体,最后还是算了,并没有拿正眼看他。

关君山穿着不菲的高定礼服,英俊非凡,身姿挺拔,站在休息室明亮的吊灯下面,房间里再没有别的人。江添意以为他要开始发表什么冠冕堂皇的劝解,可关君山安静了十几秒,忽然开口叫她。

“江小姐。”

用的是他们当初刚认识时候的称呼。江添意坐在沙发上,仰起头看他。

“我不喜欢养猫,也并不想要小孩。”关君山的声音在不大的休息室里回荡着,他说,“你不喜欢香港,讨厌湿热的雨季。”

“这样看来,我们并不合适。”

在江添意呆愣的目光中,他后退一步,稍稍让出点位置。

一直躲在餐车后不起眼处的服务生走到她面前,慢慢摘掉了帽子和口罩。

江添意换下礼服,和唐琛从应急通道离开了酒店。

关君山安排好的车早就停在小巷,送他们一路直奔机场。

不知是否因为雨天,绕城高速十分拥堵。抵达机场时航班已经在催促登机,朦胧细雨中,天色阴沉灰蒙,如同她记忆中六岁随父亲搬去洛杉矶的那一天。

还好这次不再是孤身一人,唐琛就在身旁。飞机滑出跑道时机舱彻底暗下来,江添意靠在唐琛肩头,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唐琛轻轻扣着她的手指,提到关君山,说:“关先生来费城找到我,问我还愿不愿意再试一次。”

江添意那时还不知道关君山投资了唐琛的游戏团队,点了点头,又不免担忧:“那你的工作室怎么办,我家那边,绝对不会就这样算了。”

沉默两秒,唐琛告诉她:“你爷爷给的那笔钱,我没有拿。”

两个人当初恋爱被发现,分开得十分不体面,江家用尽一切资源筹码逼迫唐琛离开,承诺送他去美国深造,还可以资助他未来的事业发展。

其实唐琛并没有接受。只是不想再看到江添意继续痛苦,才同意了离开。

关君山抵达费城那两天正好下了场大雪,说明来意时只介绍自己是江添意的朋友。唐琛见到他,认出是报纸上登过的要和江添意结婚的那位,便把他赶了出去,让他和江家都别再来骚扰自己。

谁知关君山竟就站在雪中等到了半夜。唐琛凌晨结束工作,最后一个离开工作室,下楼碰见撑着伞的关君山。关君山被他赶过一次,又被冷言冷语奚落一番,竟然也不恼,只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移动硬盘,问他,方不方便进去谈。

唐琛看见硬盘上贴的纸条,边角已经磨得陈旧,笔迹褪了色,写着“demo2.0”,但数字又被划掉,更正成2.1。

沉默片刻,唐琛问他,到底是为了江添意来找自己,还是另有目的。

关君山笑了笑,抓着硬盘的手微微发红,说,都有。

唐琛说到这里,飞机忽然颠簸起来,江添意贴紧他,在摇晃中有些困倦地闭上眼睛,喃喃说,好困。

唐琛搂住她的肩膀,轻声哄道,睡吧,其他等落地再说。

在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飞行结束后,他们降落在地球的另一端。江添意已经很有经验,在机场换了张手机卡,避免很快被定位。

重新开机后,江添意花了五分钟清理掉冗余信息,然后连上网络,随手翻看新闻。某一刻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神情也变得凝滞,眼睛牢牢盯着手机屏幕。

唐琛旁边叫她“添意”,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肩膀。江添意抬头看他一眼,然后把手机横过来,推到中间。

四周有些嘈杂,公共网络缓慢刷新着,屏幕亮度已经调到最高,没过太久,关君山出现在画面正中央,神色自然,伸手调整了下麦克风的位置。

应该是稍早之前记者招待会上的画面,江添意认出他身上那件熟悉的礼服。同分开时关君山向他们承诺的不太一样,记者会并没有被取消,相反,只有他一个人出现在空旷的宴会厅里。

“鉴于关氏集团近期股价出现显著波动,且内部管理问题引发诸多不确定性,经审慎考虑,本人与江小姐的婚约已于今日正式解除。”

关君山站在发言席前,语气平静停顿两秒,“深感歉意,给江小姐和云江集团带来了诸多不便与困扰。今天的记者会到此结束。”

“关先生!关先生!”

“关总,请等一下!”

“……能否多透露一点关氏最近股价波动的内情,背后是否有人为操控?”

……

身后闪光灯连成一片,记者抓着话筒纷纷扑上来,保镖迅速拦住他们,关君山沉默走下台阶,很快离开了。

当日收盘,关氏的股价已跌至停板。晚间更有消息放出,集团内一部分相当数额的股权,被人为交易操控,分散稀释到了几位年资较浅却能力出众的中层管理手中。

除了关君山,江添意想不到别的可能。

一场订婚仪式最终以无比戏剧的方式落幕,好在除了关君山和江家人,没人知道江添意逃婚的事。

关永越已经为股价的事忙得焦头烂额,还以为江家是提前收到风声,才不愿继续履行婚约。

关君山为集团工作七年,离开是在一个春日的午后。

按照规定走完流程,他独自走出大楼时,身边竟没有一个人来送。

除了一同请辞的杨特助,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上午交接项目时,甚至有董事会的人冲进总裁办公室,指着关君山鼻子大骂他是白眼狼、忘恩负义。

但关君山其实并不太在意。关氏已经像一艘走得太远无法再掉头的大船,关永越只在乎船上的旗子升得高不高,够不够鲜艳夺目,却不在乎船底哪里漏水,是否有风暴或暗礁。

只是他抛掉了那些股份,终究再难登船,也失去了与关永越做一次亲人的机会。

不过呆在海岛上的那半个月,关君山已经想得很明白,他这辈子做得最出格的事一是上学时与同性交往恋爱,二是明知不应该还要执意取消婚约,关永越眼里最不喜欢,最不成熟的事情他都做了个遍,还拿什么虚情假意说要变回关永越心中那个最优秀的好儿子。

倒不如自己放自己自由一点,更坦诚一点,回到最爱的人身边,去做他原本在毕业时就计划要去做的事。

此刻关君山其实很希望有人能找到自己,提出采访的意愿,问他有没有爱人,离开集团之后的打算是什么,诸如此类大众且普通的问题。

可惜现在的关君山已经声名狼藉,不会出现在任何金融杂志或期刊的封面,连八卦小报的头版,都迅速对他失去了兴趣。

即使如此,在离开集团大楼的车上,关君山看了一眼窗外盛开的桃花,脑海中还是很轻易地浮现了林好达的脸。

想起他的开心落寞,他的笑容和眼泪。那些生动的情感,轻而缓慢地穿过心脏,终于在关君山的时间中重新开始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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