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别赶我走,别把我想得太坏

林好达知道喝醉了会很不好受这件事,大约是从上班后没多久开始的。

那时他刚毕业,工作找得不太顺利,又要找房子住,身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只好暂时去了家小公司,应聘销售助理。

面试过程看上去很正式,要卡学历,问奖学金,最好有比赛获奖经历和国家级证书,可等入了职才发现,其实这些统统都不重要,林好达唯一要做的就是每天穿着西装拜访客户,晚上去附近的酒楼订餐,一轮一轮地敬酒。

上司教导他,别真当自己是什么高材生,客户面前头要埋得比酒杯还低,饭桌上一律酒当水喝,没人天生千杯不醉,只是你练得还不够。

那时他经常醉得不省人事,多亏同事打车把他扛回家,可半夜胃实在烧得难受,又爬起来边吐边给自己煮点热食。

好在也并没在那里待太久,三个月的试用期没到,他就主动辞职离开了。

当然从此之后酒精在他心中很难再留下什么好的印象,林好达很少容许自己喝醉,除非太过难过或伤心。

厨房没多大,关君山离开后才总算能活动得开。林好达蹲下来,把玻璃碎片拢到一起,又拿湿纸巾包住了,再小心放进垃圾桶。

橱柜里有面条,也有速热的粥,林好达把两样都拿出来摆在台面上,正犹豫不决,“啪嗒”一声,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亮了。

关君山没乖乖在沙发呆多久,又莫名其妙跑过来,站在门口。

只要他不再挤进来碍手碍脚,林好达也懒得再赶他一次。最后还是决定要煮粥,方便,五分钟就能好。

关君山倚着门框,看他熟练地将小锅放上灶台,速热包是现成的,只需要简单加工就好。关君山从前很排斥,他是连生病都要让司机去买高档酒楼现熬的那一类人。

可人总要变的。关君山此时才意识到,自己习以为常的一切标准,原来都是建立在林好达出现之前。从前的关君山,也只是个没什么人情味、会在生病喝醉时孤独吞下粥和药片的可怜蛋而已。

锅里的水很快开了,白蒙蒙的热气在灯下静静流转,林好达就站在其中,安静地忙碌着。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棉质睡衣,上面还有粗糙的小熊印花,一看就是超市打折时买回来的,袖口蹭来蹭去沾上点水渍,手指白而修长,指尖被水蒸气烤得微微发红。

关君山的目光落在那截纤薄骨感的手腕上,闻见廉价的食材包煮沸的香气,却觉得甘之如饴。

粥端上桌,关君山与林好达各坐餐桌一边,是面对面。

凌晨时分,风还在刮,把窗户推得砰砰作响。室内却静谧得令人安心,客厅只开了一盏壁灯,食物的暖香慢慢地将人包裹住。

关君山一勺一勺舀着粥,缓慢吞咽着,家里没有维生素了,林好达不知从哪翻出一罐泡腾片,又给他冲了一杯果味儿的甜水。

关君山向人说谢的次数很少,一大半都在今晚贡献给了对面的林好达。林好达垂着眼,安静了少时,忽然托着下巴问:“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明明在车库分开时,关君山还十分清醒,十分理智。

关君山手里的瓷勺顿了顿,磕在碗沿,发出轻响,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没什么,”他说得风轻云淡,“一点生意上的事。”

他不愿意提起,林好达也早就猜到,于是点点头,不再继续问下去,只说了“好”。

关君山仍看着他,眼珠漆黑,欲言又止。

林好达假装看不不见,叮嘱关君山把碗放进水池,然后起身要回房间,关君山终于忍不住,伸手捉他手腕,嗓音低落:“我……经常睡不好。”

“……”林好达转头看他,斟酌许久:“什么时候开始的?”

“挺久了。”关君山放下勺子,肩背挺直坐在那里。

安静的空气里,林好达闭了闭眼睛,努力抑制情绪:“看过医生了吗?”

“嗯。”

“医生怎么说的?”

关君山又沉默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好达背对着他站着,轻声笑了笑:“所以你就这样治病?”

说完甩开关君山的手。

关君山想解释,不是的,这不是治病,如果病症是你,我宁愿永远失眠,一辈子就这样下去。

可他无法说出口,这些话对现在的林好达来说,更显得像花言巧语,也毫无意义。

过了一会儿,林好达想起什么,又问:“你在我这里睡觉,一样是演戏?”

关君山发热的脑子艰难转了转,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立马否认:“不,不是。”

“刚刚真的睡着了。”

虽然这里的沙发很小,又窄,连他的两条腿都容纳不了,但被子上那股和林好达身上很像的香气,还是让他慢慢坠入了梦境。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魔力,心理医生都看不好的病,偏偏在这里睡一觉就能痊愈。

可林好达却转过脸来,用一种十分平静的眼神看着他:“关君山,我真的很累,没办法同你玩这种没意思的游戏了。”

林好达声音很轻,像哄小孩子一样,哄他:“我对你到底还能有什么价值呢?没有了对不对。”

以前关君山好歹还需要他来做逃避婚姻的挡箭牌,做消遣寻开心的恋爱对象,现在已经过了这么久,林好达只觉得麻木了,他们能不能不要再在彼此身上浪费时间了。

关君山呼吸停滞,“我没有要和你游戏。”

“睡不着的时候,吃药也没用,酒精或许可以。”

他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烧红的颧骨,布满血丝的眼睛,脸色黯淡,好不容易有了点颜色的嘴唇又变得惨白,说这些剖心剖肺的话。要把从没给任何人看过的脆弱一面完全剖露到阳光下,横陈到心上人面前,“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想起你。”

林好达轻声嗤笑:“你的深情太重了,我担不起。”

关君山只好舔舔嘴唇,点头道:“好,你不想听也没关系。”

“只是别赶我走。”他压低嗓音,“你知道的,我好不容在你这里才能睡一个好觉。”

“就当收留一个可怜的病人。”关君山眼圈泛红,怔怔盯着他看,“好达,别把我想得那么坏。”

林好达闭上眼,眼皮轻颤,挣扎着,“那你以后谈不了恋爱,怎么办?”

找不到对象,遇不见爱的人,是不是到时候也要通通推到他的身上?

“那就不恋爱。”关君山苦笑,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重新慢慢去勾他的指尖,“反正都一样。”

林好达却甩掉他的手,态度难得强势:“我不要。你早点和别人恋爱吧,找新的人,更听话、更可爱的人。”

“没有别人了。”关君山抬起胳膊,从身后紧紧抱住他,炽热鼻息落在耳边,十分笃定的:“不会出现别的人,没有新的更可爱的人了。”

两具身体严丝合缝地镶嵌,他忍不住把脸埋进林好达颈窝,鼻尖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含含糊糊地说:“要怎么才能证明,我对你的爱情?我不要死心,永远不要。”

这样的关君山,为了证明,要重新夺回他的心,其他什么都不要,不再风光体面,也不愿将真心遮掩。说最肉麻的情话,甘心接受最直白的拒绝,什么都情愿抛掉。

他滚烫的脸颊,发热的掌心,干燥温暖的嘴唇,每一样都紧紧和林好达贴在一起,心脏在胸腔里沉闷柔软地跳动着,仿佛生命里一切最原始的感情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归宿。

林好达眼皮微红,睫毛都湿透了,低声哽咽着:“你、你怎么这么自私啊……”

“当初明明不让我纠缠,现在又说是我害得你睡不着。关君山,你真的好过分。”

关君山听着他断续的哭声,一颗心都要碎掉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慢慢将他转过来,用指腹拭去那些苦涩的泪水,“是我,是我的错,是我自私,我太过分。”

他低头,将林好达拥进怀里,“这次是我缠着你,你不愿意,拒绝也可以。”

林好达贴着他,胸口微微起伏,很轻地喘着气,听完,嘴唇果真动了动。

关君山又抢在他开口前打断:“可你也知道,我不会放弃的。”

“……”林好达泪迹未干,红着眼抬头看他,顿时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关君山仍专注盯着他,眼神炽热,看他清棱棱的一双眼,心跳慢慢加速,喉咙也逐渐发热。

今夜之前,见他一面都难,拥抱只存在于梦中,如今见到了,碰到了,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潮湿的眼泪,有些苦苦压抑的情绪,悄然撞到理智边缘,沉闷地徘徊,又反复地拉扯。

林好达知他在靠近,眼泪渐渐止住,伸手推开他,“既然想留下睡觉,那就去睡。”

关君山一颗旖旎心思被打破,悸动的心情卡在那里,不上不下,身体率先做出反应,将人捞回来,低头,手掌拢住他的脸。

“关君山!”林好达立马抬起胳膊卡在他胸前,脸颊红润,呼吸都乱了:“……现在不行!”

抱不到人,关君山也不放弃,不依不饶揉/捏着他手腕,哑声道:“好,好。什么时候才可以?”

林好达扭过脸,赶紧摆脱掉他的流氓纠缠,逃进卧室甩上门。

指尖倏然一冷,关君山站在原地,还在仔细回味,良久,一双眼睛竟还痴痴追过去看。

剩下半个晚上当然再也睡不着。

关君山躺回沙发,呼吸间尽是林好达的味道,黑暗中又想起刚才他安静流泪时那张漂亮的脸,一双眼睛尤其美,含情带意,水墨画似的,勾人心魄。

空调在头顶送出热风,吹得人浑身燥热,满头是汗,薄被松松搭在腰上,关君山吐出两口浊气,又觉得不够,胸口好像烧起一团火,很久都没有这样过了。

房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窗外雪压断枝桠的轻响,林好达应该在房间熟睡着,呼吸声浅浅地起伏。

隔着一扇门,五六米的距离,自己等了这么久,那么多个日夜,终于不靠酒精造梦,也能把他真实地抱进怀里,想到这里,便再也忍不住,一只手顺着滑进被子里,往下,挑开束缚紧绷的布料,终于长长的,释放般的呼出一口气。

已经很久没这么做过,动作触感都生疏得很,也带着一丝隐秘的感觉,很快将整个人包裹,收紧,投入一片湿热的情潮。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热汗顺着滑进发根,感官被无限放大。

最终还是没有释放到底,不过好歹消耗了大部分因为兴奋而难以入眠的精力,后来直到天边蒙蒙发亮,关君山才感到疲惫至极,沉沉睡去。

再睁眼醒来,天已经完全亮了,雪已渐止,铅色的云还低垂在天幕。

厨房门关着,里面传来油烟机的响声,林好达已经起来了,家居服成厚的高领毛衣,看样子已经出门买过菜,眼下围着围裙,正在做早饭。

关君山不打招呼,推门进去,他一进来,本就不大的空间更显狭小。

两个人对上视线,都默契移开,彼此沉默了一阵。昨晚情绪上头,拉扯太过激烈,一觉睡醒,生活还要重归平凡日常,倒叫人先尴尬起来。

“洗漱,早饭过会儿就好了。”林好达拿起锅铲,转过身继续忙碌。

关君山转身,长腿迈开,又回头,“雪停了,吃完饭……我就走。”

“呲啦”一声,鸡蛋液下锅,热油飞溅,腾起一团白雾,林好达耳边是嗡嗡的抽烟机,也不知是否真的没听见。

关君山洗漱完毕,去阳台取自己的衣物,林好达昨夜拿热油汀帮他烘了一整晚,已经勉强能穿。

等收拾妥当,早饭也已端上桌。飘着油花的一把细面,上面铺着黄澄澄的太阳蛋,再撒一把碧绿的葱丝,白胡椒并芝麻油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两人依旧一人坐一边,相对无言。该说的不该说的,昨晚一股脑都宣泄完了,今早起床测耳温,关君山的发热已经退下去不少,除了稍微掺了血丝的眼珠,任谁一看,依旧是那个丰神俊朗的天之骄子。

他边咬面条边在心中苦笑,也不知是否该谢林好达太过细心,将他照顾得太好,原本刷牙时还盘算着如果装作高热不退,,照林好达的心软,应该还有机会再赖上个半天一天。

想是这么想,就算高热不退,林好达又真的同意他留下,司机和助理的电话也一定会催命般地打过来。说到底,关君山抛却理智任性一次的机会不多,全部加起来也不过短短一晚。

吃完这一顿十足缄默的早餐,林好达起身将碗筷归拢到水池,关君山跟到厨房外,在他身后开口:“司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林好达解下围裙,转身看他,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家里就一把伞,我送你下楼。”

关君山想这又何必,他完全可以自己走,外面雪早就停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太过急迫,总要给点时间,放林好达好好想清楚。

林好达回到卧室,换上厚衣物,关君山先换好鞋,站在玄关等他。

林好达拿着伞走过来,坐在鞋凳上换鞋。

关君山站在身侧,垂眼看地上那两双拖鞋,空间太小,毛茸茸的鞋尖抵在一起,一灰一蓝。

林好达低着头,正在系靴子鞋带,围巾滑下去,还是那截纤细白腻的柔弱后颈。

关君山的喉结轻轻滑了滑。

即使告诫过自己无数次,也忍过无数次,还是张开嘴唇,打算问林好达明晚有没有空,他知道有家不错的餐厅,比他们去过的那家粤菜馆绝对好上一万倍还不止。

话还没出口,门铃先响了。

今天周末,还下过雪,这么早的时间,又会是谁?

林好达放下伞,走到门边,伏上去看猫眼。

关君山体贴后退几步,给他留足空间。

猫眼里站着个人,身高样貌,穿着气质,样样不输身后的关君山。

却满脸愁容,满心渴求,不安地站在门外。

门铃响了又响。

是裴明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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