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午后的梦

那天下午特别热。

夏末的暑气从地面往上蒸,枣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蝉贴在树干上叫得声嘶力竭,好像要把整个夏天攒的力气在这一下午全用完。大强把竹椅搬到枣树底下,又搬了一把给谢正。两把竹椅并排放着,扶手上的竹条被磨得油光水滑,是几十年来被两个人的手臂蹭出来的。

谢正在旁边翻一本旧书。不是什么正经书——是从镇上杂货铺淘来的话本子,封面撕掉了一角,书脊脱了线,纸页泛黄卷边,不知道被多少人翻过。大强靠在竹椅上,拿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问:“写的什么?”

谢正翻了一页,念了一段:一个书生进京赶考,路上遇到个妖怪。妖怪变了个哥儿,书生没认出来,把妖怪娶了。大强说:“这书生是不是姓谢。”谢正把书合上,书皮上印着《聊斋志异》四个字。“不姓谢。姓柳。”说完把书往脸上一盖——挡阳光。大强也把眼睛闭上了。蒲扇从他手里滑下来搁在肚子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大强真的睡着了。风吹枣树叶沙沙响,蝉鸣越来越远,远到像隔了一堵墙。梦里他站在青石镇的村口,脚底下是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官道,土路被牛车碾出两道深深的辙,辙印里积着前几天的雨水,亮晶晶的。他往远处望,看见一个人走过来。那个人比谢正高一点比谢正瘦一点,但走路的姿势像谢正——步子不大但很稳,脚后跟先落地,脊背挺直。走近了才看清,是年轻时候的谢正。穿的不是官服,是当年刚入赘时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肩膀上还有一块补丁——是大强拿碎布头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年轻的谢正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锄头,锄头上沾着泥和几棵刚锄下来的青苗。

“今天的粥糊了。你还是别让我做饭了。”梦里的谢正说,语气跟当年一模一样——不是自怨自艾,是陈述一个事实。那锅糊粥大强记得。谢正第一次下厨,把米放进锅里忘了加水,干烧了大半个时辰,等大强从地里回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焦味。谢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沾了锅灰,说“粥糊了”。大强把锅盖掀开一看锅底都黑了,糊粥刮下来能当炭烧。

大强听到自己的声音——是年轻的声音,没有现在这么哑——说:“我教你做。做糊了我也吃。”

然后场景一跳,跳到了枣树下。秋千还在,树干上那道勒痕还是新的。年轻的谢正站在他身后推秋千,大强坐在秋千板上脚尖在地上蹬了一下荡起来。大强说“慢点”,谢正说“好”,但手上的劲一点没减。秋千越荡越高,树冠在头顶上晃过来晃过去。大强一边笑一边骂“你说了慢点”,谢正在后面说“已经在慢了”,手上的劲还是没减。

梦里的场景又换了。变成了京城槐树巷那棵还没长大的枣树苗——就是当年从青石镇带过去的那根细枝子,插在土里的时候叶子蔫着,底下的根芽比米粒还小。大强蹲在地上浇水,谢正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小铲子,又往树根上培了一层土,培完了拿铲子背拍了拍。大强说:“你不用培那么多土,它自己会长。”谢正说:“我想让它快点长。”然后枣树忽然就长高了——不是慢慢长,是眼睁睁地看着它抽枝展叶,从一根筷子粗的细枝子蹿到比屋檐还高,满树枣花落了又结了青枣,青枣红了又落了。阿满坐在树下仰头伸手够枣子,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脸上还有刚来家时那种怯生生的表情。她踮着脚尖往上够,手指头离最近那颗枣子就差一点点。大强刚要过去帮她摘,梦开始散了。

大强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谢正肩上。不是梦里的年轻谢正——鬓角有白发,眼角有皱纹,下巴的线条比年轻时松了些。但肩膀的弧度一模一样的,靠上去的感觉也一模一样的,隔着衣服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和骨头的硬度。谢正也在打盹。话本子从脸上滑下来搁在膝盖上,书页被风吹得翻了几页,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他自己翻的。大强没有动。他听着谢正的呼吸——跟几十年前夜里听到的一样,均匀而绵长,偶尔有一个很轻微的停顿,然后继续。

过了一会儿谢正醒了。他把话本子从膝盖上捡起来,低头看了看封面——然后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擦了擦。动作很自然,好像只是在拂灰。大强假装没看见,眼睛眯着,留了一条缝。

“你醒了多久了。”

“刚醒。”大强把眼睛睁开,从谢正肩上直起身来,伸手揉了揉自己被他靠过的那边肩膀。

“做梦了吗。”

“做了。梦见你锄掉麦苗。就是那年——咱们刚成亲那年,你下地锄草,把一垄麦苗当草锄了。我站在地头看着你,你手里拿着锄头回头看我的那个表情——就是那种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不知道怎么补救的表情。跟后来你在翰林院抄错实录的时候一模一样。”大强说。

谢正沉默了好一会儿。风吹得枣树叶子又沙沙响了一阵。

“那是哪年的事了。”

“成亲第一年。你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子上还有个补丁——是我拿碎布头补的,补丁的颜色跟衣服不搭,灰衣服上缝了块蓝补丁,特别显眼。那天太阳特别大,你在地头晒了一上午,后来脖子后面晒脱了一层皮。”大强说得很细,好像那件事不是发生在几十年前而是昨天下午。

“那件衫子我早扔了。”

“我没扔。我把它改成抹布了。现在还在灶台边挂着——就挂在那根铁丝上,左边那块灰白色的。你去看看。”

谢正站起来跟着大强走到灶台边。果然,灶台上方的铁丝上挂着几块抹布——一块白的,两块灰的,还有一块灰白色的,边角破了,边缘已经磨成了絮状,但中间还能看出原来的织法和针脚。那块蓝补丁还在,颜色褪了,针脚还密密实实的。谢正伸手摸了摸那块布。布料已经薄得像纸,摸上去能感觉到手指的温度直接透到了墙面上。

“你那件衫子给我当了几十年的抹布。也算没白穿。”

“你是不是什么都留着。”谢正说。

“重要的都留着。”大强把抹布从铁丝上摘下来抖了抖,又挂回去了。

傍晚的太阳挂到了枣树顶上。大强忽然说:“你刚才睡觉淌口水把书弄湿了。”谢正低头去看话本子——封面右下角果然有一小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深,是口水的印子。他拿袖子去擦,已经干了。大强已经转身去收菜了,手上拿着竹篮弯腰在菜地里摘小白菜。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也没扔。那本书现在在灶台边压着咸菜缸。跟抹布作伴。”

谢正愣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话本子,又抬头看了看大强——大强正摘了一棵小白菜放进竹篮里,脸上的表情在夕阳底下看不太清,但嘴角是翘的。然后谢正笑了。是眼角往上的那种笑。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从眼角往太阳穴散开,弧度跟大强记忆里一模一样。

大强摘完白菜直起腰,拎着竹篮走到灶台边。路过谢正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拿竹篮碰了碰他的腿。“别笑了。去给我拿擀面杖——晚上包饺子。白菜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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