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每天都在

清晨。第一缕太阳照在枣树顶上。

这不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没有人过生日,没有人升官,没有人出嫁,没有人辞官。就是普通的一天。枣树上的鸟醒了,在树枝间跳了两下,叫了两声飞走了。巷子里有早起的人家拉开院门的吱呀声,隔着一道墙隐隐约约传来。

大强在灶台前和面。面粉是昨天新买的,细白,手插进去凉丝丝的。他在面盆里挖了个窝,舀了半瓢温水倒进去,手掌开始翻压推。面团在掌心里转第一圈的时候黏手,转第二圈的时候开始光滑,转第三圈的时候整个面团收成了一个圆圆整整的球。灶膛里的柴火还没点,厨房里光线半明半暗,灶台上搁着昨晚洗好的碗筷,碗底还凝着几滴水珠。

谢正蹲在枣树下拔杂草。他戴着大强给他配的老花镜——镜片是县里眼镜铺子最便宜的那种,镜腿一边紧一边松,他时不时要拿手扶一下。草拔得很慢,拔一根抬头看一眼菜苗,确认不是白菜苗才拔第二根。

大强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别把菜苗拔了。”

“我认得。”谢正头也没抬。

过了半刻钟,大强又探出头。他盯着墙角那排白菜苗看了看——好像比刚才少了一棵。“刚才那棵是不是菜苗。”

谢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刚拔的那棵草。根须细细白白的,叶片嫩绿嫩绿的——是棵白菜苗。他沉默了一瞬,把手里那棵菜苗又栽回土里,拿手指把根部的土按实。

大强在窗户里哼了一声,把头缩回去继续揉面。

早饭后大强去包子铺。铺子还在开,在镇口那条巷子里,门面不大,灶台是当年从京城回来以后重新砌的,蒸笼是从京城带回来的那几层,竹条已经蒸得发黄。不过现在一天只卖三笼,卖完就关门。三笼包子,一笼猪肉白菜,一笼韭菜鸡蛋,一笼豆沙。早上现和面现剁馅,蒸好了码在灶台上,谁来买就夹几个用油纸包好。来买的大多是老邻居——在巷子里住了几十年的那些人,有的头发白了,有的牙掉了,有的拄着拐杖慢慢走。

包子铺的招牌换了新的。旧的那块是当年在京城槐树巷挂的木牌,谢正写了“大强记”三个字,大强照着描的,描了五遍才描对,“罄”字底下的“缶”还是写成了“瓦”。那块木牌从京城带回青石镇,又挂了几年,风吹日晒,上面的墨迹都快褪没了,木板也裂了一道缝。大强让谢正重新写一块。谢正就写了。

他写了五张纸。第一张,“大”字的一撇太斜。第二张,“强”字的右边那个“虽”笔画太挤。第三张,三个字之间的间距没掌握好,“大强”挤在一起,“记”隔得老远。第四张,整体不错但“记”字左边那个“言”旁少了一横。第五张——铺在桌上,他端详了好一阵。字是端端正正的小楷,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比他以前写的所有公文都认真。以前给皇上写奏折,提笔就写,写完了检查一遍有没有犯忌的字眼,没有就封起来递上去。给吏部写考课清册,数字填对了就交,字好不好看不重要。但这块招牌不一样。大强站在旁边看,说:“你以前给皇上写奏折都没这么费劲。”

“奏折是写给皇上看的,招牌是写给所有人看的——你这个招牌比我当首辅还重要。巷子里的人走过路过都要看,阿满回门的时候看,二丫的孙子来赶集也看。字不好看丢你的人。”

大强没接话,把招牌拿过去挂上了。他退后两步仰头看了看——挂得端端正正,不歪不斜。他说:“行,挂得正。”

开店不一会儿来了第一个顾客。是隔壁巷子的老邻居,就是当年在京城槐树巷包子铺隔壁住的那个老太太的儿子——现在他自己也是老头儿了,头发白了一半,走路微微驼着背。他每天早上来买两个猪肉白菜包子,风雨无阻。

“大强叔,老规矩,两个猪肉白菜。”

大强麻利地掀开蒸笼,热气冲上来,他眯着眼拿夹子夹了两个最白胖的,用油纸包好递过去。油纸被热气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拿好,烫。”

“你家谢先生今天怎么没来?以前不都坐那儿吃包子的吗。”老邻居往铺子里扫了一眼,角落里那张桌子空着。

“在家浇菜。他现在浇水不会冲倒苗了。”

“进步了。”

“练了好几十年了。”大强拿抹布擦了擦灶台上的水汽,“四十年。从我们刚成亲那年开始浇,浇到现在终于不把菜苗冲倒了。”

老邻居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那得庆祝一下。大强说有什么好庆祝的,学了四十年才学会的东西,搁别人身上都不好意思往外说。然后他自己也笑了——练了好几十年才学会浇菜,这种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居然带着得意。嘴角翘起来的时候眼角也跟着皱起来。

午后大强收摊回家。三笼包子卖得干干净净,最后一笼是豆沙的,被张屠夫家的儿媳妇全买走了,说要带回去给她儿子当午饭。他把蒸笼洗干净晾在灶台上,关了铺子门,把“大强记”的木牌擦了一遍。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巷口的槐树叶子密密层层的,几只鸟在树荫底下啄地上的碎米粒,看见人来了扑棱棱飞起来落在墙头上。

推开院门,谢正已经把菜浇完了。水瓢搁在桶沿上,菜地里的土湿了一层,颜色比别处深。白菜苗一棵一棵站得整整齐齐,没有一棵被冲倒的。谢正坐在枣树下补一本书——是那本《资治通鉴》第三册,唐太宗纳谏那一页翻得最多,书脊脱了线,好几页纸松动了快要掉出来。他戴着老花镜,膝盖上搁着针线盒,用针线缝书脊。针脚歪歪扭扭的,大的像米粒小的像芝麻,但缝得很结实,他把书拎起来抖了抖,没有掉页。

大强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竹椅靠背上,看了一眼。“你缝书的针法跟补袜子一样。针戳进去再拔出来的时候要带一下——你看你这个线是松的,翻几页又要脱。”

“都是跟你学的。”

“我补袜子没这么丑。”

“你补了四十年,我才刚开始。”谢正把书和针线递给他。

大强在他旁边坐下,把书拿过来重新缝了几针。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的间距都差不多,线拉得不紧不松。他把谢正刚才缝的歪针脚压在了底下——那几针虽然歪,但把书页固定住了,他只需要在上面再走一遍。缝完了咬断线头,把书还给谢正。“现在好看了。”

谢正翻开看了看。新旧针脚叠在一起,歪的在下头,密的在上头,两种针脚互相嵌着。他忽然觉得这本书比新的还好——因为有两层针脚。

枣树上有鸟在叫。两只鸟并排站在一根细枝上,尾巴一翘一翘的,大概是刚衔了虫子回来在歇脚。大强仰头看了看树冠,枣树今年挂果比往年都多,小青枣密密匝匝地藏在叶子间,有些已经长到小指头大了。他说:“今年枣子结得多。你看那根枝子——就是去年新抽的那根,顶上挂了不下二十颗。”

谢正也仰头看了看。“秋天能打两筐。一筐晒干了一筐留着鲜吃。”

“一筐给阿满,一筐留着过年做枣糕。”

“好。”

“再留一把泡茶。今年新打的枣子晒干了泡茶,清甜。”大强说着自己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阿满爱吃鲜枣,二丫也爱吃,她家那几个小的也爱吃——两筐可能不够分。”

“枣子泡茶不好喝。”

“我泡你就得喝。”大强侧头看他。

“好。”没说别的。脸上还是那个表情,靠在竹椅上,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没扶。大强看着他顺从得不行的样子,把剩下的半句话咽回去了。他本来想说“我就试试你听不听话”,但谢正连“好”都说了,他再多说一个字就属于自己加戏。

傍晚。夕阳挂到枣树顶上,就是那根去年新抽的枝子最顶上。太阳被树冠切成好几瓣,金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院子里。

大强问:“今晚想吃什么。”

谢正说:“都行。”

大强说:“那吃面。”

谢正说:“好。”

大强在灶台前和面。下午醒好的面团搁在案板上,他撒了把干面粉,拿起擀面杖。擀面杖滚动,面团在案板上慢慢铺开,从厚到薄,从圆到方。他的手腕还是翻得动,但节奏比年轻时慢了不止一拍——擀几下停下来喘口气,再擀。切面条的时候他格外注意,一刀一刀都看准了再下,切出来的面条比上回匀多了,虽然还有几根宽了点细了点,但整体上是一把齐整的面条。

谢正摆碗筷——两副碗筷,不多不少。两个粗瓷碗并排放在桌上,两双筷子横搁在碗沿上,中间留出放菜碟的空位。他又去灶台边站着了,靠在门框上看着大强。大强的背影被灶火映着,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面下锅,沸腾,白沫翻滚上来被大强拿勺子撇掉。面煮好了捞起来过凉水,滤干分两碗。浇头是豆角肉末——不是肉酱,今天换了个花样。豆角是菜地里现摘的,嫩豆角切成小丁,跟肉末一起炒,放了点豆瓣酱提味。大强端了两碗面走到门槛边,递给谢正一碗,自己端着一碗坐下。

门槛被两个人坐得满满当当。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夕阳正好落在院子里的枣树上,树叶被染成金红色。

大强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嚼了三下,咽下去。今天没有立刻下结论,又挑了一筷子吃了。“淡了。”

谢正也吃了一口。“刚好。”

“你今天是真的觉得刚好还是又在哄我。”大强侧头看他。谢正的表情跟往常一模一样——认真的,坦荡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豆角末。

“真的刚好。是我口味变淡了。”

大强狐疑地看着他。低头又吃了一口,嚼得很慢,好像拿舌头在称这口面的咸淡。然后又吃了一口。“好像是刚好。”他自己也笑了——眉头舒展开,嘴角翘起来,“我忘了。今天的盐是新买的,在镇口杂货铺称的散盐,比以前的细,放少了也咸。”他把碗搁在膝盖上,拿起筷子又挑起一柱面。

夕阳慢慢沉下去。两人呼噜呼噜吃面。大强吃得比以前慢了,以前三五口一碗面就见了底,现在得嚼好一会儿。但声音一点没小,呼噜呼噜的,喝汤的时候端起碗来咕咚咕咚。谢正吃得还是那么安静,碗里的面也很快见了底。

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长,从门槛一直拉到院子中间,拉到枣树根上,拉到菜地边。两个人的影子和枣树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出哪是人的影哪是树的影。枣树站在那里,它的影子盖住了两个空碗、两双筷子、两个靠在门槛上的人。

吃完面大强把碗搁在膝盖上没有马上收。谢正也把碗搁在膝盖上。风吹过来,两双筷子尖同时轻轻晃了晃。大强靠在谢正肩上——不是累了,就是靠一靠。谢正也没说话,让他靠着。这个动作做了几十年了,不需要理由。

晚风穿过枣树,沙沙沙响了几声。枣树什么都知道。它知道哪年下了最大的雨——那年谢正刚当上侍郎,大强冒着大雨去户部门口送饭,食盒里的汤洒了一半。它知道哪年结的枣子最甜——那年阿满出嫁,秋天的枣子红得发亮。它知道哪年秋千换过新绳,哪年树下埋了一个铁盒子,哪年埋了一张写着“谢正和大强”的纸条。它也知道这两个人每天早上什么时候起床,每天傍晚什么时候吃饭,每天睡觉前谁说最后一句话。

但它不说。它只是一棵枣树。它站在那里,一年一年地长叶子,开花,结果,落叶。春天发芽,夏天遮荫,秋天挂果,冬天落尽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等来年的春天。跟这两个人过日子一模一样。

大强站起来收碗。膝盖又轻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膝盖,没说话。走进厨房把两副碗筷洗了,拿丝瓜瓤蹭碗壁蹭得刷刷响,擦干,放回碗柜。两个碗并排搁在碗架上,两双筷子插进筷筒里。谢正把两把竹椅收进屋里,在枣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树冠。枣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沙沙声又细又轻。

两人分别关好门窗。大强关厨房的窗户,谢正关卧室的窗户。吹了灯。油灯芯上的火星闪了一下灭了,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点月光。

枣树在夜色里站着。明天早上太阳还会照在枣树顶上。大强还会在灶台前和面,还会从窗户探出头喊“别把菜苗拔了”。谢正还会蹲在枣树下拔杂草,还会把菜苗当草拔了又栽回去。包子铺还会开门,老邻居还会来买两个猪肉白菜。傍晚的时候大强还会问“今晚想吃什么”,谢正还会说“都行”,大强还会说“那吃面”,谢正还会说“好”。面端上桌,大强会说咸了或淡了,谢正会说刚好。然后两个空碗搁在门槛上,筷子横在碗沿上,风吹过来轻轻晃。

因为这就是他们的日子。每天都在。每天都一样。每天都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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