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枫画骨

【一往情深深几许,确是白了头

难以言说的情愫,难以勾勒的永恒

万般嗟叹,事事不如意】

暮春降至,整个世界都焕发着生机。细微的雨情不自禁的洒向世间,也洒进了这个孤独的地方。

他似是从来都生于这里,而他要逃离这里,这里是灰暗的、无光的、就是雨也是难得的。他们是破损的玩偶,等待着上天的垂怜,派下有爱的神明拯救他们。

他们所求不过如此。

这一天,来了对夫妻,只一眼便可以知道是富贵人家。他知他虽健全却不一定被带走。他是闷的,成天冷着脸,在这偌大的地方他朋友就那几个,因为他的性格太闷,根本没有人跟他玩,谁会喜欢一个不会说话的闷葫芦。

只见这对夫妻只是在每个孩子的手上取了一滴血,他们带着收集好的血就走了。来的突然,去的匆匆,孩子们肉眼可见的失落,却也无可奈何。大约是过了一段时间吧,那对夫妻又来了,他们带走了他,为这里除了他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好朋友为他感到开心,并嘱咐他要经常回来看他们,其余的孩子都是一脸的生气,他们不理解为什么像他这样一个人就能被带走。其实他自己也不理解,心里也很害怕,只能低着头紧紧抓着手。

那个妇人突然转头对他说:“孩子,跟我们走吧,我家里还有个小弟弟和你一起玩。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他摇了摇头,轻声低喃着他没有名字,。那妇人便为他取名容青。容青面上很淡定,但心里很是开心。每个人无论做何事都是带有目的性的,他不清楚他可以拥有多久这种美好。而对容青来说哪怕只是一朝一夕也足够他回味一生了。苦涩太久的人,哪怕只是一瞬间,都是刻骨铭心的幻梦,似非似真。

容青与那个弟弟结识了,他对容青很好很好。

他们没有说过让他应该称呼什么,所以容青只好称呼叔叔和阿姨。听他这样称呼他们也没有说什么。

容青有了一个爱粘人的弟弟梁晨景。他从小多灾多病,体弱住院是家常便饭。他是娇贵的小少爷,容青便是守护他一生的骑士。

容青可以为他献出生命,乃至灵魂。虽然是他很爱跟着容青,但容青知道是他自己离不开梁晨景。他们一直待在一起,从小学到大学几乎从未分开过。容青以为会一直这样平淡过一生,他将自己肮脏的想法深埋心底,眼神也不敢露出一丝多余的感情。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大二这一年的校庆会上,他们共同演唱了《盛世回首》,这是一首曲调很是悲伤的歌曲。它的创作来自一部小说,小说的结局很伤感。

而梁晨景是个非常容易带入情感的人,他默默流着泪。在下台后,梁晨景再也忍不了了。他拉拽着容青去了几乎荒废的楼梯间,将自己的头深深埋入容青的胸口,容青轻拍着梁晨景的背帮他顺气。

哭太久的梁晨景揉了揉眼睛。容青用指腹帮他抹去了眼角的泪渍。他的眼尾红红的,很可爱也很心疼,但容青不敢将眼睛盯视在那里,他怕自己控制不了自己不堪的想法。他不想打破这份美好,这份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平静。

在容青收回拍打的手时,梁晨景突然拉住了那只手。容青以为自己没有暴露,其实梁晨景早发现了,他也早早就沦陷了。梁晨景将容青的手拉住放在自己心口处,容青呆住了,他只想问为什么。还来不及多想,梁晨景便将另一只手抚在容青的脸颊上,踮起脚尖吻上了容青的唇,只是一触即散的柔软,爱意却是透过双唇直抵容青心间。

不待容青询问,梁晨景便开口道:“容哥,你也该是懂得我的心意了。我愿抛弃一切去爱你。我的容哥,这么多年,我一直看着你,看着你渐渐藏起内心的感情,看着你卑微的活着,我每每看着你这样便心疼到了极点。我的好哥哥,你才是我活下去的勇气。在儿时见你的第一面开始,我便爱跟着你,后来懂得多了,才知道原来我对你是恋人之间的情感,我是爱着你的。我的神明,我挣脱一切去拥抱你,我跨越山海,越过万疆,不顾一切去爱你。”梁晨景的话似那绽放的万丈烟火,轰炸着容青脆弱的敏感的心脏。他们要将这份不被理解和容纳的感情隐藏起来太难了。大众对同性恋大多抱以不理解和厌恶。因为他人语言暴力而自杀或抑郁的同性恋人太多太多。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认为这是一种违背伦理道德的行为,是不可原谅的。

可他们却忘记了这是被社会所认可的,而且自古就有了。魏晋时期更是盛行一时。人们的思想被禁锢、被束缚。父母总以自我为中心,打着爱的旗号肆意剥夺子女的权利和自由。

开明的父母少之又少,甚至寥寥无几。

两三点星光又怎能照亮整个夜空。

“感觉”是很奇妙的东西。

容青和梁晨景自从在一起后,他们之间的气氛就变了,这是梁晨景父母感觉出来的。

他们瞒着梁晨景和容青来到了学校。教室里不见二人的踪影,他们便四处打听寻找。

有同学告诉夫妻二人说是看见容青和梁晨景好像去了废弃楼梯间,不知二人是干什么去了。

夫妻二人即刻就赶去了楼梯间。

他们在拐角处看到容青用手臂和墙体形成包围圈将梁晨景圈在怀中。梁晨景双手搂着容青的脖颈,两人热烈的亲吻着。他们的行为惊呆了夫妻二人。江晓玉挣脱老公阻拦的手,“你们在干什么!”大骂着便大步走过去给了容青重重一耳光,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可以将一大学生打的嘴角出血,这是用了多大的劲。

容青和梁晨景听见叫骂声便看向楼梯口,却没想到迎来的是一巴掌。

心凉透了……

冰冻三尺的……寒冷……

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护着梁晨景不被伤害和打骂。

容青一把将梁晨景护在身后,怕江晓玉一气之下打梁晨景。江晓玉确实是要打梁晨景,只因容青的阻挡而让这一巴掌又打在了容青的另一边脸颊。

两边的痛感是不一样的,这一巴掌比起第一巴掌轻了不止一个度。

这就是现实所在。但是他不会去嫉妒或者生气。

丢人现眼!丢人现眼?梁氏夫妇眼里透着这种批判人性的词。不用说都知道,毕竟他们就是传统的父母。而容青不会后悔,梁晨景更不会,为什么就是他们的错!他们只是相爱了难道有错吗?

错只错在这个时代容不得!

是这个时代的错。

他们被退了学,这是学校的决定,他们的事也被学校贴出公告,用以警告其他学生。他们被骂恶心,被骂变态,被一次次的拿出来鞭尸!各种污秽恶心肮脏的词一次次用在他们的身上。

他们就像这个世界的污点,是被抛弃的存在,弃之敝履。

世界将他们排除在外,好像他们罪大恶极!

真的错了吗!

容青被赶出了这个所谓的家。

梁晨景被父母囚禁了起来。

任何的反抗换来的只有冷眼和痛斥。

容青在被赶出来后,终于知晓了一件事,他很庆幸他有这样一副身体。

江晓玉棍棒乱挥的赶着容青,嘴里恶毒的咒骂着“恶心死了,死基佬,死变态,都是你教坏了我的儿子,他以前多听话,再不走就让人把你关起来弄死你啊!都是你,都是你的错!滚,滚出去……”容青一遍遍的求着他们,他只想再看看梁晨景,就只想再看看,哪怕是让他现在死都行……

棍棒打在身上钻心的疼,骨头碎裂的声音好像随着棍棒敲打的声音一起传入容青耳中……

意识逐渐消沉……

容青……

容青……

……

有人在叫着他的名字,容青想睁开眼睛看看,看看是不是梁晨景。他好难过,好心痛,痛的撕心裂肺,他又不敢睁开眼睛,容青很怕,怕这人根本不是梁晨景,那个会乖乖的唤他青青的梁晨景,那个爱着他柔声唤着容哥的梁晨景。

他终于醒了过来,昏迷了一周的时间。

救他命的是他和梁晨景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他们从小就和容青一样也是孤儿,但是他们的院长很好,将他们都送进了学校,让他们去上学,他们很独立,人也善良,常挂着笑容。他们和容青梁晨景一起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高中,又一起努力考了同一所大学,虽不在一个班,但总归是一直在一起。

他们很早就清楚容青和梁晨景之间的感情,他们也知道这两人迟早会在一起。而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默默地支持他们。虽然他们刚开始无法理解亦无法认同,但这个世界已经够偏见了,他们不能再让容青梁晨景走的更加艰难。

学校的做法他们没法去改变,他们很担心,在了解事情的第一时间便赶去梁家,就怕……无可挽回……

怕并不代表不会发生。

他们赶到时江晓玉正打的起劲,棍棒挥的好快啊!容青都昏死过去了她还在打。

多大仇多大怨啊……

宋郝赶紧上前拦住江晓玉,让其他几人带着容青去医院。

血肉模糊的身体不断的颤抖着嘴里依旧唤着他的小景。但在他人看来只是嘴巴微微的动着,好像说着什么,分辨不清。再多争辩在当下都是无意义的,一对刚开始的恋人就这样被无情分开了。

容青伤得很重,而且经过医院检查后发现容青竟然有先天性心脏病。

容青早就知道了,养父养母也是知道的,但他们非常默契的都没有告诉梁晨景。只是因为养父母说梁晨景知道的话会难过的,而且威胁容青说如果让梁晨景或者是其它人知道的话就不要他了。容青答应了,既然答应了自然瞒得很好。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经过这一次的伤害容青的心脏病更严重了,宋郝等人商量着准备不告诉容青他的真实病况。容青很清楚他的情况,这是他的身体他自然是清楚的,但也没有戳穿好伙伴们的谎言。

他努力装做一个健康的人的样子,但只要一想到梁晨景在他死后会难过,并且现在他们更是无法联系到对方,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他最后一面······ 这件事在学校很快传开了,学校严令禁止学生做道德败坏的事!是啊,这竟也是道德败坏……

学校将容青开除了,而梁晨景却在其父母的各种找关系的情况下休学一年,待风声过去再返校。

在容青被赶出家门、挨打、住院时,梁晨景却是被其父母下药致使他昏迷后囚禁在房间。由于梁晨景小时候差点跌下楼而给窗户也安装了铁栏杆,外加身体的原因更是无法从这个小小的房间逃出去。

他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听见了江晓月辱骂容青的声音,更是听见了那棍棒打在身上发出的令人发颤的声音。他喊破了喉咙,嘴角溢出点点血丝,喊到声带破裂,喊到几乎昏厥,也无法阻止这一切,他定是恨透了自己……

一人晕倒在屋外,一人晕倒在屋内,离得那样近,却又相隔万里。

两片同生同长的红枫,在狂风骤雨中渐渐彼此分离,一片落入泥沼就此沦陷,一片落入街道,被清理遗忘。

……

容青所剩时日无多,而梁晨景也因为痛苦晕倒后被送入医院急救。容青靠着氧气瓶苟延残喘,他的好友时不时来看看他,用他们打工的钱为容青续命,他们真的很想很想救活容青,可老天像是故意和他们作对一样。看着容青这几日迅速凹陷的脸,他们便知道他们留不住他了。

刚回到他们遵从容青意愿为他办理了出院手续,希望他在最后的时间可以自由自在一点。

在容青刚出院回到朋友住处的时候,在楼下便被养父母拦住了。他们告诉容青梁晨景准备手术,需要容青的血,若是发生意外可能还需要容青的身体器官。江晓月看着容青低头不语心里急的火烧,最上更是说的越发荒唐:“容青,你行行好,你那么爱小景,你一定会救他的对不对,而且以前小景需要血的时候你也是毫不犹豫就救他了,你也知道小景的血型特殊,我们也没有办法了,现在只有你了,只有你了……”他们说着便跪了下去,更是用他们的爱和养育之恩来绑架他。

容青深深的看了看养父母,他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该说什么,他的眼睛颤了颤,终是点了头答应了。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轮椅扶手,低着头想哭却又眼睛干涩的没有一点眼泪。容青不后悔,他知道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梁晨景,他很早就知道,他也想天真的像个傻瓜,但他还是无意间知道了,这是他的使命。

更何况他的灵魂都刻着梁晨景,不用养父母说他都会为了梁晨景献出自己的一切。

容青不为别的,只是想知道养父母对他有没有一点感情,他很纠结,他也不知道该怎样说,只能将自己靠在轮椅上,寻找一丝温暖。他真的好冷啊……

容青又来到了医院,隔着门窗看到了处于危险期的梁晨景,他控制不住的低吼,想要摸摸梁晨景的脸,可是却也只能望了望睡着的梁晨景。

快要动手术了。

容青又一步踏向了死亡。

容青为梁晨景献出了什么,献出了多少东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能献出的东西都被取下存放起来,为梁晨景做准备。

容青走了,没有再去看梁晨景,他也去不了,他强迫自己出了医院,一个人在大街上游荡,在生命的最后陪伴他的只有他人的欢声笑语和帮助他行走的轮椅。

容青感觉他的感知在消散,他渐渐的感到了冰凉,彻骨的冷。他想在最后一刻回到最初,回到那个他一生中最幸福的地方。

去红枫林吧,容青想着。

梁晨景在做手术之前醒了,他感觉到容青好像来了,他好像看见了容青痛苦的表情,梁晨景强迫自己睁开了眼。梁晨景求父母带他去找容青,来到容青病房门口后他不敢进去,他怕容青为他献出生机都是真的,他让父母先去找医生问详细的手术注意事项,他一个人待会儿。

梁晨景在父母走好便进了病房,但容青已经不在了,他更是问了护士,确定了容青为他做的事,他知道了容青的心脏病,知道容青生命走到了尽头。梁晨景强撑着脆弱不堪的身体闷声痛哭,他好心疼容青,心疼这个傻瓜。

在这短短的几日他们经历了太多,痛哭,分离,病魔的重重折磨,他们皆是心力交瘁。

梁晨景逃走了,他不想靠着容青的命活着,他想和容青一起走,他不想再管其他的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容青去了红枫林,因为他们曾经说好的,他好想见他的荣哥啊!

等梁晨景赶到的时候看见轮椅被放在远处,而让容青站在曾经他们约定的地点,风携着片片枫叶落在容青周围,看上去是那么的美,美得若隐若现,好像随时要消失一样。

容青的生命在倒计时,所以他没察觉到附近有人,只觉得好像什么抱住了他,很温暖、很安心,他缓缓转过身看见的是梁晨景,他不再面带轻松,而是眼中充满了震惊,他想摸摸他的脸,想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

容青也是真的将手附上了梁晨景的脸,而梁晨景也将容青的手拉着附上自己的脸,他想告诉梁晨景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来找你了。”梁晨景笑着说。 “你……”容青想问他为什么没有待在医院,为什么不去做手术等等,太多想要问出口的话却也最终只能说出一个你。

“我想你了,容哥。”梁晨景紧紧拉着容青冰凉的手,说着这句这几天一直想对容青说的话,容青笑了笑却是一阵犯晕。梁晨景赶紧扶着容青靠着树坐下,两人互相依偎,共同感受着生命的消散,看着太阳缓缓落下了山头。两双唇瓣轻轻贴合,感受着对方残存的最后的一丝丝温柔。

“我爱你,梁晨景。”容青使着最后的力气说着这句话。

“我也爱你,容青。等等我,我们一起走,我们说好的。”梁晨景声音颤抖着,笑着回应。

“嗯。”容青应了。

夕阳散去,他们也闭上了眼,红枫叶落在了他们身上,为他们送行。

让枫叶画骨,那是他们短暂而热烈的爱。

警察按照梁晨景手机留言将二人埋葬在红枫林。来看他们的只有那么寥寥几人罢了。而江晓月因为梁晨景的去世而中风,梁父带着妻子出了国。

多年后国家渐渐开放,同性恋人越来越多,而他们的故事永远留在了红枫林,留在了这个残酷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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