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入阁

“内阁比尚书大多少?”

“不是品级的问题,是权责。”谢正在石凳上坐下来,把官帽摘了搁在桌上,“尚书管一部的钱粮,内阁参与所有军政大事。”

大强理解了一下。他把洗好的小白菜从水里捞出来搁在竹筛子里控水,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就是以前只管钱,现在什么都管。”

谢正点头。大强把竹筛子端到灶台上,拿围裙擦了把手。“那你以后是不是更忙了?更忙的话午饭我继续送——把包子铺再交给隔壁老太太看两个时辰。反正她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天天在门口晒太阳。”

谢正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你不用这么麻烦”,但这句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当年在户部的时候他说过一次,大强第二天照送不误,食盒里还多加了一碟小菜。他改口说:“那我每天中午在衙门口等你。”

内阁比户部更严肃。文华殿侧殿那张长桌上坐着的都是须发花白的老臣——有人拄着拐杖来议事,有人耳背需要同僚凑到耳边复述,有人说着说着就咳起来喝口茶压下去继续。谢正是最年轻的一个。鬓角还没有白发,坐在长桌最末端,面前放着笔墨和一沓纸。

第一次列席会议,首辅坐在上首。首辅姓王,六十八了,在阁十几年,眉毛全白了,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不敢走神。他把一份边关急报扔在桌上,纸张从长桌这头滑到那头。“北境粮草告急。入冬前要调三万石粮过去,户部说库里不够,兵部说等不了。诸位说说怎么办。”

几个阁臣开始讨论。有人提议加税——临时加征一成,从江南调粮,江南今年丰收,加一成不至于伤筋动骨。有人说调南方的粮——不是加税,是提前征收明年的漕粮,先挪过来用,明年再说。有人说先拖一拖等秋收——秋粮入库就有余粮了,边关现在还能撑两个月。谢正一直沉默。他坐在末席,面前那张纸上一个字都没记。他在听。

首辅点名了:“谢阁老有什么看法?”

谢正开口之前,脑子里闪过的是大强昨晚在灶台前说的话。昨晚他在书房看边关急报的抄本,大强端了杯水过来搁在他手边,站在旁边看了两眼。大强说:“你在内阁别光听不说。你是从户部上去的,粮草的事你最懂。别人说加税——加税是加在种地的人头上。你知道种地的人一年交多少税、剩多少粮?你是种过地的人教出来的,他们不是。”

谢正深吸一口气,把面前那张白纸翻过来。背面是他昨晚算的数字——不是临时写的,是昨晚在书房里一笔一笔算出来的。“加税不可取。”

满桌阁臣齐刷刷看向他。有几个人的眉毛挑了起来——一个新入阁的尚书,第一次列席就否了老阁臣的提议。谢正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纸不大,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一排数字——近三年农户的平均收成、税赋比例、扣除口粮种子后的余粮。字迹不是他一贯的端正小楷,写得有些潦草,显然是昨晚赶出来的。角落里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注解——“中等田”“扣口粮”“不足一石”——是大强的笔迹。

“按目前税赋,中等田亩产两石,交税四斗,扣口粮种子,所剩不足一石。”他把纸往前推了推,让阁臣们都能看见上面的数字,“加税一成,中等以下的农户就得借粮度冬。北境的粮草不能靠加税解决——你加了税,明年种地的人更少,税基更薄。”

账算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数字都有来源——哪一省的亩产、哪一年的税赋、哪个档次的田亩。谢正说这些的时候不用看纸,数字全在脑子里。他在户部算了这么多年账,各省的赋税数字早刻在骨头里了。首辅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看得不快,从第一个数字扫到最后一个,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然后他抬起眼,目光从纸上移到谢正脸上。问了一句:“这数字是你算的?”

谢正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夫郎帮他查过一遍算法,也没有说那几个歪歪扭扭的注解是谁写的。但他心里闪过一个画面——昨晚大强在灯下打算盘的样子。噼里啪啦一阵响,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翻飞,末了把算盘往他面前一推,说“你这个数字是对的,但写法太拗口,我给你换成好懂的”。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写注解。大强握笔的姿势还是不对,五个手指头攥着笔杆,但写出来的字比十年前好多了——至少每个字都能认出来。今天内阁会议上他说的就是大强听得懂的那个版本。不是骈四俪六的奏对,不是引经据典的策论。就是把账算清楚,把话说直白。

首辅把纸放在桌上,拿镇纸压住一角。“继续说。北境的粮草怎么解。”

大强知道这件事是三天后。不是谢正主动说的——谢正下值回来换了鞋洗了手坐下来吃饭,夹了一块排骨,说的还是“今天排骨炖得正好”,内阁的事一个字没提。是吏部尚书夫人来包子铺吃包子的时候说的。尚书夫人现在是大强铺子里的常客,每回来都点一笼豆沙包,坐在角落里吃,有时候带几个官眷一起来。今天她一个人来的,吃完包子没急着走,站在灶台边看大强揉面。“你夫君在内阁一鸣惊人。”她说,“首辅夸他是‘本朝最会算账的阁臣’。”

大强揉面的手停了一瞬。“他本来就会算账。”

“不只是算账——他把加税的事挡回去了。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因为这个谢他?种地的、开铺子的、跑码头的,各个省的老百姓不知道谢阁老的名字,但知道有个官把加税的事拦下来了。”

大强手里的蒸笼盖掉在桌上,咣当一声。他弯腰捡起来,拿抹布擦了擦盖上,继续往下一层蒸笼上刷油,手有点抖——是高兴。刷子在蒸笼上滑了两下才稳住。

晚上大强做了红烧肉。不是排骨——是专门去菜市挑的五花三层,肥瘦相间,冰糖炒色,炖了一个多时辰。谢正下值回来,推门就闻到一股甜丝丝的肉香,看见桌上多了一道硬菜——红烧肉摆在桌子正中,旁边是两碟素菜一碗汤。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挡了加税的日子。”大强把筷子递给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大强给他夹了块最肥的肉,搁在米饭上。酱色的肉皮颤巍巍的,肥肉在筷子底下微微晃动,油亮亮地搁在白米饭上。“吃。以后内阁不通过加税一次,我给你做一次红烧肉。”

“那我一个月只能吃一次。内阁不是每个月都讨论加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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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攒着。反正猪肉不会跑,你也不会跑。”

入阁后谢正的作息变了。原来在户部是早出晚归,现在内阁议事常常议到深夜。不是坐在那儿干熬——是真的有议不完的事。边关的军报一封接一封,漕运的船队堵在运河上过不了闸,盐政的账对不上了巡盐御史和盐商各执一词。每一桩都得阁臣们坐下来逐条商量,有时候为了一笔拨款能争一整个下午。大强不再等他吃饭,但饭永远在灶台上温着。碗上扣着碟子,碟子上压着筷子,免得被风吹跑了。灶膛里的柴火早撤了,但灶台的余温能撑一两个时辰。汤凉了再热,菜软了再翻一铲子。

有一回谢正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槐树巷的狗都睡了,整条巷子黑黢黢的只有他家窗户上还透着一星灯光。他推开门,油灯里的油快烧尽了,火苗在灯芯上晃晃悠悠。大强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摆着一碗面,碗上扣着碟子。旁边是一碟小菜,小菜上头也扣着碟子。筷子横搁在碗旁边。谢正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把面端到灶台上热一热。手刚碰到碗沿,大强被他的脚步声惊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皮还耷拉着,看见是谢正,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回来了?面还是热的,快吃。别等凉了胃又疼。”

然后头又往下栽,差点磕到桌角。谢正伸手垫住了他的额头。掌心贴在大强的脑门上,热热的。大强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没醒,眼睛已经闭上了,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又睡过去了。

谢正一手托着大强的额头,一手拿起筷子吃了那碗面。面已经不热了,坨了,挑起来的时候黏成一团,浇头凝了一层薄油。他吃得很慢。月光从窗户纸缝里漏进来,照着桌上趴着的人和旁边站着的人。

朝堂上开始有人弹劾谢正。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挡了别人的利益。“谢正跋扈”“谢正擅权”“谢正结党”——奏折在皇帝案头堆了好几份,措辞一封比一封尖锐。谢正看了这些折子的抄本,没说什么。弹劾这种事在内阁不是新鲜事,挡了别人的财路别人就弹劾你,历来如此。该怎么议事还怎么议事。皇帝留中不发——他清楚这些弹劾是冲着什么来的。

但大强不知道。大强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那天包子铺里人多,他在灶台边揉面,听见角落里两个客人低声说话——“听说没,谢阁老被人弹劾了。”“真的假的?”“真的,折子都递上去了好几封。”

大强手里的抹布绞紧了。他忍到回家才问谢正,问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抹布还是湿的——他一路都没拧,就那么攥在手里从铺子攥到家。

谢正刚换了鞋,正往书房走。听见大强问,转过身来。大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块湿抹布,指节发白。谢正说:“没事。”

“什么叫没事。别人弹劾你,你回来连说都不跟我说?”大强把抹布往水盆里一丢,水花溅出来洒在地上。

“你是不是觉得说了我也帮不上忙。”

“不是。”

“那你不跟我说。”

“是不想你担心。”

大强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不是嗓门压低了那种沉——是情绪到底了。“我更担心你不知道在跟谁较劲,回家连话都不说。你在外面跟别人争了一天,回来跟我一个字都不提——你让我怎么想。”谢正沉默了。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水盆。

过了很久,谢正先开了口:“弹劾的事,我自己能应付。但回家不说话——是我的错。”他看着大强,语气跟在内阁会上改自己说错的数字时一模一样——不带情绪,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以后朝堂的事,你想听我就说。不想听我就回家只吃面。”

大强看了他一眼。他弯腰把水盆里的抹布捞起来,拧干,抖了抖晾在灶台上。“说。”一个字。声音还是沉的,但已经软下来了。

那天晚上谢正把弹劾的内容原原本本讲给大强听。谁弹劾的,弹劾什么,为什么弹劾——前因后果连成一条线,他慢慢说,大强慢慢听。大强听完把茶杯往他面前一搁。“说你跋扈——你是把谁的饭碗砸了?”

“加税的事挡了三次。有几个靠加税抽成的官,恨我。”

“那就让他们恨。你做得对。”

大强又拿起谢正面前的空杯给他添了茶。茶叶是早上泡的,已经冲了三四道没什么味道了,但水温刚好。谢正端起杯子的时候大强又说了一句:“以后有这种事,你回来就说。我帮不了你朝堂上的忙,但我能听。你说了,水盆就少砸一个。”

谢正看了一眼刚才被溅湿的地面——大强已经擦干净了,青砖上还留着一点没干透的水印,月光照上去微微反光。

“好。”

旨意是散朝后单独下的......

皇帝在御书房召见谢正。在场的只有他和一个老太监——老太监站在角落里跟柱子融为一体,呼吸轻得听不见。皇帝坐在书案后,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他说:“内阁首辅年迈请辞,朕准了。谢阁老,朕想让你来做这个首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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