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今晚先留下来吧

细雪被风吹到脸上,只留下冰凉的湿意。

林好达站在窗边,愣了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淹没:“开发者G……是你。”

“是我。”关君山握着手机,仍坚定站在那里,目光穿透浓黑夜色,“所以我回来了。”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良久,直到林好达偏过脸,刻意躲开那道视线:“也不过就是一个游戏。”

他想说“没什么可在乎的”,“都是成年人了”,“谁会被困在一个虚拟故事里走不出来?”可张了张嘴唇,剩下后半句始终无法顺利吐出。

关君山仰头看着他,无数片纯洁雪花安静地旋转,落在发梢和眼睫,视野中的林好达因此也染上晶莹的轮廓。

“好,你说那些都不真实。”关君山终是忍不住,低声质问:“可现在在这里的我是真的,你也一点都不在乎吗?”

林好达单薄的身影卡在窗框内,一阵风卷过,烛火般难以支撑地晃了晃,等再掀起眼皮看过来时,眼底那点复杂万分的情绪早就散得干干净净。

“关总。”他呵出一口热气,十分理智地将那些深情款款的语句堵回去:“以我们现在的身份,说在不在乎的……不太合适。”

关君山的嘴唇冻得彻底失去知觉,可盯着林好达冰冷的神情,仍觉得胸口如同被钉进一把匕首,划开心脏,疼得他不自觉将指甲嵌进掌心,仿佛这样才能好受一些。

什么合不合适?究竟怎样才叫合适?明明林好达只要点点头,自己就能立马飞到他身边,回到原来在一起的时候,这样不好吗?为什么总要躲闪遮掩,佯装互不往来的陌生人,一边又毫不留恋地接受别人的爱?

“林好达,你说我们已经两清,可那是过去的事。你也说过,这里不是香港,我们都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样子。”

林好达斟酌字句,慢慢回复:“人都要往前看,往前走,你其实不是还在乎我,只是放不下过去那个投入了感情的自己。”

关君山闻言,脸色立马冷下来:“从头到尾我爱的都是你。我很清楚!”

林好达却如释重负笑了笑:“可你给的爱,要计算时间,要谈好条件,还要不能被发现和计较。”

关君山站在雪中愣了愣,沉默几秒,目光盯着林好达略显苍白的脸颊。

“你总是觉得,既然你愿意给,我就应该要,最好欢天喜地,最好照单全收。你口中那场付出许多又刻骨铭心的爱,在我看来,却好像在陪一个不通人情的小朋友玩过家家的游戏。”

“你说爱我,我们之间是怎样开始的?不如说我更像是一个消遣你无聊生活的玩具,因为想要逃避枯燥的婚姻,干脆转而把一些兴趣和关注分给一个不会哭也不会闹的乖乖玩偶。可能因为不珍惜,也就没有那么昂贵吧。”

“当然,就连分手也是。”林好达紧紧闭上嘴巴,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然后又继续说下去:“关君山,你有一秒考虑过我的真心和感受吗?”

“你有问我到底想谈一段怎样的恋爱吗?”

“连分开也要拿价码威胁的你,应该从来不会在意这些吧。”林好达清瘦的脸颊上带着点笑,语气温和如同在和他回忆那些甜蜜的恋爱细节:“我不傻啊关君山,我当然知道你要面对多少压力,就算感情真的走到难以维系的那一步,我还在幻想着,只要你能好好和我解释,哪怕编个什么理由,我也愿意暂时放弃,一直等着你的。”

林好达闭了闭眼睛,努力平复情绪:“现在也是这样。你说回来,我就一定要点头答应,再感恩戴德地接受你吗?”

关君山整颗心往下一坠。

他想说不是的,不是这样。我没有要你感恩戴德,也没有要干涉你的意愿,只是我等不下去了,每天睁眼闭眼都是你还在身边、在眼前的回忆,明明已经解决掉那些问题,却又无法见到你一面。

可等真的要剖白,又不知该从何处落刀。空气安静许久,“抱歉。”关君山最后说。

林好达没看他,视线一直虚虚停留在那片洁白的雪地上。关君山站在中央,很快肩膀上也堆起新雪。

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大衣,因为急着叫司机开车送他过来,连围巾都忘了戴,浑身上下就只有一把伞,一部手机。

原本只是和林好达分别后,回到家无法入睡,又习惯性地开了瓶酒,没想到人没喝醉,反而越发清晰,一颗心也是,愈发的痛到麻木。

来到楼下也只是为了看看他,看他睡了没,独自站一会儿就走,谁料恰好撞见了裴明义告白的场面。堆满一整个后备箱的鲜花,香气顺着风飘过来,让他觉得落寞,更嫉妒到发疯。

又想起他们在商场里一起去逛的宠物店,林好达顺水推舟答应下来要养猫时的表情。

记忆里明明他的心肠那么硬,始终不同意和自己养一只宠物,偏偏在裴明义面前时又如此心软,对方好话都没说两句,就迫不及待点头答应了。

一环套着一环,一幅画面叠着一幅画面,写满林好达的冷情和自己失魂落魄的不甘。这样下去,注定今晚再难忍耐。

关君山坐回车里,被骤然升高的温度刺激得大脑发热,就这么沉默地等了许久,直到司机转过来,问他今晚还要不要回去住。

关君山回想起昏暗灯光下并排站在雪中的那两道身影,说到底,只觉得林好达实在太绝情,也太狠心。

不爱他了吗?不在乎吗?既然如此,为什么每次见到他,情绪还会那么明显随他起伏波动?不是说好了早就两清,没有一点感情了吗?

他不甘心,想来想去,最后决定必须亲自确认。

于是,裴明义的车子一开走,他就重新下车,踏进风雪中。

属于林好达的那扇窗户仍旧亮着,透出出温馨柔软的暖光,关君山头一次生出一点阴暗扭曲的心思,想要取代这世界上的具体某个人。

裴明义很好,但却不够好。他们没有感情基础,不像他,早一步在林好达的生命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痕。

想到这里,关君山看着林好达的脸,缓缓将手机凑近:“好达,”他说,“你想要我的后悔,我的弥补,我的……”

他说到这里含糊停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我都会做,也都会给。”

林好达呼吸声安静了两秒,没有说话。

关君山握着手机苦笑,“我知道自己差劲,可唯一……”

话没能继续说下去,很忽然的,全部声音一下子都消失了。

林好达捏着手机,贴着听筒呆愣几秒,等反应过来又拿远了一点,迟疑地去看屏幕。

屏幕早就熄灭,玻璃膜冷冷反射窗外的雪夜。

林好达又抻头往楼下看去,一片白皑皑的雪地晃得人眼前发晕,除了一把快被雪埋住的伞静静躺在那里,哪还有半分关君山的影子?

怎么说不见就不见?林好达直起身,关窗拉上窗帘,慢慢思索着,同时也心不在焉地,慢吞吞折回到卧室里。

落雪的夜,又是深夜时分,世界静谧得过分,门铃声忽地响起,仿佛催命的电铃,骇得林好达瞬间耸起肩膀。

他迟疑问了句是谁,门外却无人回应。一颗心脏在胸膛加速搏动起来,他穿着拖鞋,小步小步往那里挪去。

虽然是老小区,门上的猫眼和楼道的灯都是他搬来不久新换的。他动作很轻地伏在门上,刚打算蹭了玻璃透镜上的浮灰去看,门板“咚咚”又响了两声,关君山站在门外:“是我。”

说松了口气不假,可另一口气立马又吊起来。林好达不情愿见他,反问:“还有事?”

“有话没说完。”关君山耐着性子应,口中的话也不知真假:“温度太低,刚才强行关机了。”

“那就改天再说。”林好达很不体贴地说,语气也坚持,“我要睡了。”

门外人反应很快地卖惨,立马说头疼,喝多了酒又吹了风,也许已经发起烧来。

林好达到底没忍心走远,犹犹豫豫站在门边问:“你司机呢?”

“早就让他回去了。”关君山找机会就暗搓搓表现自己的深情不渝,“这么冷的天,我也不知道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才走。”

“你也知道冷。”林好达冷笑一声,“没事在雪里站着做这么?脑子烧糊涂了?”

门外含糊笑了笑,又夹着一串低低的咳嗽声。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冷风灌进来。

关君山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头发衣服已经彻底湿透,好几处都在往下沁着水珠。

林好达没说话,也没多看他一眼,裹紧外套往鞋柜旁退了半步。

关君山将门拉开一点,抬脚迈了进来。

“谢谢。”

昂贵皮鞋也已经在雪地里湿得不像样,踩在干燥柔软的地毯上,立马洇开一圈深色的水痕。

两个人相对无言,在电话里说的那些是一回事,隔着道门你来我往是一回事,真见了面又是另一回事。

关君山站定了片刻,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反复深呼吸几次,从没体会过这样的窘迫。

最后是林好达缩了缩脖子,“把门带上,”他转身往客厅走,像是询问,又像抱怨:“不是觉得冷吗。”

关君山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仿佛烟花腾空炸开,世界瞬间绚烂无比。

他边转身带上门,边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咳,借此掩住暗自上扬的嘴角。

林好达走到橱柜边,拿起遥控器打开空调,转身又走进厨房,打开柜门拿出杯子。

关君山抬脚往屋里跟了几步,余光瞥见自己的湿脚印,立马又停住不动。

林好达倒了热水出来,见他还杵在玄关,伸手探了探空调出风口的热风,抿抿嘴唇,像是终于忍不住:“过来坐,地上不用管。”

关君山摇摇头,他最懂得什么是以退为进:“我站在这里说就好。”

林好达闻言把玻璃杯搁在他手边的架子上,又转身去沙发坐下,离他大约五六米的距离,“嗯”了一声,“还有什么想说。”

“刚刚电话里没说完的那句。”关君山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已经十分知足:“对你,我做错很多,可唯一正确的事,是我从始至终都选了自己喜欢的人恋爱。”

关君山声音很低,神态坦然:“我不后悔。”

小小的客厅里静默许久,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替起伏。

林好达坐在沙发一端,低垂着脸,指尖无意识地陷进柔软的毛绒抱枕里。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遵守承诺,关君山不能再赖着不走,等林好达开口等了许久,最后终于认清,自知这已经是全部结果,遂转身,压下门把。

屋外风雪愈发大,风急卷着倒灌进来,冷得彻骨。

关君山却没做停留,径直走出去,然后极轻地带上了门。

他咳嗽两声,楼道里声控灯应声亮起,没急着下楼,他先是打开手机,给司机发去一条消息,再不急不慢切换后台,调出打车软件。

明知这个点司机早已休息,明知这样的风雪天里,平时彻夜运营的车辆也早就收工下班。

是的,他都知道。再清楚不过。

只是他在等,也在赌。

赌林好达的心软,赌他对自己还存有的哪怕一点点的感情。

商人的本性难以改变。既然如此,一点点像这样无伤大雅的手段和心机,应该也不至于可恶。

楼道里的灯亮了又灭。不过这次,关君山没再试图把它唤亮。

周围十分安静,静到他毫不费力也能将屋内林好达匆忙往门口走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他一边装作摸黑下楼,一边在心中暗自倒数:3,2,1——

就是现在。

门刷啦一声向外打开,灯光骤然亮起。

关君山扶着墙,装作猝不及防回头看过去的样子。

林好达上半身前倾,微微探出门,屋里的暖光倾泻出来,在他修长的侧颈蒙上一层细腻温暖的光晕。

关君山安静两秒,问:“怎么了。”

“你……”林好达看着关君山,不知怎么,忽然移开目光,说:“你怎么回去。”

“司机不是早就走了。”

“没事。”关君山装作才反应过来,朝他扬起手机:“正准备叫车。”

“能叫得到吗。”

见林好达拢了拢衣领,关君山立马低声催促:“外面冷,你先进去。”

林好达虚掩了点门,还在透着缝儿看他,犹豫地说:“这种天气,很难叫车。”

关君山在屏幕上点了点,过了一小会儿,果然抬头:“确实……有点。”

“说不定等上一会儿,会有人愿意接单的。”又这么补充。

“万一一直等不到呢。”

楼道里的灯又灭了,林好达站在暗处阴影里,这么问。

关君山没说话,垂下视线继续盯着手机屏幕。

“不然……”林好达安静了片刻,盯着他湿淋淋泛着水光的发顶,终于妥协似地开口:“你今晚先住在这里吧,虽然没有很大,如果你也愿意将就睡沙发的话……”

关君山摁灭手机,抬眼看过来,目光沉沉的,没等他说完:“好。”

安静了数秒,又说:“愿意。”

已经是他所能企盼的,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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