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下雨天

午后的天突然就暗了。

大强在地里锄草,抬头看了一眼,西边涌上来一大片黑云,压得低低的,像要把天盖住。风突然大了,地里的庄稼被吹得东倒西歪,树叶哗啦啦地响。

“要下雨了!”二狗在地那头喊了一声,扛着锄头就往回跑。

大强也赶紧收拾东西,刚把锄头扛上肩,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第一滴砸在脑门上,凉得他一激灵。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眨眼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大强撒腿就往家跑。

雨太大了,打得眼睛都睁不开。路上的泥被雨水泡软了,一脚踩下去,鞋子差点陷在里面。大强跑得气喘吁吁,身上的旧褂子很快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好不容易跑到家门口,他已经淋成了落汤鸡。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蓝色的发带湿透了,耷拉在脑后。衣服滴着水,在脚边汇成一小摊。他打了个喷嚏,赶紧往院子里跑。

“谢正!”他喊了一声。

柴房的门开了,谢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书,看见大强的样子愣了一下。

“怎么淋成这样?”谢正说,“你没带伞?”

“谁知道会下这么大!”大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刚才还好好的。”

他站在柴房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身上全是水,进去会把柴房弄湿。谢正的书和纸都在里面,受潮了就不好了。

“进来。”谢正说。

“我身上湿……”

“进来。”

大强只好走进去,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很快就湿了一片。

谢正把书放下,从草铺上拿了一条干布巾,走过去。

“坐下。”他指了指草铺。

“会把铺子弄湿的……”

“坐下。”

大强只好坐下来,屁股底下垫着草,凉凉的。他浑身发抖,嘴唇都有点发紫了——虽然是夏天,但淋了这么久的雨,还是冷。

谢正站在他身后,把干布巾盖在他头上,然后开始擦。

一下,一下,慢慢地擦。

大强僵住了。

谢正的手指隔着布巾按在他头上,力道不轻不重,从头顶擦到发梢,把水挤出来,再擦。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大强的耳朵一下子红了,红得发烫。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盯着前面墙上的裂缝,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正把他的头发擦到半干,又把布巾拿下来,换了一面,继续擦。

“你淋了多久?”谢正问。

“没……没多久。”大强的声音有点抖,不全是冷的。

“跑回来的?”

“嗯。”

“下次别跑了。”谢正说,“跑也是一身湿,走也是一身湿,跑快了容易摔。”

大强想说“我跑得快,淋得少一点”,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嗯。”

谢正又擦了一会儿,把布巾拿下来,看了看大强的头发。

“差不多了。”他说,“回去换件干衣服。”

“等雨小点再回去。”大强说,“现在出去又淋湿了。”

谢正没说话,把布巾搭在一边,在他旁边坐下来。

柴房不大,草铺占了半边,另一边堆着柴火和杂物。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离得很近。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大强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谢正问。

“没有。”大强揉了揉鼻子,“就是有点冷。”

谢正站起来,从草铺上拿了一件外衫,递给他。

“穿上。”

“你的?”

“嗯。”

大强接过来,外衫是干的,带着谢正身上淡淡的墨香。他犹豫了一下,披在身上。外衫有点大,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暖烘烘的。

“你不冷?”大强问。

“不冷。”

话音刚落,谢正打了个喷嚏。

大强立刻紧张起来,凑过去伸手摸他的额头。手碰到谢正额头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大强的手是凉的,谢正的额头也是凉的。

“不烫。”大强说,但还是不放心,“你嗓子疼不疼?头疼不疼?”

“不疼。”

“你刚才打喷嚏了。”

“鼻子痒。”

“你是不是着凉了?”大强皱着眉,“你昨天就把被子蹬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晚上盖好被子……”

谢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大强说,“我跟你说正经的!”

“你跟我娘一样。”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我……我这不是怕你生病吗!”

“不会生病。”谢正说,“我身体好。”

“你身体好什么?”大强说,“上次你煮粥,熏得满脸灰,第二天嗓子就不舒服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谢正没说话。

大强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不烫,才把手缩回来。

“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说话。”大强说,“我给你煮姜汤。”

“你煮?”

“我煮。”大强说,“我又不是你,我煮的姜汤能喝。”

谢正嘴角弯了一下:“好。”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听着雨声。

雨越下越大,天暗得像傍晚。柴房里的光线很暗,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大强把谢正的外衫裹紧了一点,闻着那股墨香味,心里很踏实。

“谢正。”

“嗯。”

“你说这雨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要是下到晚上怎么办?”

“那就下到晚上。”

大强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谢正没说话。

大强又打了个哈欠。在地里干了一上午活,又跑了一路,现在坐下来,浑身暖洋洋的,困意就上来了。

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栽了两下,又猛地抬起来。

“困了?”谢正问。

“没有。”大强揉了揉眼睛。

“睡一会儿。”

“不睡,雨停了还得去地里看看,积水多了得放水。”

“还早。”谢正说,“雨停了我叫你。”

大强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个哈欠。

“那我眯一会儿。”他说,“就一会儿。”

“嗯。”

大强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墙是土墙,硬邦邦的,靠着不舒服。他换了个姿势,还是不舒服,又换了一个。

谢正看着他扭来扭去,说:“靠这儿。”

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大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耳朵又红了。

“不用……”

“靠。”

大强咬了咬嘴唇,慢慢地把头靠过去,枕在谢正的肩膀上。

谢正的肩膀比墙软多了,还有温度。大强靠上去的一瞬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放松了。

他听见谢正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很稳。

外面的雨声很大,但那个心跳声就在耳边,清清楚楚。

大强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

谢正微微偏头,看见他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没动,就那样坐着,让大强靠着他。

雨还在下,哗啦哗啦的,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歌。

柴房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大强动了动,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把脸往谢正的肩膀上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谢正看着他的睡脸,嘴角弯了一下。

他伸手,把大强身上披着的外衫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大强没醒,呼吸很沉。

谢正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雨停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乌云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亮得晃眼。

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的,比雨声轻多了。

大强还靠在谢正肩上,睡得很香。

谢正没叫他。

又过了一会儿,二丫从堂屋跑出来,喊了一声“哥——”,然后看见柴房里两个人靠在一起,赶紧捂住嘴,嘿嘿笑着跑回去了。

大强被那一声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雨停了?”他问,声音哑哑的。

“停了。”谢正说。

大强这才发现自己还靠在谢正肩上,赶紧直起身来,脸红红的。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

大强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谢正扶住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我去地里看看。”大强说,把外衫脱下来还给谢正,“谢谢。”

谢正接过来,外衫上还带着大强的体温。

大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你刚才没睡?”

“没有。”

“你就一直坐着?”

“嗯。”

大强的耳朵又红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歇会儿吧,别看书了,眼睛累。”

“嗯。”

大强转身出去了,踩在湿漉漉的院子里,鞋底沾了一脚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柴房——谢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件外衫,看着他。

大强赶紧转过头,快步走了。

出了门,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厉害。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大强深吸了一口气,心里还是怦怦跳。

他想起靠在谢正肩上的时候,听见的心跳声。

咚咚咚。

很稳。

大强弯着嘴角,踩着泥路往地里走。走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笑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继续走。

地里积水不多,大强放了放水,又在田埂上转了转,确认庄稼没事才回家。

到家的时候,谢正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坐在枣树下看书。

大强换了衣服出来,看见谢正,问:“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做面疙瘩汤。”大强说,“热乎的,喝了暖和。”

“好。”

大强进了厨房,开始和面。面和好了,烧水,水开了,把面疙瘩下进去。又切了葱花,打了鸡蛋,淋在锅里。

香味飘出来,二丫从屋里跑出来,吸了吸鼻子:“哥,好香!”

“洗手去。”大强说。

二丫洗了手,帮忙拿碗筷。

大强盛了三碗面疙瘩汤,端到枣树下。黎母从地里回来,也洗了手坐下来。

“今儿这雨下得大。”黎母说,“大强,你淋着了吧?”

“淋了一点。”大强说,“没事。”

“回去换干衣服了?”

“换了。”

黎母看了一眼谢正,又看了一眼大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大强去洗碗。洗完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西边还剩一抹红。

谢正还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书,但天太暗了,已经看不清字了。

“别看了,伤眼睛。”大强说。

谢正合上书,站起来。

两个人站在枣树下,谁都没动。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枣树的叶子还在滴水,滴在头上,凉丝丝的。

“谢正。”

“嗯。”

“今天下午……谢谢你。”

“谢什么?”

“让我靠着你。”大强说,声音很小。

谢正看着他,天太暗了,看不清表情,但大强觉得他在笑。

“不用谢。”谢正说。

大强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抠了两下又停住了——他想起创作指令里说的,这个动作要少用。

他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又松开。

“那我……我去睡了。”他说。

“嗯。”

大强转身往西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谢正。”

“嗯。”

“你晚上盖好被子。”大强说,“别着凉了。”

“好。”

大强进了屋,关了门,靠在门板上。

心跳得很快。

他把手放在胸口,按了按,心跳还是很快。

外面传来谢正回柴房的脚步声,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大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又听见了雨声——不是外面的,是记忆里的,哗啦哗啦的,还有谢正的心跳声,咚咚咚的。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在被窝里笑了。

半夜,大强醒了一次。

他听见柴房那边有动静,好像是谢正在咳嗽。

他立刻坐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到柴房门口。

“谢正?”

里面安静了一下,然后谢正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你是不是咳嗽了?”

“没有。”

“我听见了。”

沉默了一会儿,谢正说:“就咳了一声。”

大强推开门,走进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谢正脸上。他躺在草铺上,被子盖得好好的。

大强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是凉的。

“嗓子疼不疼?”大强问。

“不疼。”

“我给你倒杯热水。”

“不用……”

大强已经出去了,去厨房烧了热水,倒了一碗,端过来。

“喝。”

谢正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两口。

“喝完了。”大强说。

谢正又喝了两口,把碗递给他。

大强把碗放在一边,看着他:“你是不是着凉了?”

“没有。”

“你咳嗽了。”

“嗓子干。”

大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明天我给你煮姜汤。”

“好。”

“你好好睡觉,别踢被子。”

“好。”

大强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谢正躺在草铺上,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很好看。

“谢正。”

“嗯。”

“你要是难受就喊我。”

“好。”

大强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回到西厢,他躺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竖着耳朵听柴房那边的动静,听了半天,没再听见咳嗽声,才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大强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煮姜汤。

他把姜切成片,放了一大把,又放了红糖,煮了一大锅。姜味辛辣,呛得他直咳嗽。

谢正从柴房出来,闻到姜味,皱了皱眉。

“喝。”大强盛了一碗递给他。

“我没事。”

“喝了预防。”大强说,“昨天淋了雨,不喝会生病。”

谢正接过来,看着碗里黑红色的姜汤,沉默了两秒。

“太浓了。”他说。

“浓了效果好。”

谢正捏着鼻子喝了一口,呛得直皱眉。

大强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不好喝吧?”

“你说呢?”

“那也得喝。”大强说,“喝完这碗还有一碗。”

谢正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喝。

喝完了,他把碗放下,长出了一口气。

“行了吧?”他问。

“还有一碗。”大强又盛了一碗。

谢正看着那碗姜汤,面无表情地说:“你故意的。”

大强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就是故意的,怎么了?”

谢正看着他笑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端起碗又喝。

喝完第二碗,他把碗放下,说:“以后下雨我不打喷嚏了。”

大强笑得更厉害了:“你还能控制这个?”

“能。”

“那你以后也别咳嗽。”

“行。”

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一个笑得直不起腰,一个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但嘴角是弯的。

二丫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问:“哥,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大强赶紧收住笑,“你姐夫喝姜汤呢。”

二丫看了看谢正,又看了看大强,撇了撇嘴:“你们俩真奇怪。”

说完蹦蹦跳跳地去洗脸了。

大强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看着谢正:“还喝吗?”

“不喝了。”

“那晚上再喝。”

谢正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大强在身后喊:“晚上我再煮一锅!”

谢正没回头,但大强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大强站在厨房门口,弯着嘴角,觉得这个早上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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